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阳光透过糊着破窗户纸的木格,洒在林家正屋的土炕上。
屋里暖烘烘的。
昨天大哥林大牛和三弟林三牛不仅把炕烧得极旺,还连夜用泥巴把漏风的墙缝全给糊上了。
外间灶房里,正咕嘟嘟地冒着诱人的肉香。
陆远卖鱼还剩下四十个铜板,他一文没留,全塞给了岳母王氏。
王氏这辈子都没见过女婿把钱全交给丈母娘的,感动得直抹眼泪。
今天一早,她就打发二牛去镇上的肉摊,割了一大便宜但极其滋补的猪筒子骨。
配上林家后院小地窖里存着的大白菜,再掺上糙米,熬了满满一烂包的骨头白菜汤。
今天是龙凤胎出生第三天的子。
按古代的规矩,这叫“洗三”,是个极重要的大子,寓意洗去胎毒,祈求孩子长命百岁。
林家虽然穷得叮当响,但王氏绝不肯委屈了这两个宝贝外孙。
她拿出了家里仅剩的两个鸡蛋,又在院子角落挖了几株艾草。
滚烫的开水一冲,整个屋子里顿时弥漫起一股好闻的艾草清香。
“娘,我来洗吧。”
陆远挽起破旧长衫的袖子,试了试木盆里的水温,不由分说地从二嫂李氏手里接过了布巾。
“这哪行啊!”王氏吓了一跳,赶紧阻拦,
“自古哪有大老爷们给刚出生的娃娃洗澡的?没得沾了污秽!”
陆远却浑不在意地笑了笑。
“娘,我是他们的亲爹,什么污秽能比得过骨肉至亲?”
“再说了,我这双拿笔杆子的手,洗得肯定比二哥他们精细。”
这话一出,原本还有些拘谨的二嫂李氏顿时捂着嘴笑了。
林清月虚弱地靠在炕头的破棉被上,头上包着一块防风的蓝碎花头巾。
她看着床边那个高大英挺的男人,正笨手笨脚却又极其小心地托着儿子的小脑袋。
“相公,你轻点儿,别把他胳膊折腾坏了。”林清月忍不住轻声娇嗔。
“胡说,为夫这力道,比捏豆腐还轻呢。”
陆远头也不抬,全神贯注地用温水擦拭着小肉团子身上红彤彤的褶皱。
在现代,他连试管都没打碎过,这会儿面对自己亲生的骨肉,手心里居然全都是汗。
洗完了哥哥,又换了水洗妹妹。
两个小家伙被温水一激,也不哭,反而舒服地吐了个小泡泡,闭着眼睛哼唧了两声。
陆远的心,在这一刻简直要化成一摊水了。
那种血脉相连的奇妙感觉,让他在这个陌生的时代,彻底生出了。
洗完澡,王氏拿着那两个煮熟的热鸡蛋,在两个孩子的额头和脸颊上轻轻滚了滚。
一边滚,嘴里一边念念有词:“滚灾滚难,无病无灾,长命百岁咯!”
一整套洗三的习俗做完,一家人围坐在热炕头旁。
岳父林大山搓着粗糙的大手,眼巴巴地看着陆远。
“女婿啊,你是咱们十里八乡少有的读书人,这两个金疙瘩的大名,还得你来定夺啊!”
全家人的目光瞬间都集中在了陆远身上。
陆远看着襁褓里两个粉雕玉琢的小脸,深邃的眼眸里闪过一丝郑重。
他并没有去翻找那些晦涩难懂的古籍,也没有用什么华丽辞藻。
“大难不死,必有后福。”
陆远伸出手指,轻轻碰了碰儿子的脸颊,声音低沉温润。
“这小子早产,险些夭折。我不求他后大富大贵,只求他生命力像野草一样顽强,生生不息。”
“男孩,就叫‘长生’。陆长生。”
林大山一听,猛地一拍大腿:“长生!好!这名字听着就硬气,阎王爷都带不走!”
陆远又看向旁边稍微小一圈的女儿。
他的眼神瞬间柔和到了极点,仿佛含着一汪春水。
“至于这丫头,女孩子家,无需去外头争强好胜。”
“爹娘只愿她这辈子,平平安安,岁岁安好,免受颠沛流离之苦。”
“女孩,就叫‘安安’。陆安安。”
长生。安安。
这两个名字接地气极了,透着一个父亲对儿女最深沉、最质朴的期盼。
林清月靠在炕上,嘴角扬起了幸福的弧度。
相公,是真的把他们娘仨放在了心尖尖上啊。
“长生,安安!哎哟我的乖孙孙,这名字真好听!”王氏高兴得合不拢嘴。
“来来来!吃饭吃饭!今天咱们林家,也算是双喜临门了!”
大哥林大牛端着一个豁了口的大瓷盆走进来。
盆里,浓白的骨头汤翻滚着,浸透了油水的黄澄澄的大白菜散发着极其诱人的香味。
一家人没有外人,也不讲究什么食不言寝不语。
你一言我一语,就着这碗热乎乎的骨头汤,吃出了这辈子最踏实、最温馨的一顿饭。
……
而此时。
二十里外的陆家村,却仿佛人间炼狱。
“哎哟……疼死我了……娘!我的腿是不是断了!”
陆家正屋里,陆强像一滩烂泥一样趴在床上,疼得猪般惨叫。
他昨天在林家被林大山父子按在地上往死里揍,肋骨断了一,鼻梁骨也被打歪了,整张脸肿得像个发面的紫馒头。
赵氏站在床边,看着心肝宝贝被折磨成这样,心疼得直掉眼泪。
昨天她硬着头皮去村头请了赤脚郎中,光是接骨和几副劣质的跌打药,就花了整整一百文钱!
那可是她抠出来的棺材本啊!
“儿啊,你忍忍,大夫说了,养个十天半个月就能下地了……”赵氏一边抹泪一边安慰。
就在这时,陆家院子的大门“哐当”一声,被人一脚狠狠踹开!
“陆大贵!赵婆子!给老子滚出来!”
一声极其嚣张的怒吼在院子里炸响。
赵氏吓了一跳,赶紧掀开门帘冲出去。
只见院子里,站着四个凶神恶煞的壮汉,手里全都拿着手腕粗的木棍。
而昨天跟着陆强去林家闹事的两个本家无赖,正鼻青脸肿地躲在那四个壮汉身后。
这两个无赖本就是村里的地痞,家里也是不讲理的人家。
他们昨天跟着陆强去抢钱没抢到,反而挨了一顿毒打,这口恶气自然要撒在陆家头上!
“你们……你们想什么!”
从柴房里钻出来的陆大贵,手里拿着一把砍柴刀,色厉内荏地吼道。
“什么?要钱!”
领头的壮汉啐了一口浓痰,一棍子砸在陆家院子的那口破水缸上。
“哗啦”一声,水缸四分五裂,冰水流了一地。
“我兄弟是为了帮你儿子去要账才被打的,现在下不来床了!”
壮汉指着陆大贵的鼻子,恶狠狠地威胁。
“赔钱!一两银子的汤药费!今天要是拿不出钱,老子就砸了你这破房子,打断你的一条腿!”
一两银子?!
那可是整整一千文钱啊!
赵氏一听这个数字,就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尖叫起来。
“一两银子!你们怎么不去抢!没有!要钱没有,要命一条!”
赵氏索性往院子里的雪地上一躺,开始撒泼打滚。
“没天理了啊!死人了啊!大家伙快来看看啊,这群土匪要抢劫啊!”
古代农村,最不缺的就是看热闹的。
不一会儿,陆家院墙外就围满了指指点点的村民。
“啧啧,这陆大贵家真是倒了血霉了,刚把大儿子赶出去,小儿子就惹了这群瘟神。”
“该!谁让他们丧良心呢!”
听着墙外的议论声,一向把面子看得比命还重的陆大贵,脸上一阵青一阵白,简直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他陆大贵,好歹也是供出了个童生的体面人家,什么时候受过这种市井泼皮的窝囊气!
“够了!别嚎了!还嫌不够丢人吗!”
陆大贵猛地大吼一声,眼睛都红了。
他冲进屋里,翻箱倒柜,找出了赵氏藏在床底下的那个破陶罐。
“当家的!你不能动啊!那是给强哥儿明年去县城考试的盘缠啊!”赵氏连滚带爬地扑过去抢。
“滚开!今天不给钱,他们真能把咱们家拆了!”
陆大贵一脚踹开赵氏,从陶罐里摸出一块指甲盖大小的碎银子,外加几百个铜板,肉疼得手都在抖。
他咬着后槽牙,把钱摔在那个壮汉的怀里。
“滚!拿着钱滚出我陆家!”
几个人拿到钱,掂量了一下,这才满意地冷笑两声,大摇大摆地走了。
院子里恢复了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冷风刮过破裂水缸的呼啸声。
赵氏瘫坐在满地狼藉的雪地里,看着存钱罐,整个人像丢了魂一样。
陆小翠也躲在屋里,气得直跺脚,连连抱怨家里连买头绳的钱都没了。
“娘……我疼……我要报仇……”
屋里,陆强虚弱的哀嚎声再次传来。
赵氏浑身一震。
她想起昨天村里人传的闲话。
说陆远不仅没冻死,反而在林家吃香的喝辣的!
凭什么?!
凭什么那个病秧子、那个被她踩在脚底下十几年的贱种,还敢让人打断她宝贝儿子的骨头?!
赵氏的眼睛里,渐渐浮现出极其怨毒的红光。
她猛地一拍大腿,后槽牙咬得咯咯作响。
“不行!这口恶气,老娘就是死,也不能就这么咽了!”
她不敢再去林家硬碰硬。
因为她从儿子口中知道,林家那几个泥腿子打起人来是真不要命。
但是,明着打不过,她就不信,她这个做长辈的,还玩不死那个酸腐书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