万通当铺的门脸不大,高高的柜台用铁栅栏围着,透着一股拒人于千里的冰冷。
陆远和林二牛刚一进门,柜台里正打着算盘的朝奉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破衣烂衫不当,生锈农具不当。要当东西,去后街的破烂市!”
朝奉语气极其不耐烦,这大冬天的,最烦这种穷要饭的来瞎耽误工夫。
陆远却没有后退。
他直接走上前,从怀里掏出两大串铜钱,“啪”的一声拍在了高高的柜台上。
“不当东西,来买个消息。”陆远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忽视的分量。
朝奉听到铜钱的响声,这才掀起眼皮。
整整两百文!对当铺来说,这虽然算不上什么大钱,但也不少。
朝奉打量了陆远一眼。
“买什么消息?”朝奉的态度稍微缓和了一些。
“劳烦朝奉查一查,大约十年前,一个叫赵春花的妇人,是不是在贵号死当了一对金钗和一只玉镯。”
陆远目光灼灼,“我只要一份当年典当票据的抄录底单,并盖上贵号的私印。”
朝奉一听,眉头皱了起来。
按当铺的规矩,是不准泄露客人票据的。
但这赵春花典当的物件是十年前的死当,东西也早就转手卖了,本没有任何风险。
再看看柜台上那两百文钱。抄几笔字就能白赚两百文,傻子才不!
“等着!”
朝奉眼珠一转,将那两百文钱扫进抽屉,转身进了后堂的库房。
不多时,他便拿出一张泛黄的澄心纸,上面寥寥几笔抄录了当年的死当记录,并在末尾重重地盖上了万通当铺的红泥印章。
陆远仔细检查了一遍,确认无误后,小心翼翼地将其折好,贴身揣进怀里。
“走吧,二哥。”
出了当铺的门,林二牛还是一头雾水。
“妹夫,咱们好不容易赚来的钱,你怎么花两百文去买一张破纸啊?”
“二哥,这可不是破纸。”陆远冷笑一声,“以后你就明白了。”
林二牛似懂非懂地挠了挠头,但也没有多问。
反正这钱都是妹夫凭本事赚来的,妹夫说有用,那就肯定有用!
“二哥,咱们还剩整整三两银子。走,去买年货!”
有了钱,两人的底气也足了。
他们先去了粮铺,买了十斤最精细的白面,又割了五斤五花肉,甚至还破天荒地买了两只拔好毛的肥母鸡。
油盐酱醋、给全家做冬衣的粗布、还有成捆的棉花,装了满满两个大背篓。
一番大肆采购下来,花了不到五百文。怀里还剩下二两半的散碎银子。
就在两人满载而归,准备出镇子回家时。
陆远的脚步,突然在一家名为“宝月楼”的首饰铺子前停了下来。
“二哥,等一下。”
陆远放下背篓,指了指里面闪闪发光的柜台,“咱们进去看看。”
林二牛直摇头:“妹夫!那可是卖金银首饰的地方,咱们进去啥?快走吧!”
“家里三个女人,跟着咱们受了那么多苦。如今赚了钱,总得给她们买点东西。”
陆远拉着林二牛就往里走。
首饰铺的伙计刚要迎上来,陆远直接开门见山。
“掌柜,拿三支最细巧、最便宜的实心银簪子来看看。”
掌柜见他们穿着打扮,也没敢拿好东西,从柜台角落拿出了三支极其朴素、连个花纹都没有的细银簪。
“客官,这簪子虽然没雕花,但足金足银,一只要半两银子。”
三,就是一两半银子!
林二牛倒吸了一口凉气,肉疼得五官都皱在了一起。
“妹夫……这也太贵了!一两半银子,够咱们家吃大半年饱饭了!”
“二哥。”陆远转过头,看着林二牛的眼睛,语气前所未有的认真。
“娘劳了一辈子,没戴过一件首饰;二嫂怀着身孕,还天天为了咱们这一大家子洗浆缝补。”
“清月更是连命都差点搭上。”
陆远拍了拍二牛的肩膀,“女人家,头上得有点银子压阵,走在村里腰杆子才能挺得直。这钱,花得值!”
林二牛听着这话,眼眶莫名地红了。
他想起了自家媳妇李氏那双因为常年泡在冷水里而生满冻疮的手,咬了咬牙,狠狠地点了点头。
“买!妹夫你说得对,她们配得上!”
陆远痛快地付了一两半银子,将三支包好的银簪揣进怀里。
摸着怀里最后剩下的一两银,两人迎着冬的晚霞,脚步轻快地踏上了回村的路。
傍晚时分,清水村林家小院。
一股极其浓郁、霸道的肉香味,顺着破旧的烟囱飘了出去,馋得隔壁的黄狗汪汪直叫。
灶房里,铁锅炖着两只大肥鸡,旁边还贴着一圈用精细白面贴的死面饼子。
锅盖一掀,白蒙蒙的热气夹杂着鸡肉的荤香,瞬间溢满了整个屋子。
“开饭咯!”
林三牛兴奋得像个猴子一样,端着大海碗在堂屋里上蹿下跳。
正屋的土炕上。
林清月斜靠在枕头上,看着破桌子上那盆一层油花的大盘鸡,觉得像是在做梦一样。
一家人全都围坐在了桌旁,没有一个人动筷子,全都眼巴巴地看着陆远。
“都愣着什么?吃啊!”
陆远笑着拿起筷子,第一件事,就是夹了两只最肥的大鸡腿。
一只放进了岳母王氏的碗里,另一只,越过众人,稳稳地放进了二嫂李氏的碗里。
“娘,您持一大家子辛苦了;二嫂双身子,最该补补。”
李氏看着碗里那只流油的大鸡腿,眼泪“唰”地一下就下来了,哽咽着连话都说不出来。
接着,陆远又挑了几块鸡肉,端给炕上的林清月。
“吃吧,多吃肉才有水。”
一家人这才开始大快朵颐。
这是林家人有记忆以来,吃得最饱、油水最足的一顿饭。
岳父林大山喝着陆远今天特意给他打的一壶劣质烧酒,两杯下肚,老脸通红。
“好!好啊!”
林大山一拍大腿,浑浊的老眼里蓄满了泪水。
“我林大山窝囊了大半辈子,没想到老了老了,跟着女婿享上了这等福分!”
“爹,好子还在后头呢。”
陆远放下筷子,从怀里摸出了三个红纸包。
他先走到炕边,将一个纸包塞进林清月的手里。
接着,又把剩下两个递给了王氏和李氏。
“这是什么?”李氏好奇地拆开纸包。
“哐当。”
当看清红纸里包裹的那闪闪发光的实心银簪时,李氏手里的筷子直接掉在了地上。
王氏也呆住了,捧着银簪的手抖得像筛糠一样。
“这……这可是真金白银啊!妹夫,你哪里来的钱买这个!”
“是用今天卖香皂的钱买的。”
陆远看着三个女人震惊又狂喜的表情,微微一笑。
“这只是个彩头。以后等咱们生意做大了,我给娘和嫂子、清月,一人打一套赤金的头面!”
李氏激动得一把捂住嘴。
她摸着头上的银簪,只觉得这辈子嫁进林家,值了!
等大家的情绪稍微平复了一些。
陆远神色一正,从袖口里摸出了一块完整的一两碎银子。
“砰”的一声,轻轻放在了王氏面前的桌子上。
“娘,这是今天买完东西剩下的一两银子,一文不少,全都在这儿了。”
陆远看着王氏,语气真诚且恭敬。
“您是长辈,林家上上下下的吃喝拉撒都得您来持。这钱,理应交由您来掌管中馈。”
王氏看着那锭白花花的银子,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一两银子!
“这……这使不得啊!这是你凭本事赚的钱,得你们两口子自己攒着啊!”王氏连连推辞。
“娘,咱们是一家人,分什么彼此?”
陆远硬是把银子塞进王氏的手里,“没有您和爹的收留,我和清月早就冻死在雪地里了。”
“以后咱们赚的钱只会越来越多,这管家的重担,还得娘来帮我们担着。”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让林家每一个人的心里都暖烘烘的。
一家人其乐融融,笑声在冬夜的土坯房里久久回荡,驱散了所有的严寒。
……
然而,几家欢喜几家愁。
与此同时,二十里外的陆家村。
“娘……我……我好疼啊……”
土炕上,陆强烧得满脸通红,断裂的手骨让他稍微一动就疼得撕心裂肺。
赵氏急得在床前团团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