翠湖山庄不在翠湖边上。它在省城西郊的半山上,从市区开车过去要四十分钟。林婉清坐在出租车后座,车窗开了一条缝,三月的风灌进来,带着山上泥土和松针混合的气味。她把车窗摇上去,又摇下来。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她今天穿了一件藏蓝色的针织连衣裙,是柳如烟上周塞给她的又一件“穿不下”。裙子是修身款,面料是混纺了羊绒的弹力针织,贴在她身上,从锁骨到膝盖,每一寸都被柔软的绒面包裹着。领口是小圆领,刚好卡在锁骨部,露出颈部和肩线交接处那两道平直的骨头。袖子是长袖,袖口收在手腕以上,那道疤被针织面料遮住了。裙摆到膝盖下方两指,走路的时候不会露,但坐下的时候会往上滑一小截——她上车之前试过了,刚好滑到膝盖上缘,露出被黑色丝袜包裹的膝盖骨。腰线是裙子本身的剪裁,卡在她腰最细的位置,针织面料在这里形成一圈细密的横向褶皱——因为围把裙子上半部撑得太满,面料向上拉伸,在腰部自然堆出了几道柔软的褶。从腰往下,裙摆沿着髋骨的弧线滑下去,在臀腿交接处绷出两道圆润的弧线,然后顺着大腿的坡度收窄,裹住膝盖,收进小腿。
她外面穿的是那件米色风衣,第一颗扣子没有系。风衣的领子翻起来,和藏蓝色裙子的圆领之间,露出一截脖子——白皙的、修长的、被三月山风吹得微微泛红的脖子。她把苏念织的红围巾叠好放在包里。今天不戴。今天是成年人的场合。
翠湖山庄的门禁比她想象中更严。大门是铁艺的,黑色,门柱上嵌着一块黄铜牌子:翠湖山庄。保安亭里坐着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穿着深蓝色制服,左口袋上绣着“翠湖物业”的字样。他看了林婉清一眼,目光从她的脸开始,往下,经过藏蓝色裙子的圆领、口被撑满的轮廓、腰间的褶皱、裙摆下黑色丝袜包裹的小腿。那道目光和方总不一样,和陈铭远也不一样。是一个守门人看到一张陌生面孔时,本能的计算——住在这里的,还是外面来的。住在这里的女人,他不敢这样看。外面来的,他可以。
“找谁?”
“参加业主委员会筹备会议的。宋组长通知的。”
保安的眉毛动了一下。拿起对讲机,说了几句。对讲机里传出一个沙哑的男声:“让她进来。去会所二楼。”
栏杆抬起来。林婉清走进去。
翠湖山庄里面比外面看起来更大。联排别墅沿着山势层层叠叠地建上去,红瓦屋顶,米黄色外墙,每一户门前都有一小片花园。三月的花园里,迎春花开得正盛,黄澄澄的垂在石砌的矮墙上。路是石板铺的,被物业清扫得很净,但石板缝里还是冒出了青苔——那种深绿色的、在背阴处悄悄生长了一个冬天的青苔。她沿着路往上走。会所在山庄最深处,是一栋独立的二层小楼,外墙贴着和别墅同样的米黄色瓷砖。门口停着几辆车,她认不出型号,但看得出来每一辆都擦得很亮。
会所二楼的会议室不大,一张长桌,两边各放了五六把椅子。桌上铺着深绿色的台呢,摆着矿泉水、玻璃杯、几份打印好的会议资料。墙上挂着一幅翠湖山庄的鸟瞰图,左下角印着物业公司的logo——一弯绿色的月牙,下面四个字:翠湖物业。
已经有人到了。长桌靠里的位置坐着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穿深灰色夹克,头发花白,戴一副银框眼镜。正在翻看面前的资料。他抬起头看到林婉清,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下——从她风衣领口露出的脖子,到藏蓝色裙子包裹的轮廓,到裙摆下的小腿。停的时间比保安短,但比陈铭远课堂上长。然后他站起来。
“林婉清同学?”
“是。您是宋组长?”
“宋知远。”他伸出手。林婉清握住。他的手掌燥有力,握了一下就松开,没有多余的动作。“铭远跟我说过你。坐。”
她在长桌靠近门口的一侧坐下。宋知远把一份会议资料推过来。封面印着:翠湖山庄业主委员会筹备组第三次会议——物业公司公共收益审计初步方案。
“今天主要是讨论审计的范围和方式。”宋知远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很清楚,“物业公司的周总也会来。你之前做的模拟审计报告,铭远给我看过。监控设备那一条,今天可以提。”
林婉清翻开资料。第三页就是监控设备采购清单。四十七万。供应商是周平名下的公司。她把这一页折了一个角。
会议室的门被推开。进来的是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中等身材,穿着一件深蓝色的西装,里面是白衬衫,没有打领带。头发梳得很整齐,脸上带着一种训练有素的笑容——嘴角的弧度恰到好处,不会让人觉得冷淡,也不会让人觉得可以随便靠近。他身后跟着一个年轻女人,拿着文件夹和录音笔,像是秘书。
“宋组长,来晚了来晚了。”他伸出手,和宋知远握了握,然后目光扫过会议室里其他人。扫到林婉清的时候,停住了。
周平的目光和保安不一样。保安是计算,周平是评估。评估这个坐在门口位置的年轻女人是谁——她的脸,176的身高,藏蓝色裙子包裹的身体,风衣领口露出的脖子,放在桌面上的手指。评估完了,他脸上的笑容没有变,但眼睛里多了一层东西。不是色欲。是一个习惯掌控局面的人,看到了一个他不确定能不能掌控的变量。
“这位是?”
“林婉清。省城大学金融系的学生。陈铭远教授推荐来协助审计工作的。”宋知远的介绍很简短,没有提“模拟”两个字。
周平伸出手。“周平。翠湖物业的。”
林婉清站起来,握住他的手。周平的手比宋知远的软,指腹有一层薄薄的茧——不是握笔磨的,是握别的东西。她握了一下就松开。但就在那一下里,她感觉到周平的拇指在她的手背上轻轻擦过。不到一秒。像一个不经意的动作。
“林同学年轻有为。”周平在她对面坐下,秘书把文件夹和录音笔摆在他面前,“陈教授的高徒,一定不简单。”
林婉清笑了笑。弧度精准。
会议开始了。宋知远先介绍了筹备组的进展——业主签名已经达到法定比例,筹备组成立合法有效,下一步是召开业主大会选举业委会。在选举之前,需要对物业公司代管的公共收益进行审计,确保账目清晰。
周平一直在点头。宋知远每说一句,他就点一下头,脸上的笑容始终维持在那个恰到好处的弧度上。等宋知远说完,他才开口,声音温和:“宋组长,翠湖物业在这里服务了十几年,从来没有业主对我们的账目提出过质疑。审计我们当然配合,这是业主的权利。但审计的范围、方式、选聘的审计机构,是不是需要大家坐下来一起商量?”
“今天就是来商量的。”宋知远把资料翻到第三页,“比如这笔监控设备的采购,四十七万。有业主提出来,想了解一下采购的具体情况。设备型号、供应商、比价过程。”
周平的笑容没有变化。但他的右手食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一下。
“监控设备是三年前换的。当时山庄里出了几起入室,业主们要求加强安防。我们找了三四家供应商比价,最后选定了宏安科技。”他顿了顿,“宏安科技的法人确实是我。这件事我在业委会筹备组成立之初就报备过了。物业公司和宏安科技签的合同,价格是市场价,比另外两家报价还低了五个点。”
宋知远点了点头,在资料上记了一笔。
林婉清把手边的矿泉水瓶拧开,喝了一口。然后放下,瓶底碰到深绿色台呢的时候发出极轻的一声。
“周总,”她的声音不高,像在课堂上回答问题那样,不紧不慢,“宏安科技报的比另外两家低五个点,有当时的比价记录吗?”
周平的目光落在她身上。这一次,他眼睛里那层东西变了——从“不确定能不能掌控的变量”变成了“正在确认能不能掌控”。
“有。三年前的文件,在物业档案室里。”
“方便调出来看一下吗?”
“当然。下次会议可以带上。”
林婉清点了点头。她把矿泉水瓶拿起来,又喝了一口。喝水的时候,她微微仰头,瓶口贴着她的下唇。藏蓝色裙子的圆领因为她仰头的动作而微微向下滑了一点,露出锁骨下方一小片皮肤——不多,刚好到那道饱满弧线的起始处。针织面料被重力微微向下拉,前的轮廓在拉伸的面料下更加完整地浮现出来。她喝完水,低下头,把水瓶放回桌面。圆领弹回原位,重新贴住锁骨部。整个过程大约三秒。
周平的右手食指又在桌面上敲了一下。
“林同学问得很专业。”他说,笑容的弧度没有变,“陈教授教得好。”
会议继续。宋知远逐项列出了公共收益的审计范围——物业费、停车费、电梯广告、公共区域租赁、专项维修资金。周平逐项回应,每一个问题都回答得很顺畅,像提前准备好的。但林婉清注意到,宋知远每提出一项,周平回答之前,他的目光都会先扫一眼她。不是看她的脸。是看她面前摊开的资料——看她有没有在某一页折角,有没有在某一行的某个数字下面用指甲划出一道浅浅的印痕。
她没有折角。没有划印痕。只是安静地坐着,偶尔喝水,偶尔在笔记本上写几个字。藏蓝色裙子包裹着她的身体,在会议室的白炽灯下,针织面料泛着柔和的哑光。她坐得很端正,背脊挺直,双手放在桌面上。前的轮廓在双臂微微内收的姿态下更加集中,从锁骨下方隆起的弧线被针织面料忠实地勾勒出来,在会议室明亮的灯光里形成一道柔和的、不容忽视的起伏。坐在周平旁边的秘书——那个拿着录音笔的年轻女人——第三次把目光从文件上移开,落在林婉清身上。看的不是脸,是藏蓝色裙子腰间的那些褶皱。那些因为围撑满了裙子上半部而在腰际自然堆出的细密褶皱。秘书自己穿的是白衬衫配黑色西装裙,衬衫扣子规规矩矩系到最上面那颗。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口,然后移开目光,把录音笔换到另一只手上。
会议进行到一个小时的时候,宋知远提议休息十分钟。周平站起来,走到窗边接电话。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林婉清坐的位置离窗不远。她听到几个词:“……省城大学的学生……姓林……陈铭远的人……查一下。”
她把矿泉水瓶拿起来,拧开,慢慢喝了一口。水是常温的,滑过喉咙的时候没有任何感觉。
休息结束,重新入座。周平从窗边回来的时候,脸上的笑容淡了一些。不是不高兴,是换了一种——从“接待客人”的笑容换成了“处理事情”的笑容。
“宋组长,”他坐下,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桌面上,“关于审计机构的人选,我有个提议。翠湖物业在省城服务了十几年,口碑一直不错。这次审计,我们希望是公平公正的。所以审计机构最好是由第三方推荐,而不是业主或者物业单方面指定。”
“这个没问题。”宋知远说,“可以由筹备组和物业公司共同委托省注册会计师协会推荐。”
“那就好。”周平的目光移到林婉清身上,“林同学这边,是作为什么身份参与?”
会议室安静了一瞬。宋知远正要开口,林婉清先说了。
“实习。”她把矿泉水瓶放下,瓶底和桌面接触,发出一声轻响,“陈铭远教授课题组的审计实务实习。我的报告不对外,只作为课题组内部案例存档。”
周平看着她。
“课题组的实习报告,不会提交给业委会?”
“不会。我只负责收集公开信息,协助整理数据。最终审计报告由注协推荐的会计师事务所出具。”
周平点了点头。右手食指在桌面上敲了第三下。
“那就好。”他重复了一遍,笑容又回到了最初的弧度,“年轻人多实习是好事。我们这个行业,就缺专业的人。”
会议在十一点半结束。宋知远把会议纪要的初稿分发给大家确认。林婉清把属于自己的那一份折好,放进包里。站起来的时候,风衣的领子翻下来,露出藏蓝色裙子的圆领和锁骨之间那一截脖子。会议室的白炽灯从头顶照下来,在她锁骨窝里投下一小片浅浅的阴影。
“林同学。”周平走过来,手里拿着一张名片,“以后有什么需要物业配合的,直接联系我。”
她双手接过。名片是浅灰色的,和翠湖山庄大门铁艺的颜色一样。上面印着:周平,翠湖物业管理有限公司,总经理。下面是电话和邮箱。
“谢谢周总。”
“不客气。替我向陈教授问好。”他顿了顿,“我跟陈教授也认识很多年了。他太太方琳,是我表姐。”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目光落在她脸上。不是看她的反应——是看她的眼睛。看她眼睛里有没有什么东西会动。
林婉清的眼睛没有动。
“是吗?陈老师没有提过。”
“他这个人,嘴严。”周平笑了一下,“行了,不耽误你。下次开会见。”
他转身走了。秘书跟在他身后,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笃笃笃的。走出会议室的时候,秘书回过头,又看了林婉清一眼——看的是她的腰。藏蓝色裙子在腰间堆出的那些细密褶皱,随着她转身的动作微微拉伸、聚拢、重新堆叠。秘书把头转回去,脚步加快了一些。
林婉清走出会所。三月的山风迎面扑过来,把她风衣的下摆吹得翻起来。她把风衣裹紧,沿着石板路往山下走。经过那些联排别墅的时候,她数着门牌号。6号,8号,10号——
12号。
方国栋的房子。
12号和其他别墅看起来没有什么不同。红瓦屋顶,米黄色外墙,门前一片小花园。花园里的迎春花也开得很盛,黄澄澄的垂在石砌的矮墙上。但林婉清注意到了几处不一样的地方。12号的门牌比别家新——不是整体换新,是重新刷过漆,漆面比其他门牌厚了一层。花园里的迎春花修剪得格外整齐,每一枝条的长度几乎一样。门前石板路的缝隙里没有青苔,不是物业清扫得净,是青苔长不出来——因为经常有人踩。还有,12号的二楼窗户,窗帘是拉上的。上午十一点,所有别墅的窗帘都是拉开的,只有12号拉着。
她没有停。脚步没有变慢。把12号的门牌、迎春花、石板路、二楼拉着的窗帘全部收进心里那双眼睛里。然后继续走,走出翠湖山庄的大门。保安从亭子里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她沿着山路往下走。走出一段距离,拐过一个弯,翠湖山庄的大门消失在树丛后面。她停下来,蹲在路边,把包里苏念织的红围巾拿出来,绕在脖子上。红色的羊绒贴着她的皮肤,被山风吹得冰凉。她把脸埋进围巾里,深深吸了一口气——苏念洗衣液的味道,桂花香,都还在。
手机震了。
陈铭远发来的短信:“会议怎么样?”
她蹲在路边打字:“周平知道我是谁。他提到方琳,说是他表姐。”
隔了几秒。“他试探你了。”
“嗯。”
“你怎么应的?”
“我说您没有提过。”
“好。”
“陈老师。我看到12号了。方国栋的房子。窗帘拉着。”
这一次隔得久了一些。
“12号你不用再去。物业公司的档案室在一楼。保险柜在档案室里间。位置是进门的左手边。”
林婉清握着手机。山风把她红围巾的边缘吹起来,拂过手机屏幕。
“陈老师。您怎么知道保险柜的位置?”
“宋知远告诉我的。他进去过。去年物业公司邀请筹备组成员参观档案室,周平亲自带的路。进里间的时候,周平站在保险柜前面,从头到尾没有挪开过。”
“保险柜里有什么?”
“不知道。但周平每个月开一次。方国栋来的时候开。方国栋不来,他不开。”
林婉清把红围巾裹紧。站起来。山路在她脚下蜿蜒而下,省城在远处的山脚下铺开,灰蒙蒙的一片。
“陈老师。方国栋每个月什么时候来?”
“月初。第一个周末。”
今天是三月二十号。距四月的第一个周末,还有十一天。
她把手机放回口袋。沿着山路往下走。红围巾在她前飘着,被山风吹起来,又落下去,像一朵被风吹得反复开合的花。藏蓝色裙子的下摆在风衣下面露出窄窄一道边缘,随着她走路的节奏轻轻摆动。针织面料包裹着她的身体,从肩到到腰到臀到腿,每一道曲线都在山风中安静地起伏着。她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在下山。从半山腰,走到山脚,走进省城灰蒙蒙的三月里。
下午一点,她回到学校。在二食堂吃了苏念给她留的糖醋排骨。排骨已经凉了,她把米饭扣上去,拌了拌,一口一口吃完。
苏念坐在对面看着她。“会议怎么样?”
“还行。周平说我是陈老师的学生,他很欢迎。”
“那他不知道你——”
“他知道。他提了方琳。试探我。”
苏念的筷子停在半空中。“那你怎么办?”
“我说陈老师没有提过。”
苏念把筷子放下,想了想。“所以他知道了你知道,你也知道他知道你知道。但你们俩都假装不知道。”
“差不多。”
苏念端起碗,把剩下的饭扒进嘴里,腮帮子鼓起来。嚼了一会儿,咽下去。
“婉清。你们金融系的人,是不是都这样?一句话拐八个弯。”
“不是。只有我。”
苏念笑了。笑完之后,她把碗放下,认真地看着她。
“那下次开会,他会不会为难你?”
“不会。他让我有事直接联系他。”林婉清从包里拿出周平的名片,放在桌上。浅灰色的,和翠湖山庄大门的铁艺颜色一样。
苏念拿起名片翻来覆去看了看。“这名片纸挺厚的。值不少钱。”
“嗯。”
“你要联系他吗?”
“四月的第一个周末。”
苏念没有问为什么是那一天。她把名片还给林婉清,站起来收拾餐盘。“走吧。下午还有课。”
两个人端着餐盘走向回收处。食堂里的人已经不多了,午后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把餐桌照得发亮。林婉清经过一张桌子的时候,感觉有人看了她一眼。她侧过头——是方悦。方悦一个人坐在角落里,面前摊着一本书,手里拿着筷子。两个人的目光碰了一下。方悦先移开了。林婉清走过去。
走出食堂的时候,苏念挽住她的胳膊。
“婉清。”
“嗯?”
“你穿这条裙子,很好看。比旗袍好看。”
林婉清低头看了看自己。藏蓝色针织裙裹着她的身体,风衣领子翻起来,红围巾在前堆着。
“柳姐给的。”
“柳姐眼光真好。改天介绍我认识。”
“好。”
两个人走在三月的校园里。梧桐树还没有发芽,但枝条已经开始泛青了。经管楼后面的月季花圃里,芽点已经从枯枝上冒出来,绿绿的,小小的。林婉清走过的时候,低头看了一眼。芽点比上周又大了一点。
晚上,资料室。
林婉清把周平的名片放在桌上,打开电脑。在工商信息公示系统里搜索“宏安科技”。跳出来的信息不多——注册资本一百万,成立时间四年前,经营范围是安防设备销售、安装、维护。股东只有一个人:周平。她继续搜宏安科技的中标记录。除了翠湖山庄那笔四十七万的监控设备,还有另外三笔。一笔是省城某政府机关的安防系统升级,金额一百二十万。一笔是某国企办公楼的门禁系统,金额八十五万。一笔是——省城大学图书馆的监控改造,金额六十三万。
她盯着最后一条。省城大学图书馆。四年前。金额六十三万。
她把这条中标记录截图保存。然后关掉电脑,靠在椅背上。资料室的暖气在三月的夜晚已经不再烧了,房间里很冷。她把红围巾从包里拿出来,裹在肩膀上。藏蓝色裙子的圆领上面,红围巾堆叠着,羊绒的边缘蹭着她的脖子。她闭上眼睛。
四年前。省城大学图书馆的监控改造。周平的公司。六十三万。那一年陈铭远是经济学院的副院长。那一年方国良还没有退休。那一年方琳的文化公司承办了省里的三场大型活动。那一年林婉清还在县城读初三,每天骑四十分钟自行车去学校。母亲每天骑四十分钟电动车去服装厂,冬天手指冻得握不住车把。
她睁开眼睛。把手机拿起来,打开和陈铭远的对话框。打字:“陈老师。宏安科技四年前中标了省城大学图书馆的监控改造。六十三万。您知道这件事吗?”
发送。
隔了很久。久到窗外的月季花圃彻底沉入黑暗。
手机震了。
“知道。那笔采购的审批人是我。”
她看着这条消息。资料室的光灯管发出极细微的电流声。红围巾在她肩膀上堆着,羊绒的暖意一点一点渗进皮肤。
打字:“为什么告诉我?”
“因为你迟早会查到。与其让你查到之后来问我,不如我现在告诉你。”
“那笔采购有问题吗?”
“价格比市场价高了大约百分之十五。我当时提过异议。方琳打电话来,说这是方国栋交代的事。让我签字。”
“您签了。”
“签了。”
她握着手机。手指在屏幕上方悬着,不知道还要打什么字。隔了一会儿,他的消息又进来了。
“那百分之十五的差价,后来以赞助费的名义,打进了经济学院的课题经费账户。就是你上学期整理的那批地方债务数据里,标注‘企业赞助’的那几笔。”
林婉清把手机放下。她记得那几笔“企业赞助”。一共四笔,每笔金额都不大,加起来大约三十多万。她在整理数据的时候就觉得奇怪——企业赞助通常会指定用途,但这几笔没有。用途栏只写了“课题研究”。她把它们标成了黄色,在备注里打了一个问号。后来陈铭远看她的整理稿,在那个问号旁边批了一行字:“追问的好。”
原来他等她自己查到。
她把红围巾裹得更紧了一些。然后拿起手机,继续打字。
“陈老师。那百分之十五,您后来怎么处理的?”
“全部拨给了学生的助研补贴和论文发表费用。每一笔都有记录。你上学期的补贴,有一部分就是从那里出的。”
她的手指停了。上学期的补贴。每个月八百块。年终奖金两千块。马国明给她的时候说“奖金是按课题贡献发的”。那笔钱,有一部分是方国栋从图书馆监控里多拿的百分之十五,经由方琳的公司,以赞助费的名义流入经济学院,再以补贴和奖金的名义发到她手里。
方国栋多拿的钱,变成了她查方国栋的经费。
她把手机放在桌上。红围巾下面,藏蓝色裙子的口随着她的呼吸微微起伏。针织面料被撑得很满,在光灯下泛着哑光。她低下头,把脸埋进红围巾里。苏念洗衣液的味道。
手机又震了。
“你问这些,是不是打算查图书馆的监控?”
打字:“是。”
“不用查。发票、合同、验收单,都在档案室里。你明天可以看。但查完之后,你打算做什么?”
她看着这条消息。打算做什么?图书馆的监控是四年前的事,周平的公司赚了百分之十五的差价,方琳安排这笔差价以赞助费的名义流回来,陈铭远签了字,钱最后变成了她的补贴。这不是贪污。这是洗钱。把方国栋从翠湖山庄监控里多拿的钱,通过方琳的文化公司,洗成省城大学的课题经费,再洗成合法收入。每一层都有人签字,每一层都有合法的名目。唯一不合法的,是那百分之十五差价的来源。
打字:“陈老师。翠湖山庄那四十七万监控设备,如果也是比市场价高出百分之十五——”
“那就是方国栋每个月去翠湖山庄开的那个保险柜里锁着的东西。”
“合同?”
“不止合同。还有银行回单、比价记录、供应商资质。全套。”
全套。能证明周平的公司从翠湖物业赚了多少钱,其中有多少流进了方国栋的口袋。方国栋每个月初去开保险柜,不是去存东西,是去取——取周平帮他锁起来的那些证据。他怕周平留一手。周平也怕他留一手。所以两个人共同保管。一个管钥匙,一个管密码。还是两个人都有钥匙和密码?
“保险柜的钥匙和密码,分别在谁手里?”
“不知道。宋知远也不知道。他只看到周平开过一次。动作很快,看不清是用了钥匙还是密码。”
她把手机放下。站起来,走到窗边。资料室的窗户对着经管楼后面的月季花圃。三月的夜晚,花圃沉在黑暗里,看不清那些芽点。但她知道它们在那里。
保险柜。方国栋。周平。方琳。陈铭远。宋知远。她自己。六个人。她是最外面的那个。离保险柜最远。但离保险柜里那些纸最近——因为那些纸上记录的数字,和她上学期在资料室里整理的数字,是同一种数字。
她转过身。走回电脑前。打开浏览器,搜索“省城大学图书馆监控改造 验收”。跳出学校官网的一条旧闻。配图是图书馆新安装的监控摄像头,几个穿西装的人站在摄像头前面握手。中间是陈铭远,当时比现在年轻,头发更黑更密,戴着那副金丝边眼镜。他旁边是周平,穿着同样的深蓝色西装,白衬衫,没有打领带。两个人握着手,对着镜头微笑。
她把这张照片放大。陈铭远的笑容,和现在课堂上不一样。那时候的笑,嘴角是僵的。周平的笑容,和今天会议室里一模一样——恰到好处的弧度,不会让人觉得冷淡,也不会让人觉得可以随便靠近。
她关掉网页。把周平的名片从桌上拿起来,放进包里。和方国栋那张只写了电话号码的名片放在一起。两张名片,一个表弟,一个姐夫。一个在翠湖山庄守门,一个在12号里养病。
三月二十号。距四月的第一个周末,还有十一天。
她走出资料室。锁门。走下楼梯。走出经管楼。三月的夜风吹过来,把红围巾的边缘吹起来。她裹紧围巾,往宿舍走。路过月季花圃的时候,蹲下来,借着路灯的光看那些芽点。很小。很绿。在夜里看不清楚,但她知道每一颗都在。
回到317,苏念还没睡。坐在床上,面前摊着画具。宣纸上是一朵新画的牡丹,胭脂色的花瓣完全绽开了,藤黄的花蕊露在外面,不像上一朵那样小心翼翼。
“这朵叫什么?”
“开了的那朵。”
林婉清把画接过来。宣纸很薄,托在掌心里。她把画放在枕头底下,和母亲的照片、方国栋的地址、马国明的电话号码、未开的牡丹放在一起。现在又多了一朵开了的。
她躺下来。面朝墙壁。母亲在照片里对她笑。
“妈。陈老师说,那百分之十五的差价,后来变成了我的补贴。方国栋多拿的钱,供我查他。你说好不好笑。”
照片里的母亲笑着,没有回答。
她闭上眼睛。三月的夜风从窗缝里渗进来,带着月季花圃泥土的味道。那些芽点在黑暗里生长,很小,很绿。
十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