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的风雨与半生的坎坷,早已将墨茉打磨成一个情绪极致稳定的人。失业并未让她陷入丝毫迷茫,更没有滋生出四处找人倾诉的狼狈——于她而言,一份工作的落幕,不过是人生路上的一次从容转身,无需沉溺遗憾,更不必宣泄委屈,平静接纳,便是最好的应对。
第二天,墨茉依旧保持着往的作息,从容洗漱、整理妥当后,坐在书桌前拨通了一个朋友的电话。那是她多年前结识的挚友,在诸暨主营珍珠加工与销售,两人默契十足,无需多余寒暄。墨茉语气平淡,直截了当地说明来意:“最近我空闲时间比较多,想着给你那边提供些珍珠饰品的设计稿,你看可行?”
电话那头的朋友当即欣然应允,语气里满是欢喜与期待:“当然好啊墨茉!你这几年空闲时给我设计的那些稿子,成品卖得都特别好,还有几款直接成了网络爆款,帮我赚了不少!我正愁没好的设计稿,你这可真是及时雨。”
墨茉淡淡应了一声,又简单敲定了设计的大致方向与交付时间,便挂了电话。这几年,她确实常常利用工作之余的碎片时间,设计各类珍珠饰品款式——一来是打发闲暇,悄悄转移心底的阴霾;二来也是给自己多一份收入,不必全然依附职场。那些设计藏着她骨子里的清冷与细腻,反倒格外贴合当下的审美,成了她无需言说的隐秘底气。
刚放下手机,一阵轻快的微信提示音便打破了房间的静谧。墨茉拿起手机,屏幕上弹出的是名为“温柔贩卖机”的微信群消息——这是她与林希、陈思怡三人的专属小群,没有外人打扰,是她在海城为数不多能稍稍卸下疏离的角落。
消息一条接一条弹出,全是陈思怡的身影:“姐妹,在不?”“周末有时间不?”“这两周太忙了,天天连轴转,都没来得及跟你们聚聚,快憋坏了!”紧接着,她又补了一句,语气里满是期待:“元旦快到了,趁周末有空,咱们逛街放松下,好好犒劳自己!”
林希紧随其后回复,语气里藏着雀跃:“好呀好呀,我一直在山上都懒得进城,正好想出去透透气,换个心情。”
墨茉指尖轻划屏幕,没有多余犹豫,缓缓敲下一个简洁的字:“好。”
陈思怡立刻发来消息,语气轻快:“还是墨茉脆!那你订地方与会合时间?”
不等墨茉回复,陈思怡又飞快补充:“不用不用,我来安排!周六上午11点,咱们去一食一念私房菜馆吃饭,我一个朋友新店开业,特意叫我们过去捧场,环境雅致,菜也合咱们口味。饭后咱们直接去旁边的商场Shopping,一站式搞定,怎么样?”
林希秒回赞同:“没问题!正好尝尝新店的味道,顺便逛街买些东西。”
墨茉依旧是简洁利落的回应:“可以。把微信地址发上来,到时候我们在私房菜馆碰头。”
陈思怡立刻发来定位,又絮絮叨叨说了几句私房菜馆的特色菜品与装修风格,林希偶尔搭腔附和,墨茉没有再多言语,默默保存好定位,将手机放回桌面,转身继续规划给诸暨朋友的珍珠设计稿,神色平静无波,仿佛失业从未在她的生活里留下过痕迹。
周六上午,阳光和煦,不燥不烈,细碎的光线透过车窗洒在墨茉的侧脸上,稍稍柔和了她眉眼间常年沉淀的疏离。她按照导航指引,提前十分钟抵达了一食一念私房菜馆——菜馆藏在一条静谧的巷子里,白墙黛瓦,门口摆放着几盆素雅的盆栽,透着几分温润雅致,是自己喜欢的风格。
墨茉停好车,走到私房菜馆门口,下意识地抬手想去掏手机,打算告知林希与陈思怡自己已到,眼角的余光却忽然瞥见不远处,两个熟悉的身影正一前一后走来,笑语盈盈——是林希和陈思怡。
“墨茉,你来得也太早啦!”陈思怡率先挥挥手,语气轻快,身上的阔腿裤与毛衣显得有活力又不失温婉。林希跟在一旁,穿着简约的风衣,长发松松挽起,眉眼间带着山间静养后的温润,看到墨茉,脸上立刻漾开柔和的笑意。
“刚到。”墨茉唇角微扬,露出一抹极淡却真切的弧度,这是她离职后,脸上第一次有了稍显鲜活的神色,“我们这是心有灵犀。”
三人并肩走进菜馆,一股淡淡的木质清香夹杂着饭菜的鲜香。这是一栋老房子改造的餐厅,格局雅致,宽阔的中庭中央,藏着一个约二十五平方的水池,几尾锦鲤在水中慢悠悠地游动,姿态慵懒;水池中央矗立着一块一米五左右的灰色太湖石,石身上布满了自然生长的青苔,错落有致,造就出一方小巧精致的微景观,清冽的流水从石顶缓缓淌下,潺潺的流水声好像要驱散了都市的喧嚣。
餐桌围绕着水池摆放,桌与桌之间用藤编屏风巧妙隔开,形成一个个独立又通透的开放式卡座,私密性恰到好处,确实是好友小聚、闲谈叙旧的绝佳去处。
穿着中式的服务员快步走上前,笑容温婉,带着她们来到预定好的餐桌旁,轻声介绍:“几位姐姐,这张桌子是可以两用的,既能吃饭,也能喝茶。”说着,她轻轻掀开餐桌中间的一块木板,一张小巧精致的茶台瞬间显现,设计巧思十足。
“我们先吃饭~”陈思怡笑着摆手,语气娇俏,“饭后再慢慢喝茶聊天,难得聚一次,可得好好吃一顿。”
墨茉闻言,从随身的包里拿出一个铁盒,放在桌上,语气平淡却藏着细心:“我带了乌龙茶,饭后泡着喝,能帮助消食。”
林希立刻凑过来,眼神可怜巴巴的,语气里满是委屈:“太好了!我都想你的茶想了两个星期了,你给我的茶,我怎么泡都泡不出你泡的味道,浪费了好多。”说着,她又忍不住抱怨,“我这阵子一直在乡下山庄陪着嘉乐,天天跟着他喝那些粗茶,太让我想你泡的茶了!”
陈思怡在一旁哈哈大笑,伸手拍了拍林希的肩膀:“谁让你笨,泡个茶都学不会。等会儿让墨茉亲自泡,你好好学着点。”
墨茉看着两人斗嘴的模样,没有话,只是安静地笑着。
这时,服务员适时递上平板电脑,笑容依旧温婉:“几位姐姐,这是我们家的菜单,我给你们介绍下招牌菜吧?另外想问下,几位有没有什么忌口的?”
“有有有!”陈思怡立刻接话,语气熟稔,“墨茉不吃牛肉、泥鳅、甲鱼,口味偏清淡,少盐少辣就好。”
墨茉微微颔首,轻声附和:“麻烦了。”
服务员了然点头,耐心建议:“三位姐姐,你们三个人,点三到四道菜、一份主食,再来一份汤就足够了,这样不会浪费。”说着,她轻轻将餐桌中间的茶台复位,快速摆好精致的餐具,动作利落又轻柔。
陈思怡接过平板电脑,快速翻看着菜单,一边看一边念叨:“清蒸鸡、油炸糟鳗鱼、石锅豆腐、蚝油生菜,再来一份萝卜羊肉汤,主食就选米饭吧,怎么样?”
林希和墨茉同时点头:“可以,都听你的。”
服务员拿着平板电脑,轻声确认:“清蒸鸡、油炸糟鳗鱼、石锅豆腐、蚝油生菜、萝卜羊肉汤,主食米饭,对吗?”得到三人肯定的答复后,她又细心补充,“姐姐们真会点菜,我们家的石锅豆腐是招牌,外焦里嫩,裹着秘制酱汁,特别入味;羊肉是内蒙的散养羊,没有膻味,与萝卜搭配是这个季节的暖身菜肴;清蒸鸡用的是地道的三黄鸡,不加水,纯清蒸,最大程度保留了鸡肉的鲜嫩。”
“听起来就好吃!”林希眼睛一亮,语气里满是期待。
“请问二十分钟左右上菜可以吗?”服务员询问道,“这段时间,你们可以尝尝我们店里的米汤,都是每天现熬的,客人反馈都特别好。”
“可以,没问题。”陈思怡笑着应允。
服务员应声退下后,餐桌上的热闹稍稍淡了些。林希端起服务员刚送来的米汤,给三人各自倒了一杯,目光落在墨茉身上,语气里满是关切,轻声问道:“墨茉,你工作的事情,处理得怎么样了?有没有跟老赵说,让他帮忙想想办法?要是老赵那边不方便,我让嘉乐去跑跑关系,总能找到解决办法的。”
墨茉端起米汤,轻轻抿了一口,温热的液体滑过喉咙,暖意蔓延至心底,她语气平静,轻声说道:“周一就已经办理好离职手续了,手续都很顺利,公司也给了N+1的补偿,事情也算解决了。”只字没提那跟投的那叁佰万资金无法归还的事情。
“老赵知道这件事吗?”林希追问,眼神里的关切更甚,“你进入这个公司是他推荐的,他要负责善后的”
墨茉指尖微微一顿,轻声说道:“事情已经解决了,公司给出的方案我也能接受,只是我还没告诉我手续已经办理完毕,晚上时候我给他发微信告诉他手续已经办理妥当。”
她不是不想说,只是下意识地想隐瞒——不是刻意疏远,而是习惯了自己扛下所有,更何况,她心底的创伤,让她始终不愿完全依附赵耕宇,哪怕是失业这样的困境,她也只想自己从容应对。
林希闻言,立刻放下手中的汤碗,语气急切又认真:“墨茉,我跟你说句心里话。你现在失业了,正好趁这个机会,赶紧跟老赵把证领了,安安心心在家,让他养你就好。我知道你性子强,什么都想自己扛,但你也要知道,这十几年老赵也是真心对你好。”
顿了顿,她又放缓语气,轻声劝说:“虽然老赵出事出来后确实也荒唐过两年,可自从你们公开关系,这十几年下来,我们所有人都看在眼你。一直安安静静地陪着你、守护你,这样的男人,真的很难得。”
一旁的陈思怡立刻附和,语气恳切:“是啊墨茉,林希说得对。老赵与老周他们这次出差要两个月,等他回来,你就告诉他你失业了,踏踏实实让他养你,男人养女人不是也很正常吗?”
“我们都知道你能、能吃苦,”林希握住墨茉的手,温柔又有力量,“可墨茉,我们女人不用一直那么逞强。现在我们年纪也大了,什么功名利禄,都不如身边有个人相伴左右、知冷知热来得重要。你就试着软一点,依赖老赵一次,好不好?”
墨茉看着林希恳切的眼神,感受着掌心传来的温暖,又看了看一旁满眼期待的陈思怡,心底微微一软,眼眶有瞬间的酸涩,语气依旧平静,心底却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心痛:“我知道你们是为我好,这件事,等老赵回来我找他聊下。”
她没有直接拒绝,也没有答应——不是敷衍,而是她真的不知道该如何回应。领证这件事,像一刺,深深扎在她的心底,一边是赵耕宇十五年的温柔守护,一边是过往创伤留下的无尽恐惧,她渴望相伴,却又不敢靠近,只能这样,一次次拖延,一次次逃避。
陈思怡和林希对视一眼,都从彼此眼中看到了无奈。她们知道墨茉的性子,一旦下定决心,就不会轻易改变,也知道她心底藏着不愿言说的伤痛,不敢过分迫。
“好,不你。”陈思怡率先开口,语气放缓,刻意转移了话题,“等老赵回来再说,还有一个月他们也应该回来。今天咱们不谈这些烦心事,就好好吃饭、好好逛街,好好放松一天,好不好?”
林希也立刻附和,脸上重新露出笑容:“对对对,不谈烦心事!今天只聊开心的,等会儿吃完饭后,咱们去逛商场,我要买几件新衣服,还要让墨茉给我挑护肤品!”
墨茉看着两人小心翼翼迁就自己的模样,心底一暖,轻轻点头:“好,不谈烦心事,好好玩一天。”
说话间,服务员已经陆续端上菜来,清蒸鸡的鲜香、石锅豆腐的醇厚、糟鳗鱼的焦香,交织在一起,弥漫在空气中。三人拿起筷子,一边吃饭,一边闲聊着近况,笑声偶尔在小小的卡座里响起,驱散了墨茉心底的阴霾,也让这段难得的闺蜜时光,多了几分温润与暖意。
只是,墨茉偶尔会下意识地抬手,按压一下口——那里传来一丝极淡的刺痛,转瞬即逝,快得让她以为是错觉。她没有放在心上,习惯认为是这几年过度劳累所致,轻轻摇了摇头,将那一丝不适压在心底,重新拿起筷子,陪着身边的两个闺蜜,继续享受着这难得的平静与热闹。
她不知道,这丝转瞬即逝的刺痛,不是劳累所致,而是那场即将摧毁她所有平静的绝症,发出的第一声预警。而这场看似热闹温暖的闺蜜时光,也终将成为她为数不多的、能放下所有伪装与防备的美好回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