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省城热得像蒸笼。
林婉清从长途汽车上下来的时候,后背的白色T恤已经湿透,贴在皮肤上,勾勒出少女起伏的轮廓。她一只手拎着蛇皮袋,另一只手攥着录取通知书,站在省城大学门口,仰头看那块被太阳晒得发烫的校名铜牌。
176的身高让她在人群中格外扎眼。
周围拖着行李箱的人,经过她身边时都会多看她两眼。男生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一停,然后不受控制地往下滑——滑过修长的脖颈,在口的位置滞留不到一秒,最后才慌慌张张地移开。女生的目光则更复杂一些,有羡慕,有审视,有不动声色的比较。
林婉清全都看见了。
她的眼睛长在脸上,但她还有另一双眼睛长在心里。那双向内的眼睛从她十四岁那年就睁开了,从母亲葬礼结束后的那个晚上,从邻居阿姨拉着她的手说“婉清啊,你长得太像你妈了”时的那个语气里——她听懂了那句话真正的意思。
你长得太像你妈了。所以你也会和她一样。
她当时笑了笑,乖巧地点点头,说“谢谢阿姨”。心里那双向内的眼睛,在那个瞬间睁开了一条缝。
现在,四年过去,那双眼睛已经完全睁开了。
“同学,需要帮忙吗?”
一个男生走过来,穿着学生会的工作服,前别着“迎新志愿者”的牌子。他比林婉清矮了小半个头,说话时需要微微仰脸。这个角度让他不可避免地先看到了她口被汗浸湿的轮廓,然后才匆忙把视线抬到她的脸上。
林婉清歪了歪头,露出一个恰到好处的微笑。那个微笑的弧度她在家里的镜子前练习过很多次——不能太甜,太甜显得蠢;不能太淡,太淡显得傲。要刚好让人觉得自己被特殊对待了,但又说不出具体特殊在哪里。
“谢谢学长,”她说,声音比平时低了半个调,“请问317宿舍怎么走?”
男生的耳朵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红了。“我、我带你过去。”他伸手去接她的蛇皮袋。
林婉清没有推辞。她把蛇皮袋递过去的时候,指尖在他手背上碰了一下,不到一秒,然后收回。
男生的喉结动了动。
去宿舍的路上,他问了她的专业、家乡、高考分数。她一一回答,每回答一句就侧过头看他一眼。侧头的角度也练过——刚好露出下颌到耳垂的线条,那一截是她在镜子前确认过最好看的角度。
317宿舍在三楼。
男生帮她把蛇皮袋拎到门口,还想说什么,林婉清已经微微欠身,“谢谢学长,改天请你喝茶。”然后推门进去,没有回头。
她知道他会站在原地看她的背影。176的身高,腰肢的弧度,走路的姿态——这些都是她计算过的。
不是她天生会计算。是生活教会她的。
宿舍里,另外三个床位已经铺好了。
靠窗的下铺坐着一个扎马尾的女孩,正在往书架上码书,码得很整齐,书脊朝外,一本挨着一本。听到动静,她转过头来,露出一个净的微笑。
“你也是317的?我叫苏念,金融系的。”
苏念的普通话很好听,带着一点南方口音的软糯。她的床单是浅蓝色的,枕边放着一只毛绒兔子,兔子的耳朵上别着一枚发卡。
林婉清在那个毛绒兔子身上多看了半秒。
她小时候也有一只类似的,是母亲从厂里带回来的次品,兔子的一只耳朵缝歪了。那只兔子后来在搬家中弄丢了,和母亲的很多东西一起。
“林婉清,”她把蛇皮袋放在唯一剩下的那张床上——靠门的上铺,“也是金融系。”
“那我们同班诶!”苏念眼睛亮了一下,随即注意到那只蛇皮袋,目光闪了闪,什么也没说。
林婉清喜欢她这一点。
另外两个室友是下午到的。一个叫周婷婷,本地人,母亲帮着铺床,父亲在楼下等着请全宿舍吃饭。另一个叫方悦,从邻省来的,行李箱轮子上还粘着机场行李牌的残胶。
周婷婷的母亲铺床时一直在说话,说省城哪里的衣服便宜,说学校哪个食堂的菜好吃,说金融系哪个老师课讲得好。周婷婷坐在一旁刷手机,偶尔嗯一声。
方悦安静地整理自己的东西,把化妆品在桌上摆成一排,瓶瓶罐罐的牌子林婉清一个都不认识。
她们都对林婉清的蛇皮袋多看了两眼。周婷婷母亲的目光停留的时间最长,从上到下把林婉清扫了一遍,在那件洗得发白的T恤和明显不合身的牛仔裤上分别停顿了一下,然后移开,继续跟女儿说话,语调没有任何变化。
晚饭是周婷婷父亲请的,在学校东门外的一家湘菜馆。
剁椒鱼头端上来的时候,林婉清看着那层红亮亮的辣椒油,喉咙动了动。她上一次吃肉是三天前,在县汽车站旁边的快餐店,一份青椒肉丝盖饭,她把盘子底的油都用米饭擦净了。
但她只夹了两筷子,然后慢慢地、小口小口地吃米饭。
苏念坐在她旁边,不动声色地把鱼头上最完整的那块肉夹到她碗里。“多吃点,”她低声说,“你太瘦了。”
林婉清的筷子顿了一下。
她低下头,把鱼肉塞进嘴里。辣味冲上来,眼眶一瞬间发热,分不清是辣的还是别的什么。
晚上熄灯后,宿舍安静下来。
周婷婷在微信上跟男朋友语音,声音压得很低,偶尔漏出一两声娇嗔的笑。方悦翻了几个身就睡着了,呼吸均匀。
林婉清面朝墙壁躺着,手里攥着手机。屏幕上是父亲的号码,她打了三次,都在接通前挂断了。
最后她发了一条短信:“爸,我到了。学校很好。”
三分钟后,回复来了:“好。爸没事,你好好念书。”
林婉清把手机塞到枕头底下,闭上眼睛。
蛇皮袋还立在床脚,没有打开。她打算等室友们都睡了再整理。那些打着补丁的内衣、磨得起球的秋裤、母亲留下的那件已经洗得发白的碎花衬衫——她不想在白天让任何人看见。
窗外的路灯把树影投在天花板上,晃来晃去。
她想起母亲。想起母亲站在县城服装厂门口等她放学的样子,身上穿着厂里发的蓝色工作服,袖口磨破了,用同色的线缝了一圈。母亲的手上全是茧,摸她脸的时候糙糙的,但很暖。
母亲去世那天,她十四岁。
父亲蹲在医院走廊里,没有哭。他只是反复说一句话:“她说想看你考上大学。”
后来林婉清才从姑姑那里知道,母亲做的是最便宜的保守治疗,把手术费省了下来。“留给清清读书”,这是母亲的原话。
但姑姑不知道的是,母亲本来不用死的。
母亲的病不是绝症,如果能早一年手术,治愈率在百分之八十以上。但早一年,她们家连保守治疗的钱都拿不出来。
为什么拿不出来?
因为母亲丢了纺织厂那份会计的工作。为什么丢了工作?因为有人让她闭嘴,她不闭。于是她被诬陷贪污,被开除,被整个系统封,在省城找不到任何正式工作,只能回县城服装厂做临时工。长期的劳碌和精神压抑拖垮了她的身体。
林婉清十四岁那年,从母亲同事的闲谈里拼凑出了这个故事的碎片。
十七岁这年,她手里有了更多碎片。
她知道那个纺织厂的大股东姓方。知道那个姓方的人的哥哥当时是省里的领导。知道那个领导的女婿,在省城大学经济学院当教授。
叫陈铭远。
这就是她报考省城大学的原因。
这就是她选择金融系的原因。
这就是她此刻躺在这张床上、在这个城市、在这个宿舍里的原因。
凌晨两点,她终于爬起来整理蛇皮袋。
月光从窗帘的缝隙漏进来,刚好照在那件碎花衬衫上。她把它拿出来,抖开,贴在脸上闻了闻。
已经没有母亲的味道了。
只有樟脑丸和蛇皮袋的塑料味。
她把衬衫叠好,压进枕头底下。然后重新躺下,面对着墙壁,肩膀轻轻地抖了一会儿。
没有声音。
一滴眼泪顺着脸颊滑进耳朵里,凉的。
第二天早上,苏念起床的时候,林婉清已经洗漱完毕,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T恤,头发扎成一个利落的马尾。她的眼睛没有红肿,笑容很淡,但很稳。
“早。”她说。
“早。”苏念打了个哈欠,“你起好早。”
“习惯了。”
林婉清拿起桌上的课程表看了一眼。上午是经济学原理,授课教师那一栏写着一个名字——
陈铭远,教授,博士生导师。
她的目光在那个名字上停留了一秒。然后她合上课程表,拿起书包。
“走吗?”她问苏念,“一起去食堂?”
“好啊。”苏念从床上跳下来,三两下套上衣服,“等我两分钟。”
两分钟后,她们一起走出宿舍。
走廊里遇到隔壁宿舍的两个女生,其中一个的目光在林婉清身上停了一下,然后凑到同伴耳边说了句什么。两个人一起笑了。
林婉清也笑了。她侧过头,对那个女生露出一个甜美的微笑:“早啊。”
那个女生的笑容僵了一瞬,然后不自然地回了一句“早”。
林婉清转过头,继续往前走。
176的身高,腰背挺直,步伐不紧不慢。
苏念走在她旁边,没有注意到刚才那几秒钟里发生了什么。
但林婉清心里那双向内的眼睛,已经把那两个女生的脸记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