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清水村的寒风依旧刺骨,但林家破旧的小院里却透着一股勃勃生机。
按理说,陆远大病初愈,昨夜又折腾了大半宿,全家人都勒令他必须在热炕头上躺着养病。
可陆远哪里躺得住?
“爹,大哥,还是让我跟着二哥去镇上吧。”
陆远一边系着破棉袄的带子,一边走出堂屋,眼神里透着不容反驳的坚决。
“那两条鱼可是个稀罕物,镇上龙蛇混杂,二哥一个人去,我怕他吃亏。”
再者陆远心里想到,趁机摸摸镇上集市的门道,为后的生计做个长远打算。
院子里,岳父林大山和大哥林大牛手里还拿着粗麻绳。
昨晚那顿鱼汤虽然暖了胃,但家里的柴火已经见了底。
“妹夫,镇上冷得很,你这身子骨……”林大牛一脸担忧。
“大哥放心,我心里有数。”陆远笑了笑,转头看向正在给砍刀磨刃的林大山,“爹和大哥这是要去深山?”
林大山叹了口气,呼出一口白气。
“村子后山的枯木早就被捡光了。你二嫂如今怀了身孕,清月又要快要生了,这屋里的热炕头一天十二个时辰都不能断火。”
“我和你大哥力气大,去二十里外的深水沟多背些硬柴回来,多烧些子。”
陆远听在耳里,暖在心里,前世自己是孤儿,一直刻苦学习,没有用心去感受过人的情感,
身边没有什么朋友,也怪自己对谁都冷淡疏离,心里只坚信知识改变命运,还没来得及谈对象就穿越到了这。
这林家人,宁愿自己冒着大雪进深山受冻,也不让家里的妇孺受半点委屈。
“那爹和大哥千万当心积雪。”
陆远转过头,看向一旁收拾鲤鱼的二舅哥。
林家三兄弟里,大哥憨厚,三弟冲动,唯独这二哥林二牛,长了个活络的心眼。
平里家里有点什么货拿去镇上换钱,都是二牛去交涉的。
陆远有意要培养他,便拍了拍他的肩膀:“二哥,拿上木桶,咱们走。”
林二牛挑起装着两条大鲤鱼的木水桶,雄赳赳气昂昂地跟在陆远身后出了门。
远荷镇,位于清水村和陆家村的交界处,是十里八乡最大的集市。
两人顶着寒风,走了足足大半个时辰,才终于来到了熙熙攘攘的镇子中心。
虽然是大雪天,但临近年关,街上依旧人头攒动。
两人找了个避风的街角,刚把装鱼的木桶放下,林二牛就搓着冻僵的手凑了过来。
“妹夫,这大鲤鱼咱们要价多少文合适?”
林二牛心里直打鼓:“镇上猪肉也就二十文一斤。咱们这鱼刺多,要不……定个十五文?”
陆远微微一笑。
“二哥,你记住,做买卖,物以稀为贵。若是夏,这鱼十五文差不多。”
“可如今是大雪封河的三九天。活脱脱的金鳞大鲤鱼,在富贵人家眼里,这就叫‘跃龙门’的吉兆!”
陆远伸出四手指,斩钉截铁地说:“四十文一斤!少一文都不卖!”
“嘶——”
林二牛倒吸了一口凉气,差点咬到自己的舌头。
“四十文?!那这两条鱼加起来不得快两百文钱了?谁家疯了花这冤枉钱吃口带刺的肉啊!”
木桶里的两条大鱼刚扑腾了两下水花,立刻就引来了一大群镇上的百姓围观。
“哟!大冬天的哪弄来的活鲤鱼?这鳞片金光闪闪的,真气派!”
“看这个头,一条怕是得有六斤重吧?后生,怎么卖啊?”
林二牛咽了口唾沫,硬着头皮喊了一句:“四……四十文一斤!”
这话一出,周围顿时爆发出了一阵倒彩声。
“想钱想疯了吧!四十文我能买两斤上好的大肥肉了!”
“就是,散了散了,这是想坑冤大头呢!”
围观的人虽多,但一听价格,全都连连摇头。
林二牛急得满头大汗,拽了拽陆远的袖子:“妹夫,你看这……”
“别急。”陆远双手拢在袖子里,老神在在地闭目养神,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就在这时,人群外突然挤进来一个穿着棉袍的中年胖子。
胖子满头大汗,一看到木桶里的鱼,眼睛瞬间亮得像灯泡。
“让让!都让让!”
胖子挤到摊前,指着水里的鱼大喜过望。
“好兆头!真是老天爷赏饭吃!我是一品香酒楼的采买管事,今县令大人恰好在我们酒楼宴客!”
管事财大气粗地从腰间摸出一个沉甸甸的钱袋,拍在林二牛手里。
“这两条鱼,正好做一道‘鲤鱼跃龙门’的主菜!一斤四十文是吧?一共十斤半,四百二十文,我包了!”
林二牛捧着那一袋子沉甸甸的铜钱,整个人都傻了。
四百二十文!
这可是他们林家全家在地里刨食大半年都攒不下的巨款啊!
“卖!卖!多谢管事老爷!”林二牛激动得说话都结巴了。
就在管事弯腰准备去提木桶,林二牛欢天喜地准备数钱的时候——
“砰!”
一只穿着破旧牛皮靴的大脚,毫无征兆地从旁边踹了过来,狠狠地踹在木桶上。
水花四溅,冰冷的河水泼了林二牛一身。
“哎哟!”一品香的管事吓得连连后退,看清来人后,顿时不吱声了。
人群像躲瘟神一样瞬间散开。
只见一个满脸横肉、从左眼角到下巴有一道狰狞刀疤的壮汉,带着三个流里流气的泼皮,大摇大摆地走了过来。
刀疤脸往地上啐了一口浓痰,眼神阴狠地盯着林二牛。
“瞎了你的狗眼!敢在老子地盘上摆摊,也不打听打听规矩!”
“看你们是生面孔,老子今儿发个善心。”
刀疤脸伸出一只蒲扇般的大手,手指一捻:“交一百文的‘占地钱’,这两条鱼你们爱卖谁卖谁。”
“要是敢说个‘不’字……”刀疤脸冷笑一声,“今天这鱼,老子拿回去喂狗,你们的腿,老子也一并敲断!”
周围的百姓纷纷低头,满脸同情,却没人敢出头。
这刀疤脸是镇上一霸,平时鱼肉乡里,谁也惹不起。
“一百文?你怎么不去抢!”
林二牛的眼睛瞬间红了。
这可是从冰窟窿里拿命换来的钱!是家里等着买粮救命的钱!
老实人被急了也是会人的。
林二牛本不顾对方人多势众,一把抄起挑水桶的粗木扁担,像头发怒的公牛一样就要往前冲。
“我你娘的!老子今天跟你们拼了!”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一只手死死扣住了林二牛的手腕。
“二哥,把扁担放下。”
陆远挡在了林二牛的身前。
“妹夫!你别拦着我!他们这是要咱们的命啊!”林二牛气得浑身发抖。
“放下!”
陆远的语气不容置疑,甚至带着一丝严厉。
作为现代高智商研究员,他太清楚古代的生存法则了。
自古民不与官斗,穷不与富斗,善不与恶斗。
林二牛如果今天这一扁担砸下去,就算打赢了,这些泼皮反咬一口去报官,林家赔不起医药费,二哥就得下大狱。
对付这种底层流氓,硬碰硬是最下乘的手段。
得用脑子降维打击!
陆远将林二牛拉到身后,独自直面那四个凶神恶煞的泼皮。
就在这时,陆远敏锐地察觉到,原本刺骨的北风突然停了。
空气中弥漫起一股极其压抑、湿冷的土腥味。
他抬起头,余光不动声色地瞥向西北方的天空。
原本晴朗的冬碧空,不知何时已经堆积起了一层层厚重如铅的黑云。
那云层的底部平坦,顶部却像一个巨大的铁砧,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镇子上方压拢过来。
砧状积雨云!气压陡降!
陆远的心头猛地一跳,现代气象学的知识在脑海中飞速运转。
在寒冬腊月,暖湿气流与强冷空气剧烈交汇,形成这种云层,这是极其罕见的强对流天气!
最多不过三五分钟,一场毁天灭地的冬冰雹加急雨就会倾泻而下!
陆远收回目光,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冷酷笑意。
机会来了。
在封建古代,什么物理化学都是妖术,唯有“天命”和“鬼神”,是刻在所有人骨子里的恐惧!
陆远慢条斯理地拍了拍袖子上的灰尘,端起了读书人那股清高傲慢的做派。
“一百文的摊位费?我陆远给得起,只怕你没这个命花。”
此言一出,全场哗然。
刀疤脸先是一愣,随即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指着陆远的鼻子狂笑起来。
“哈哈哈!你们听见没?这人是不是脑子冻坏了?敢咒老子?”
旁边的小弟也跟着起哄:“大哥,别跟他废话,直接打断他的狗腿!”
陆远丝毫不慌,反而往前近了一步。
他目光如炬,死死盯着刀疤脸的额头。
“我观天象,察星轨。你印堂发黑,浑身煞气冲天,已是恶贯满盈之相!”
陆远伸出一修长的手指,直指苍穹。
“天地有灵,神明不欺。”
“半柱香之内,必有天雷震怒,碎石降下以示惩戒!”
“你若再敢行凶作恶,天谴必至,定叫你头破血流,魂飞魄散!”
这话一出,不仅是泼皮,就连围观的百姓看陆远的眼神都不对了。
“完了完了,这书生八成是前几天考童生落榜,受了疯了吧?”
“大冬天的哪里来的雷?还碎石降下,真是读书读傻了。”
林二牛更是急得直跺脚,拼命拉陆远的衣服:“妹夫!你胡咧咧什么呢!”
刀疤脸被陆远那神叨叨的样子弄得有些发毛,但为了面子,他猛地拔出腰间的短刀,恶狠狠地比划着。
“少他娘的在这装神弄鬼!老子今天就先给你开个瓢,看看老天爷会不会来救你!”
陆远站在原地,纹丝不动。
他在心里默默倒数。
十。
九。
八……
就在刀疤脸举起刀,准备劈头盖脸砸向陆远的一瞬间!
“呼——!”
一阵狂风平地卷起,直接掀翻了旁边卖白菜的摊子。
原本明亮的天空,仿佛被一只巨大的黑手突然捂住,瞬间变得漆黑如墨,犹如黑夜降临!
全场的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诡异天象吓得浑身一僵。
刀疤脸的动作也停滞在了半空,他下意识地抬起头,眼里闪过一丝惊恐。
“你……你真会妖法?!”刀疤脸厉声色荏地吼道,手里的刀却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
就在他张大嘴巴的这一刻。
“噼啪——!”
一声极其沉闷、犹如天神怒吼般的巨响,在厚重的黑云中轰然炸开。
紧接着,天空中到底掉下来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