击时之影兽,得到时之珠,两人在平台上足足休整了近一个时辰。凌尘衰老的左臂在时之珠残余力量的滋养下,勉强恢复了一丝气血流动,不再像枯枝般毫无知觉,但衰老的痕迹并未消退,活动依旧僵硬迟缓。叶清璃的魂力也恢复了一点点,至少不再头晕目眩。
最重要的,是掌心的时之珠,正传来一种极其清晰的、稳定的指向性共鸣,如同最精确的罗盘,为他们指引着通往“时之砂”的道路。
“顺着它的指引走。” 凌尘用虚幻的右手,小心地托着那颗不断变幻色彩、散发微光的珠子。这珠子似乎能感应周围的时间乱流和平台的时间流速差异,当指向某个方向时,会散发出平稳的柔光;若前方有危险的时间陷阱或乱流,则会光芒急促闪烁甚至转为暗红色。
有了时之珠,在时空迷宫中的行进终于不再是盲人摸象。他们避开了数个时间流速异常或隐藏着时间乱流的平台,沿着一条曲折但相对“安全”的路径,朝着迷宫的最深处,那片暗金色的巨大平台,不断靠近。
大约又跳跃了十几个平台,穿过数道被时之珠标记为“可通过”的、相对平缓的时间乱流光带后,他们终于抵达了目的地。
那块巨大的暗金色平台,远比远处看起来更加震撼。它并非规则的圆形或方形,边缘参差,如同某种远古巨兽的残骸。平台表面并非光滑,而是布满了无数细密的、如同年轮又如同星空轨迹般的淡金色纹路,这些纹路随着他们踏上平台,便开始微微亮起,散发出一种玄奥、浩大、又带着淡淡悲伤的时间气息。
平台的中央,并非空无一物。
那里悬浮着一粒……砂。
只有米粒大小,却仿佛蕴含着整个宇宙的时光流转。它并非静止,而是在极其缓慢地、无规律地旋转、颤动,每一次微小的颤动,都带起周围空间的细微涟漪,仿佛连时间本身都在随着它呼吸。它本身没有任何颜色,却又仿佛包含了世间所有的色彩,目光落在上面,会看到光影变幻,看到四季更迭,看到生命从萌芽到凋零的无数画面闪烁而过。
“时之砂……” 叶清璃喃喃道,心口的莲花印记传来前所未有的强烈共鸣,甚至带着一丝……孺慕和悲伤?仿佛见到了久别的亲人。
凌尘也被那粒砂吸引了全部心神。他能感觉到,自己脊柱内的薪火种,在微微发热;而体内那沉寂的漏体,也传来一种奇异的、近乎“渴求”的悸动。仿佛这粒砂,是能调和、平衡、甚至“填补”他身上那失控光阴的关键。
“终于……找到了。” 凌尘声音沙哑,眼中爆发出炽烈的光芒。三把钥匙,养魂莲,薪火种,时之砂,终于集齐了!重铸熔炉虚影,解决清璃的锁魂阵,甚至有可能修补他的漏体……希望,就在眼前!
然而,就在他们满怀激动,准备走向那悬浮的时之砂时——
“嗡……”
掌心的时之珠,毫无征兆地,自己亮了起来!并非指引方向的光芒,而是一种柔和的、仿佛要融入灵魂的银白色光辉。光芒脱离珠子,在他们面前缓缓展开,化作一道半透明的、有些模糊的、身着古朴长袍的老者虚影。
虚影的面容模糊不清,只有一双眼睛,仿佛蕴含着无尽的沧桑与智慧,平静地注视着他们。一股跨越了漫长岁月的威严与悲悯气息,悄然弥漫开来。
是时尊者!或者说,是他留在时之珠内的一段影像或神念!
“后来者……” 虚影开口,声音并非从空气中传来,而是直接响彻在他们的灵魂深处,带着一种古老而悠远的韵味,“你们能寻至此地,得时之珠,证明已通过前两重考验,亦有缘法。此乃‘时之砂’,光阴熔炉三钥之一,执掌‘塑时’之能。”
虚影微微抬手,指向中央那粒旋转的砂砾。
“然,欲取此砂,需明其规则,亦需……做出抉择。”
抉择?凌尘和叶清璃心中一紧。
“时之砂,乃时间之核碎片,蕴含莫大威能,亦连接着此方虚空裂隙的‘时序之锚’。取砂之时,会扰动‘时序之锚’,引发局部时间场的剧烈动荡与……隔离。”
虚影的声音依旧平静,但说出的内容却让两人心底发寒。
“为保时序不至彻底崩溃,取砂者需一人入‘砂之领域’核心,触碰、取走时之砂。而另一人,需留于领域之外,作为‘守门人’,以自身魂力或特殊体质,暂时稳定领域入口,防止时间乱流彻底失控,将取砂者永远放逐于无序的时间乱流之中。”
一人取砂,一人守门。
“守门者,将陷入‘永恒的一瞬’。” 虚影的语调带上一丝凝重,“领域内外,时间将彻底割裂、扭曲。守门者所处的时间,将被无限拉长、凝滞,仿佛被冻结在琥珀中的飞虫,感知不到外界的流逝。而取砂者所在的领域核心,时间流速则可能瞬息万变,或快如流光,或慢如凝滞。”
“内外时间差,无法预测,可能内里一瞬,外界已过百年。亦可能内里百年,外界仅是一息。守门者,需独自承受这被时间‘遗忘’的孤寂与等待,直到取砂者成功取得时之砂,破开领域归来。”
“然,若取砂者失败,身陨于领域之内,或被困于时间乱流,守门者……将永困于那‘永恒的一瞬’,直至魂力耗尽,肉身枯朽,灵魂亦在无尽的孤寂等待中……消散。”
虚影说完,静静地看着他们,那双蕴含沧桑的眼睛,仿佛能看透人心最深处的恐惧与挣扎。
“此乃,取砂之抉择。亦是……对信任、意志与牺牲的,最终考验。”
“汝等,自行决断。”
话音落下,时尊者的虚影缓缓变淡,最终重新化作银白色的光点,没入时之珠中。珠子光芒内敛,恢复了平静,只是依旧清晰地指向中央的时之砂。
平台上,死一般寂静。
只有中央那粒时之砂,还在无声地旋转,散发出诱人又危险的光芒。
凌尘和叶清璃站在原地,仿佛被无形的寒冰冻住了。刚才的激动和希望,此刻被一股更加沉重、更加冰冷的现实砸得粉碎。
一人取砂,一人守门。
守门者,将陷入“永恒的一瞬”,独自承受可能长达百年、甚至更久的、被时间遗忘的孤寂等待。而且,一旦取砂者失败,守门者就是永恒的囚徒,在绝望中慢慢消亡。
这比死亡,更残酷。
“我取砂。” 凌尘几乎是没有任何停顿,在虚影消散的瞬间,就斩钉截铁地说道。他转头看向叶清璃,眼神不容置疑,“你守门。”
“不!” 叶清璃的反应同样激烈,她猛地抓住凌尘虚幻的手臂,淡金色的眸子里充满了恐惧和坚决,“我取砂!你守门!”
“你疯了吗?!” 凌尘低吼,因为情绪激动而牵动了口的伤,疼得他吸了口冷气,但语气更加急促,“你有锁魂阵,魂力本就受损,莲花之力也需要维持!守门需要稳定入口,消耗的是魂力!你撑不了多久!而且,守门要承受百年孤寂,你……”
“那你呢?!” 叶清璃的声音带着哭腔,却异常尖锐,“你只有两天了!凌尘!两天!而且你双手已废,左臂半残,漏体不稳,进入那种时间流速混乱的核心领域,万一里面时间流速极快,你可能瞬间就……”
她说不下去了,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她不敢想象,凌尘进入那未知的领域,可能因为时间流速过快,在外界看来只是短短一瞬,他却已经在里面经历了几十年、上百年的孤独挣扎,甚至可能因为寿元耗尽或伤势爆发而无声无息地死去……而她还傻傻地等在门外,在“永恒的一瞬”中,永远等不到他出来。
“正因为只有两天,所以我才必须进去!” 凌尘打断她,眼中是近乎偏执的疯狂,“我寿元将尽,本就是将死之人!用我这条残命去搏一线生机,最划算!你守在外面,至少……至少还有希望!如果我失败了,你……你带着养魂莲和薪火种,或许……或许还有别的办法……”
“没有别的办法!” 叶清璃哭喊道,“没有你,我要养魂莲和薪火种有什么用?凌尘,你听我说,我取砂,我有莲花感应,对时间之力更敏锐,成功率可能更高!你守门,你有漏体,对时间抗性更强,也许能撑得更久……”
“那如果内外时间差是内里百年,外界一息呢?” 凌尘反问,声音嘶哑,“你在里面困守百年,等我出来?百年孤寂,你一个人怎么熬?你的魂力怎么维持莲花和锁魂阵?你会疯的!清璃!”
“那你进去就不会疯吗?!” 叶清璃泪如雨下,“你在里面可能瞬间经历百年孤独,甚至直接老死!凌尘,我不要!我不要一个人在外面等!我不要你一个人进去冒险!要么一起进去,要么……一起死在这里好了!”
“一起进去?” 凌尘一愣,随即猛烈摇头,“不行!时尊者说了,必须一人取砂,一人守门,否则时序会崩溃!”
“那就让时序崩溃好了!” 叶清璃像是被到了绝境的幼兽,不管不顾地嘶喊,“我们一起进去,要死一起死,要困一起困!总好过一个人在外面等,一个人在里面挣扎!凌尘,我受够了!受够了一次次看着你挡在我面前,看着你受伤,看着你燃烧寿元!这次,要么一起,要么就都别去了!”
她死死抓着他的手臂,指甲几乎要掐进他那虚幻的皮肉里,眼中是破釜沉舟的决绝,和一种近乎崩溃的执拗。
凌尘看着泪流满面、眼神却亮得惊人的叶清璃,所有劝说、所有理智的分析,都在她这不管不顾的嘶喊和那执拗的眼神面前,溃不成军。
是啊,一起经历了这么多。从冰渊相遇,到生死逃亡,到真相揭露,到焚天燃骨,再到时空迷宫的步步惊心……他们早已不是独立的个体。每一次分离,哪怕只是短暂的、被迫的分离,带来的都是加倍的痛苦和担忧。
让她一个人在外面承受可能长达百年的孤寂等待?让她在“永恒的一瞬”中,无助地祈祷、担忧、最终可能迎来永恒的绝望?
或者,让他一个人进入那时间混乱的绝地,独自面对未知的危险和可能瞬间到来的死亡,留她在外面,余生都活在没有尽头的等待和悔恨中?
哪一种,都像是最残忍的凌迟。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只有泪水滑落的声音,和彼此剧烈的心跳。
不知过了多久,凌尘缓缓抬起那只衰老的、布满皱纹的左手,极其艰难地、颤抖地,抚上叶清璃泪湿的脸颊。粗糙的指腹,轻轻擦拭着她的泪水。
“清璃,” 他的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温柔和……认命般的平静,“你说得对。我们……不分开。”
叶清璃的哭声猛地一窒,睁着泪眼看着他。
“既然一人取砂,一人守门的规则,是把我们分开。” 凌尘的目光,缓缓移向平台中央那粒旋转的时之砂,眼中闪过一丝疯狂的、近乎赌徒般的光芒,“那我们就……打破这个规则。”
“怎么……打破?” 叶清璃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
“时尊者只说,需一人入内取砂,一人守门稳定入口。” 凌尘一字一句地说道,仿佛在推敲着某种禁忌的可能,“他没说……守门和取砂,不能是‘同一个人’,或者说……不能是‘紧密相连、如同一体’的两个人。”
叶清璃愣住了,没明白他的意思。
凌尘看着她,缓缓地,将自己那只虚幻的右手,和那只衰老的左手,同时伸出,轻轻握住了叶清璃的双手。然后,他牵引着她的手,环住了自己的腰。他自己也用虚幻的右臂,紧紧搂住了叶清璃的肩膀。
两人紧密相拥,额头相抵,呼吸可闻。
“我们这样进去。” 凌尘在她耳边,用气音说道,带着一种豁出一切的决绝,“你在我怀里,我在你身边。我的漏体,你的莲花,我们的魂力,甚至薪火种……所有力量,全部连接在一起,不分彼此。我们一起,作为‘一个’整体,进入那个领域。我取砂,你……就在我怀里,用你的力量帮我稳定周围,我们一起承受时间的混乱。要加速一起加速,要减速一起减速,要孤寂……一起孤寂。”
“要死,一起死。要困,一起困。”
“就像……我们一直做的那样。”
叶清璃的瞳孔,因为震撼和明悟,而微微放大。她看着凌尘近在咫尺的、布满疲惫和伤痕、却写满了不容动摇决心的脸,感受着他怀中传来的、微弱却坚定的心跳,和两人紧密相连的气息、力量、甚至……命运。
是啊,为什么一定要分开?
从冰渊开始,他们不就是这样,紧紧依靠,互相支撑,才一次次从绝境中闯过来的吗?
这一次,也一样。
不分开。无论如何,都不分开。
叶清璃眼中的泪水再次涌出,但这一次,不再是绝望和恐惧,而是一种混合着巨大勇气、释然、和无比坚定的光芒。她用力地点头,将脸深深埋进凌尘的颈窝,双手更紧地环住了他。
“好。” 她在他耳边,清晰而坚定地说,“一起。”
没有再多的话语。两人维持着紧密相拥的姿势,如同连体婴儿,一步一步,朝着平台中央,那粒旋转的时之砂,缓缓走去。
随着他们靠近,时之砂周围的空间,开始泛起肉眼可见的、水波般的淡金色涟漪。一个无形的、扭曲的、仿佛由无数破碎时钟光影构成的领域入口,缓缓在他们面前展开。入口之内,光影扭曲变幻,时间的流逝感混乱不堪,仿佛通往另一个完全不同的时空。
凌尘和叶清璃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决绝。
然后,他们同时迈步,紧紧相拥着,撞入了那扭曲的淡金色领域入口!
“嗡——!!!”
在进入的刹那,一股无法形容的、狂暴混乱到极致的时间之力,如同亿万钢针,从四面八方狠狠刺入他们的身体、灵魂!两人同时发出闷哼,感觉仿佛被扔进了一个疯狂旋转的、由时间碎片构成的搅拌机!
眼前的景象瞬间支离破碎,化作无数流动的光影和扭曲的画面。身体的感觉变得极其怪异,一部分肌肤传来灼热、仿佛在被加速焚烧,另一部分却冰冷刺骨、如同被冻结了万年。耳朵里充斥着无数个不同时间流速下的声音重叠在一起的、令人疯癫的噪音。
他们的身体,在踏入领域的瞬间,就开始发生恐怖的、肉眼可见的“分层”异变!
凌尘的右半身,从肩膀到右脚,皮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松弛、布满深褐色的老年斑,肌肉萎缩,骨骼似乎都变得更加脆弱,仿佛瞬间走完了数十年的光阴,变成了垂垂老者的躯体!而他的左半身,却恰恰相反,皮肤变得光滑细腻,骨骼似乎都缩小、柔化,甚至连身高都仿佛缩水了一些,看起来如同一个不过七八岁的幼童!
叶清璃同样如此。她的上半身,腰肢变得略显丰腴,前曲线更加成熟,眼角甚至出现了细微的鱼尾纹,仿佛一下子从少女步入了中年。而下半身,双腿却变得纤细笔直,肌肤紧致充满弹性,仿佛回到了十二三岁的豆蔻年华。
一瞬之间,两人都被这混乱的时间场“撕裂”,变成了半衰老半年幼、半中年半少女的诡异模样!
“呃啊——!” 凌尘发出痛苦的低吼,这不仅仅是外表的改变,他能感觉到,自己右半身的气血在疯狂衰败,生命力急速流逝,而左半身却充斥着一种幼稚的、不受控制的生机,两股冲突的感觉在体内疯狂冲撞,带来撕裂灵魂般的痛苦和失控感。眼前的数字,更是因为这种时间错乱的影响,开始疯狂地、无规律地闪烁跳动!
叶清璃同样痛苦不堪,锁魂阵和莲花在时间错乱下剧烈波动,魂力紊乱,上半身传来的迟滞感和下半身传来的轻盈感让她几乎无法控制身体平衡,只能死死抱住凌尘,将头埋在他同样变得怪异(一边苍老一边稚嫩)的膛,咬紧牙关,将莲花之力毫无保留地释放出来,与凌尘体内同样混乱的漏体之力、薪火种之力,疯狂地交融、对抗、试图在这混乱的时间乱流中,稳住他们这一方小小的、相拥的“天地”。
“走……往前走!” 凌尘用那苍老的、嘶哑的右半身喉咙嘶吼着,拖着幼童般无力的左半身,搂着怀中同样怪异的叶清璃,朝着领域中央,那粒仿佛在无数重时空之外、却又近在眼前的时之砂,一步一步,艰难地挪去。
每走一步,身体就经历一次更剧烈的“时光错乱”洗礼。衰老的部分可能瞬间回溯一丝青春,年幼的部分可能猛地蹿高一截,中年的部分可能浮现皱纹,少女的部分可能绽放光华……混乱,无序,痛苦,仿佛在无数个不同的人生片段中穿梭、撕裂、重组。
但他们的手,紧紧相扣。他们的身体,紧紧相拥。他们的魂力、生命力、甚至痛苦和意志,都通过这紧密的连接,毫无保留地共享、交融、支撑。
要疯一起疯。要错乱一起错乱。
但,绝不分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