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城的秋天与其他城市不同，12月了榕树依旧苍翠，飘零的树叶带着点黄色好像油画般色彩。
这是她第三次来这家医院。第一次是体检，第二次是体检医生约她说体检的中有些数据异常，希望她能针对性去做检查。她想到林希的表哥张大伟是这个医院的妇科主任，就让林希帮她约下张大伟医生，只说自己这个月的例假已经超过两个星期没来了。林希还打趣的说道“是不是怀孕了？”墨茉直接否定这个情况——她心里清楚，自己与赵耕宇相处十五年，也知道自己不可能怀孕，在一起三年的时候赵耕宇也提出希望跟墨茉有个孩子，让她不要在职场上那么拼命，也建议墨茉通过中医调理下身体，都被自己用各种方式避开这个问题，赵耕宇后来也就没有要求。她早已没了这样的侥幸。林希没再多问，很快帮她预约了张医生。
诊室的门开了，护士叫她的名字：“墨茉女士，张主任请你进去。”墨茉站起身，推开了那扇会诊室门。诊室里弥漫着消毒水味道，
阳光透过百叶窗斜射进来，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张医生坐在办公桌后，手里拿着一叠化验单和几张 CT 片，眉头微微蹙着。
“坐吧，墨茉。” 张医生的声音很平稳，带着医生特有的温和，却又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他是林希的表哥，他们是在郑嘉乐与林希的山庄里林希介绍认识的，是本市有名的妇科主任医生，医术、医德皆有口碑。就是预约号太难了，每个星期的预约号都是有限的，据说黄牛把他的预约号都炒到五百元一个。这也是墨茉敢找他的唯一原因，她太怕自己的脆弱，被任何人窥见，尤其是传到赵耕宇耳朵里。
墨茉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后背挺得笔直，像一株倔强的芦苇。她看着张医生把 CT 片贴在阅片灯上，白色的光线照亮了片子上模糊的阴影，那阴影像一块沉甸甸的石头，压得她心口发闷——那位置，正是这段时间反复胀痛的地方，她早有预感，却还是忍不住攥紧了指尖，指甲深深嵌进掌心，用那点尖锐的痛感，维持着表面的平静。
“从腺彩超、穿刺活检还有 CT 的结果来看，” 张医生的目光从片子上移开，落在墨茉脸上，语气放缓了些，“你的情况确诊了，腺癌中期，不是良性。”
“不是良性” 四个字，像两把冰冷的锥子，猝不及防地扎进墨茉的心里。她早有预感，可当这四个字真的从医生嘴里说出来时，还是觉得浑身的血液都凝固了。她没有哭，也没有失态，只是静静地看着张医生，眼神里没有太多波澜，仿佛在听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这是她多年来养成的习惯，越是狼狈，越是要挺直脊背，哪怕心底早已溃不成军，表面也要一片平静。
“那会怎么样？” 她开口问道，声音平静得连自己都觉得意外，只有微微颤抖的指尖，泄露了她心底的慌乱。
张医生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她会如此冷静。他见过太多得知病情后崩溃大哭、歇斯底里的患者，墨茉的平静，反而让他有些心疼——这份过分的冷静背后，藏着的，或许是无人可依的孤独与倔强。
“目前有轻度转移现象” 他如实回答，目光里带着同情。
“然后呢？” 墨茉追问，语气依旧平淡，却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如果继续转移，除了头发、指甲不会，身体其他器官都有可能受到影响。”
她轻轻点下头，微微笑了一下，笑意却未达眼底，只剩一片寒凉。现在的医生果然都是优秀的心理导师，说话都很有技巧。先把最坏的结果摆出来，再留一线希望，既不夸大，也不隐瞒，让你不至于彻底绝望，又能清醒地面对现实。可她不需要这样的“技巧”，她只想知道，自己还有多少时间，还有多少时间，可以好好“推开”赵耕宇，不让他被自己拖累。
“那我接下来要怎么做？”
“靶向药、化疗、放疗是目前常规方案，如果严重可能需要切除，然后再化疗放疗。”
“那会出现其他什么状况吗？” 墨茉最在意的，不是治疗的痛苦，而是治疗后无法掩饰的狼狈——她不想让赵耕宇看到她脱发、憔悴、浑身是病气的样子。
“化疗、放疗期间可能会脱发。” 张医生一边说，一边在观察墨茉的情绪，发现这女人很冷静，没有失控，这情景跟很多这样症状的患者太不一样了。
“现在医学发展也很快，” 张医生似乎怕她多想，赶紧补充道，“有很多新的抗癌药物正在陆续上市，靶向治疗、免疫治疗的效果也越来越显著。你的肿瘤类型对靶向药的敏感性还不错，只要积极配合治疗，完全有可能延长生存期，甚至出现奇迹。”
“张医生，我现在个人的情况能不能替我保密？” 沉默了片刻，墨茉忽然问道，语气里带着一丝罕见的恳求——这是她为数不多的低头，只为守住这个秘密，守住那点可怜的体面，守住不拖累赵耕宇的决心。她知道，如果让林希知道这个情况，那那个已经跟自己在一起十五年的男人赵耕宇，也一定会知道。她不知道如果真被赵耕宇知道了会怎么样，他那么温柔，那么执着，一定会倾尽所有照顾她，可那不是她想要的，她宁愿他恨她、怨她，也不愿他为自己耗费余生。
张医生毫不犹豫地点头：“保护患者的隐私是医生的职责，这一点你放心。除了必要的医疗记录，我不会告诉任何人。”
张医生拿起笔，开始在病历本上写字：“我先给你开点药，主要是用来控制肿瘤生长、缓解症状的。你先按时吃，两周过来再过来检查，我们再制定详细的治疗方案，可能需要化疗、放疗结合靶向治疗。在此期间有任何问题，及时联系我。”
他一边写，一边叮嘱道：“最近这段时间，多去做些你喜欢做的事情，保持心情愉悦。你要知道，癌细胞也是欺软怕硬的，你心态好了，免疫力上去了，才能更好地对抗它。”
墨茉认真地听着，把他的话一一记在心里。她没有什么特别喜欢做的事情，这么多年，她一直都在忙着工作、忙着生存，忙着掩饰自己的脆弱与创伤，从来没有好好为自己活过。现在突然被告知生命只剩下短短几年，她竟然不知道该做些什么。或许，唯一能做的，就是尽快做好准备，悄无声息地离开，不让任何人察觉到异常。
“饮食上也要注意，” 张医生把写好的忌口清单递给她，“辛辣、油腻、腌制的食物都不能吃，还有蜂王浆、雪蛤这类含有雌激素的补品，也尽量避免。多吃新鲜的蔬菜、水果，还有优质蛋白，比如鱼、虾、鸡蛋、牛。”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另外，如果你方便的话，可以去乡下让他们给你弄点新鲜的食材。乡下的蔬菜、家禽都是纯天然的，没有农药和添加剂，药食同源，对身体恢复也很有效果。我认识一个老中医，目前也在跟他一起中西医结合的方式进行治疗，跟踪患者的情况都不错，他那里有几个中医食疗的方子，回头我微信发给你，你可以试试。”
“谢谢张医生。” 墨茉站起身，准备离开，后背依旧挺得笔直，只是脚步，比来时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沉重。
张医生看着她单薄的背影，忍不住开口叫住她：“墨茉，有什么困难或者想不通的事情，随时可以给我打电话，或者找林希也行。别一个人扛着，多和别人沟通，对你的病情有好处。”
墨茉脚步一顿，没有回头，只是轻轻点了点头，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我知道了。” 她不能找林希，更不能找任何人，这条路，她只能一个人走，也必须一个人走。
走出诊室，医院的走廊里人来人往，每个人都步履匆匆，脸上带着不同的神情 —— 焦虑、担忧、庆幸、绝望。墨茉混在人群中，像一个孤独的幽灵，周身的清冷，与周遭的喧嚣格格不入。她去药房取了医生开的药，好大一包，沉甸甸地拎在手里，像拎着自己摇摇欲坠的余生。
墨茉没有从楼梯直接下去，而是走到走廊尽头，从斜坡走下去。斜坡边上三棵大树枝繁叶茂，覆盖了整个斜坡，枝叶间漏下细碎的阳光，使人忘记了这里是医院，忘记了那些冰冷的化验单和绝望的诊断。海城的天气很好，现在已经是12月份了，还是蓝天白云，阳光明媚，与她心底的阴霾，形成了刺眼的对比。她拿出手机，仰拍了树梢与天空，发了个朋友圈：“阳光明媚，你我皆暖！” 配图里，阳光正好，枝叶苍翠，看不出一丝悲伤与绝望，就像她这个人，永远把最狼狈的一面藏在心底，只把阳光与平静，留给外人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