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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腰线》 · 娱乐你一下

第5章

更新时间:2026-06-29 15:05

周一下午,经管楼407。

林婉清提前了十五分钟到。她站在门口,听到里面有人在说话——是陈铭远和一个男声。男声很年轻,语速很快,带着点学生特有的急促。

“……数据跑出来的结果跟预期差太多了,我检查了三遍代码,没有错。”

“那就说明假设有问题。”陈铭远的声音,“先把结果放一放,把原始数据重新筛一遍。”

“可是师兄那边……”

“你听他的还是听我的?”

沉默。

林婉清敲了门。

“进来。”

推开门,办公室里除了陈铭远,还站着一个男生。个子很高,目测一米八五往上,肩膀很宽,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卫衣,袖子推到肘弯,露出小臂上结实的肌肉线条。长相不算精致,但五官周正,眉骨很高,显得眼窝深邃。他手里拿着一沓打印出来的数据表格,转头看了林婉清一眼。

那一眼很快,从上到下,在口停留了不到半秒,然后收回去。

“你先回去,按我说的重新跑一遍。”陈铭远对他说。

男生点了点头,从林婉清身边走过。经过的时候,她闻到他身上有一股很淡的洗衣液味道,不是超市货,是那种无香的有机品牌。

门关上了。

“坐。”陈铭远指了指沙发。

林婉清在沙发上坐下。今天她穿了一件浅蓝色的针织开衫,里面是一件白色的吊带背心。开衫没有扣,敞开穿着,领口松松地垂在两侧。这个选择是她今天早上在镜子前花了十分钟决定的——不能穿得太紧,紧了显得刻意;不能穿得太厚,厚了浪费这副身材。浅蓝色衬她的肤色,开衫的垂坠感刚好在侧形成两道柔和的线条,把该突出的地方框出来,又不至于让人觉得她在刻意展示什么。

“报告看完了?”陈铭远在茶台前坐下,开始烧水。

“看完了。”

“什么感觉?”

林婉清把那本装订成册的报告从包里拿出来,放在茶几上。报告的边角被她翻得起了毛边,里面夹着几张便签纸,露出彩色的边缘。

“很多地方没看懂。”她说。

“比如?”

“比如‘隐性债务’和‘显性债务’的区别。报告里说城投债属于显性,但很多城司借的钱实际上被地方政府拿去做了别的用途,这部分算显性还是隐性?”

陈铭远烧水的手停了一下。

“这个问题,”他把水壶放回底座上,“你从哪儿看来的?”

“我查了一些报道。有一篇证券时报的文章讲了一个案例,某个县的城司发债募集资金修污水处理厂,但钱到了之后被财政局划走了一部分,拿去发了公务员的绩效工资。文章说这‘实质上构成了隐性债务’。”

陈铭远看着她。

水烧开了。他没有动。

“林婉清,”他说,“你上周五才拿到这份报告。这三天你除了上课和吃饭,还了什么?”

她把这篇六万字的报告读完了,遇到不懂的术语就上网查,查完把相关的报道和论文摘要整理成一个文档。她甚至做了一个表格,把报告中涉及的十个县市的财政数据摘出来,横向对比了它们的负债率和GDP增速。表格是用学校机房里的Excel做的,她以前没用过这个软件,花了一个下午才学会怎么合并单元格。

但她没有说这些。

“我没什么。”她把报告翻到夹着便签的那一页,“就是觉得如果看不懂,来见您的时候会很丢人。”

陈铭远把水壶从底座上拿起来,开始泡茶。温杯、投茶、洗茶、冲泡——和上次一样的流程,但这一次,他的动作慢了一些。

“你说你母亲以前在开发区的服装厂上班。”他往茶杯里注入茶汤,“那家厂后来关了?”

“关了。”

“因为路没修完?”

“路是一部分原因。还有一部分是厂里的订单本来就不稳定,路断了之后物流成本涨了一倍,老板撑了三个月,撑不下去了。”

“那家厂主要做什么?”

“做出口的。把南方的布料运过来,加工成衬衫,再运回南方装箱出海。”林婉清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很烫,她把杯子放下来,用指尖贴着杯壁暖手。“我妈是踩缝纫机的。她手艺好,做的衬衫领口从来不起皱。”

陈铭远端着茶杯,没有喝。

“你知道你描述的这个案例,”他说,“放在我们这个课题里叫什么吗?”

林婉清摇头。

“叫‘基础设施的外部性’。”他把茶杯放下,“一条路修或不修,影响的远不止交通本身。它会影响沿线的企业、就业、居民收入、甚至一个家庭的命运。经济学研究这些,但经济学很少关心你母亲每天骑四十分钟电动车的时候,手有多冷。”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会儿。

“你上次问我,如果那条路修完了,你妈是不是就不用骑那么久的电动车。”陈铭远说,“你的答案找到了吗?”

“找到了。”

“说。”

“那条路修不修完,我妈都不会再骑电动车了。”

她没有往下说。

陈铭远也没有追问。

茶水在紫砂壶里发出轻微的沸腾声。窗外的阳光从百叶窗的缝隙里漏进来,在林婉清的侧脸上投下一道一道细细的光影。她的睫毛很长,在光影里投下更细的阴影。

“你母亲走了多久了?”

“四年。”

“你那时候多大?”

“十四。”

陈铭远把茶杯端起来,喝了一口。他喝茶的时候,目光落在林婉清的脸上。不是课堂上评估学生的那种看,也不是第一次在讲台前那种“验货”式的看。是另一种——像一个读了太多书的人,忽然在书页之间发现了一行手写的批注。字迹潦草,墨水洇了,但写批注的人显然真的读过这本书。

“助研的岗位,”他说,“本来是打算让你们两个轮流来,一人一周。”

林婉清的手指尖还贴在茶杯壁上。茶已经不烫了,但她的手没有移开。

“许若白的文献基础比你好。她暑假做了充分的准备,翻译英文文献的速度应该会比你快很多。”

林婉清没有说话。

“但你有一件事比她强。”

他放下茶杯。

“你知道你问的每一个问题,背后站着的是什么。”

他从茶台下面的抽屉里拿出一把钥匙,放在茶几上,推到林婉清面前。

“这是我课题组资料室的钥匙。资料室在五楼,507。里面有三年的课题报告、相关文献、还有一套完整的财政数据。你的工作时间不用排班,自己安排。每周把整理好的数据和读书笔记发到我邮箱。”

林婉清看着那把钥匙。

很普通的一把铜色钥匙,拴着一蓝色的塑料绳,绳子上印着“省城大学”四个字。钥匙躺在茶几的玻璃面上,映出一个小小的倒影。

“陈老师,”她抬起头,“那许若白呢?”

“她的工作我另外安排。”

林婉清伸出手,把钥匙拿起来。金属在指尖微微发凉。

“谢谢陈老师。”

她把钥匙放进包里。放的时候,钥匙碰到了包底那支深红色口红,发出一声很轻的碰撞声。

“还有一件事。”陈铭远站起来,走到办公桌后面,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这是第一个月的补贴。课题组的规矩是先发钱后活。”

他把信封放在办公桌边缘。

林婉清站起来,走到桌前,拿起信封。信封没有封口,她不用打开就知道里面是八百块——厚度和KTV那个装着五百块的信封不同。她把信封拿在手里,感觉到钞票边缘的棱角硌着掌心。

“陈老师。”她忽然说。

“嗯?”

“我能不能问您一个问题?”

“问。”

“您为什么要帮我?”

陈铭远靠在椅背上,看着她。他的眼镜片反射着窗外的光,让人看不清他此刻的眼神。

“因为我教了二十年书,”他说,“见过太多聪明的学生。聪明的学生有个共同点——他们知道自己聪明,所以舍不得下笨功夫。你的报告我看了一眼。”他用下巴点了点茶几上那本起了毛边的报告,“三天,六万字,二十几个术语,上百个数据点。你不但读了,还做了表。这不是聪明,这是笨。”

他把眼镜摘下来,用镜布擦着。

“聪明人走不远。肯下笨功夫的聪明人,能走到任何她想去的地方。”

林婉清握着信封的手指收紧了。

“谢谢您。”

“不用谢我。”他把眼镜重新戴上,“钥匙给你了,资料室在那儿。能走多远,是你自己的事。”

林婉清转身往门口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了一下。

“陈老师。”

“嗯?”

“我妈以前说过一句话。她说,笨人下笨功夫不可怕,聪明人下笨功夫才可怕。因为聪明人知道自己笨的时候,就是她真正开始变聪明的时候。”

她拉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很安静。她握着信封和包里的钥匙,走过一间又一间办公室的磨砂玻璃门。脚步不快不慢。

走到楼梯口的时候,她遇到了许若白。

许若白正从楼上下来,手里抱着厚厚一沓英文文献。两人在楼梯拐角面对面站住了。

“你也是来找陈老师的?”许若白问,语气随意。

“已经找过了。”

许若白的目光在她手里的信封上停了一下。那个信封和上次陈铭远给她的一模一样。

“哦。”她说。

然后笑了一下。

“恭喜。”

这两个字的语气,不像是恭喜。

林婉清也笑了一下。

“谢谢。”

她从许若白身边走过,往楼下走。走了几级台阶,许若白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林婉清。”

她停住,回头。

许若白站在上一级平台上,逆着窗户的光,脸上的表情看不太清楚。

“你那天的故事讲得挺好的。”她说,“那条路,那个厂,你妈骑电动车——都是真的吗?”

林婉清站在台阶上,仰头看着她。

“重要吗?”

“不重要吗?”

“对陈老师来说,重要的是那个故事能不能帮他理解‘基础设施的外部性’。”林婉清的声音很平静,“对你来说,重要的是我是不是靠故事抢了你想要的东西。对我来说——”

她顿了顿。

“对我来说,重要的是我妈确实不在了。至于她是不是因为那条路不在了,你觉得我会在乎你怎么想吗?”

许若白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

林婉清转过身,继续下楼。

这一次她没有停。

走出经管楼的时候,午后的阳光直直照在她脸上。她眯起眼睛,把信封塞进包里,和那把钥匙放在一起。

手机震了。

她掏出来看。是柳如烟发来的微信:

“今晚有客人点了你。云顶,老地方。”

她把手机放回口袋。继续走。

走了几步,又掏出来,打开和陈铭远的对话框。什么都没有。她打了一行字:“陈老师,钥匙拿到了。我会尽快开始。”发送。

然后打开和父亲的对话框。上一条消息还是她发的“好”。她把对话框往上翻,翻到开学那天父亲发的:“好。爸没事,你好好念书。”

她看了这条消息一会儿。

然后打字:“爸,我找到一份助研的工作,每个月有八百块补贴。你下个月的透析费用我转给你。”

发送。

几乎是一瞬间,父亲的回复来了:“不用不用,爸这边够。你自己留着,买点好吃的。你瘦。”

她握着手机,站在经管楼前的梧桐树影里。

打字:“我够。你放心。”

发送。

然后把手机调成静音,塞进包里。

抬头看了一眼经管楼五楼的窗户。507,资料室。

她的钥匙能打开那扇门。

她收回目光,往图书馆的方向走。她需要查更多的东西——不是关于地方债务,是关于方国良。那个人的名字,她在母亲的遗物里见过一次。在一张泛黄的纺织厂工资条背面,用圆珠笔写着两个字:方厅。

她不知道“方厅”是谁。

但陈铭远的岳父,叫方国良。退休前是省里的副厅长。

资料室在五楼。五楼是经管楼的顶层,再往上就是天台。

天台上,风很大。没有人会上去。

但她总有一天会上去的。

晚上七点,夜未央,云顶包间。

林婉清到的时候,柳如烟在走廊里等她。今天柳如烟穿了一件暗红色的旗袍,开衩开到大腿中段,走路的时候露出一截被丝袜包裹的腿侧。她靠在墙上抽烟,看到林婉清,把烟头掐灭在墙角的灭烟器里。

“今天的客人姓江。”她说,“江晏清,的少东家。你听过吗?”

林婉清摇头。

“没听过就对了。这种级别的,你平时在新闻里看不到。”柳如烟把她从头到脚扫了一遍,“衣服不错。浅蓝色衬你。”

林婉清今天穿的还是下午那件浅蓝色针织开衫和白色吊带。柳如烟伸手,帮她把开衫的领子整了整,往两侧拉松了一些,露出更多锁骨的线条。

“记住,”柳如烟的手在她肩膀上按了按,“这位不是方总。方总你可以用‘笨学生’那套应付。这位——你越聪明,他越有兴趣。”

“他喜欢聪明的?”

“他喜欢‘自以为藏得很好但其实被他看穿了的聪明’。”柳如烟把手收回去,“所以你要做的不是藏。是让他觉得他在看穿你,但实际上他看到的那一层,是你想让他看到的。”

林婉清看着柳如烟的眼睛。

“柳姐,你以前做什么的?”

柳如烟笑了一下。那个笑容里没有答案。

“进去吧。”

包间的门推开。

云顶今晚只有三个人。沙发上坐着一个男人,三十岁左右,穿着一件深灰色的羊绒衫,袖子推到手腕以上,露出修长净的手指。右手无名指上戴着一枚戒指,不是婚戒——是一枚老式的家族印章戒指,金托上嵌着一块深红色的玛瑙。

他的长相偏阴柔。皮肤比大多数女人都好,眉毛浓而长,眼尾微微上挑,是一双标准的桃花眼。嘴唇很薄,不笑的时候带着一点冷淡,笑的时候——他抬头看向门口的时候笑了一下——冷淡就变成了某种让人不安的温柔。

“这位就是青青?”

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地送到门口。

林婉清走进去。

包间里的灯光比上次方总在的时候暗一些。茶几上摆着果盘和几碟精致的点心,酒是开过的,但杯子里的酒几乎没动。另外两个人坐在侧面的沙发上,看起来像是他的下属——穿着衬衫,领口解开一颗扣子,坐姿端正,面前放着笔记本电脑。

江晏清拍了拍身边的位子。

“过来坐。”

林婉清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下。不是方总那次隔了半个身位——这个沙发的坐垫很宽,她坐下去之后,和他的距离刚好是一个成年人小臂的长度。

他没有把手臂搭在沙发靠背上。

他只是靠在沙发里,侧过头看她。

那道目光从她的脸开始,慢慢往下。经过睫毛、鼻尖、嘴唇、下巴、脖子、锁骨窝——在锁骨窝里停了大约一秒——然后继续往下,经过针织开衫形成的柔和垂线,经过吊带背心的白色边缘,最后收回来,回到她的眼睛。

整个过程中,他的表情没有变化。不是那种男人看女人的眼神——带着攫取、带着贪婪、带着掩饰不住的急迫。他的眼神更像是一个已经看过太多的人,在确认一件他早就知道的事情。

“你叫青青。”他说。

“是。”

“青青,给我倒杯酒。”

林婉清拿起酒瓶。是一瓶麦卡伦,瓶身上没有标年份。她往他的杯子里倒了两指高。倒酒的时候,她微微欠身。针织开衫的领口因为重力往两侧滑开,露出锁骨以下更多皮肤。吊带背心的领口是平的,刚好横在口上方。她倒酒的动作不快——酒液从瓶口流出的速度被她控制在一条细而稳的线上,注进杯底,沿着杯壁缓缓上升。

江晏清的目光没有看酒杯。

他在看她倒酒时的手。从手腕到指尖,从指尖到手背。她握酒瓶的方式不是KTV公主常用的那种——虎口卡住瓶身,显得老练。她是用三手指捏住瓶身下半部,无名指和小指微微翘起,像一个刚学会倒酒的生手。但她的手腕很稳,稳到酒液在杯中没有溅起一丝波纹。

酒倒好了。

她直起身,把酒瓶放回茶几上。放的时候,酒瓶和桌面接触,发出一声很轻的磕碰——轻到几乎听不见。

江晏清端起酒杯。

“你倒酒的方式,”他说,“是谁教的?”

林婉清的心跳漏了半拍。

“没人教。”她说。

“那就更有意思了。”他抿了一口酒,“天生就会用生手的方式倒出老手的稳定——这不是天赋,是练习。你在镜子前练过多少次?”

林婉清的手指在膝盖上微微蜷了一下。

她确实练过。在宿舍没人的时候,用矿泉水瓶装了水,对着镜子反复练习倒酒的角度、速度、瓶口和杯口的距离。练到水流的声音最小,练到放下酒瓶时的磕碰声几乎消失。因为柳如烟说过,倒酒的声音会暴露一个人的底细。太响的是生手,太闷的是老手。最好的声音,是让人听完之后不记得听过。

“江总看人真准。”她笑了笑,声音里带上了一点被戳穿后的不好意思,“练过几次。”

江晏清把酒杯放下。

“几次?”

“……好多次。”

他笑了。

那个笑容让他整张脸都变了。桃花眼弯起来,眼尾的细纹让他忽然显得不像三十岁,像更年轻一些——像一个发现了有趣玩具的少年。

“青青,”他说,“你是我在这个城市见过的第一个说实话的。”

他端起酒杯,朝她举了举。

“这一杯,敬你说了一半的实话。”

林婉清也端起自己的杯子。杯子里是柳如烟提前倒好的红茶——公主不喝酒,至少在包间里不喝。她和他的杯子碰了一下。碰杯的时候,他的戒指和她的杯沿相触,发出一声极清脆的响。

两个人各自喝了一口。

他喝酒的时候仰起头,喉结滚动了一下。林婉清注意到他脖子侧面有一道很浅的疤痕,从耳垂下方延伸到领口里,像一道被时间磨淡的笔迹。

“这道疤,”她放下杯子,“是江总小时候留下的吧。”

江晏清喝酒的动作停了。

他把杯子从唇边移开,看着她。

“你怎么知道不是长大以后?”

“因为长大的伤疤不会留在那个位置。成年人脖子上的疤,通常是手术留下的,切口是横的。您这道是斜的,从耳垂往下——只有小孩子摔倒的时候,树枝或者桌角划出来的,才会是这个角度。”

包间里安静了。

那两个下属中的一个抬起头,看了林婉清一眼,然后低头继续看电脑。

江晏清把酒杯放在茶几上。

“柳姐说你是个大学生。”他说,“什么专业?”

“金融。”

“金融系教疤痕鉴定?”

“不教。”林婉清端起红茶杯,抿了一口,“我小时候邻居家的小孩摔过一跤,留下的疤和您这个很像。他是在田埂上跑,被割过的稻茬划的。”

“你邻居家的小孩现在呢?”

“后来他爸在城里打工挣了钱,把他接走了。走之前他妈给他买了一支药膏,说涂了能祛疤。他没舍得涂完,留了半支给我。”

“给你?你也有疤?”

林婉清把左手伸出来,掌心朝上。

手腕内侧,那道圆规划的疤痕,在包间暧昧的灯光下显出一道浅浅的白。四年了,疤痕已经从粉红色褪成了接近皮肤的颜色,但仔细看仍然能看出来——一道弧线,从手腕横纹上方两厘米处划到尺骨茎突。

江晏清低头看着那道疤。

他没有伸手去碰。

“这道疤,”他说,“是什么划的?”

“圆规。”

“你自己?”

“同学。”

他没有问为什么。只是看着那道疤,看了一会儿。

然后把自己的右手伸出来,掌心朝上。手腕内侧,在戒指下方大约三指的位置,有一道更浅的疤——如果不是灯光恰好斜照,几乎看不出来。那是一道笔直的细线,比林婉清的更短,但位置几乎相同。

“我的不是圆规。”他说,“是钢笔。初三那年,同桌的女生。”

林婉清看着那道疤。

“她为什么扎你?”

“因为我在她的毕业纪念册上写了一句话。”江晏清把手收回去,端起酒杯,“写的是‘祝你以后遇到的所有人,都比我好’。”

“这有什么好生气的?”

“是啊。”他抿了一口酒,“我当时也觉得没什么好生气的。后来才知道,她不是生气。她是觉得我在拒绝她。”

林婉清没有接话。

她把左手收回去,放在膝盖上。针织开衫的袖子滑下来,重新盖住了那道疤。

“后来呢?”她问。

“后来她考上了北大,嫁了一个比我好的人。前年同学聚会,她带着两个孩子来的。”他把酒杯放下,“看到我的时候,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说了一句话。”

“什么?”

“‘你当年那句话,还真让你说中了。’”

林婉清沉默了一会儿。

“江总,”她说,“您今天来这里,不是为了喝酒吧。”

江晏清转过头,看着她。

包间里的灯光在他脸上投下半明半暗的光影。桃花眼在暗处,嘴唇在明处。他看着她的时候,那个表情不是评估,不是欣赏,不是任何她在其他男人脸上见过的内容。

是一种——等待。

像一个人把鱼钩抛进水里之后,安静地看着浮漂。不急,不催,不期待任何特定的鱼。

“青青,”他说,“你知道我为什么点你吗?”

林婉清摇头。

“因为方总上周回去之后,在饭局上说了你一通。”他把“一通”两个字咬得很轻,“说了你倒酒的样子,你唱歌的样子,你笑的样子。他说你聪明,但不知道自己聪明。说你好看,但不知道自己最好看的地方在哪儿。”

“在哪儿?”

“他说——”江晏清端起酒杯,在手指间转了一圈,“——你最好看的地方,是你明明在演戏,却让人觉得你只有在他面前才演戏。你让他觉得,你那些笨拙、那些不好意思、那些恰到好处的脸红——都是他一个人才能看到的。”

他把酒杯放下。

“方总在商场混了三十年,不是没见过女人。能让他回去之后念念不忘的,你是第一个。所以我来看看。”

“看什么?”

“看你是真的不知道自己有多好看——”他的目光从她的眼睛移到她的嘴唇,再移回眼睛,“——还是你什么都知道,只是在等一个能看穿你的人。”

林婉清的心跳在腔里重重地撞了一下。

不是因为紧张。

是因为被看穿了。

不是被看穿了一层——是被看穿了她让方总看到的那一层,又被看穿了她以为没有人能看穿的更深的那一层。两层面具,在这个男人面前,像两道没有锁的门。他没有推,只是站在那里,告诉她:我知道这两道门都没锁。

她把红茶杯端起来,喝了一口。

茶已经凉了。凉透的红茶有一股涩味,从舌蔓延到整个口腔。她让那股涩味在嘴里停留了一会儿,然后咽下去。

“江总,”她放下杯子,抬起头,“您说的那两种——是真的不知道自己好看,还是什么都知道只是在等人看穿——有没有第三种可能?”

“什么?”

“我知道自己好看。”她说,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很稳,“我也知道方总看到的是哪一层。我还知道您今天来,不是为了看我——是为了确认一件事。”

“什么事?”

“确认我是不是您要找的那种人。”

江晏清靠在沙发背上。

“哪种人?”

“和我一样的人。”林婉清看着他,“手腕上有疤的人。”

包间里很安静。

那两个下属不知道什么时候把电脑合上了。柳如烟靠在吧台边,手里夹着一没点的烟。她的目光落在林婉清身上,表情看不清楚。

江晏清看着林婉清。

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不是之前那种桃花眼弯起来的笑——是另一种。嘴角的弧度更小,眼睛里的光更暗。像一个人在漫长的旅途中,忽然在路边看到了一棵和自己故乡院子里一模一样的树。

“青青。”他说。

“嗯。”

“你今年到底多大?”

“十九。”

他点了点头。

然后从沙发上站起来。他的两个下属立刻跟着站起来。

“今天到这儿。”他对柳如烟说,“账单记我名下。”

“江总慢走。”

他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

没有回头。

“青青,你手腕上的疤,”他说,“以后不用遮了。遮了反而让人想看。不遮,时间长了,就没人记得你有疤了。”

门关上了。

包间里只剩下林婉清和柳如烟。

柳如烟把没点的烟从嘴里拿下来,走到沙发边坐下。她把高跟鞋蹬掉,双脚踩在茶几边缘,整个人陷进沙发里。

“你知道他是谁吗?”她问。

“的少东家。你说了。”

“是省城最大的民营企业。他爸江岳庭,当年靠做建材起家,后来做地产、做能源、做金融。现在江晏清管着集团下面最大的公司。”柳如烟转过头看着她,“他今晚不是来玩的。”

“我知道。”

“他是来看你的。”

“我知道。”

柳如烟沉默了一会儿。

“他问了你的年纪。你说了十九。他没信。”

“我知道。”

“你什么都知道。”柳如烟把后脑勺枕在沙发靠背上,闭上眼睛,“那你知不知道,你刚才说的那些话——关于他脖子上的疤、关于你手腕上的疤、关于‘和我一样的人’——你说得太多了?”

林婉清没有说话。

“在这种人面前,话多是大忌。”柳如烟睁开眼,侧过头看她,“但你今天运气好。他刚好想听这些。”

她从沙发上站起来,光脚走到吧台后面,拿出一个信封。比上次厚。

“他留的。”

林婉清接过来。信封没有封口,她抽出里面的钞票。五千块。全是新的,连号,边缘锋利得像能割破手指。

“太多了。”她说。

“他觉得值。”柳如烟说,“你呢?”

林婉清把钱装回信封,折好,放进包里。和那八百块放在一起。

“我值更多。”

柳如烟看着她。

“你知道你今天做的最对的一件事是什么吗?”

林婉清摇头。

“你没有碰他那道疤。”

柳如烟把烟叼在嘴里,点着了。

“男人给你看他的疤,不是让你碰的。是让你看着。你只要看着就够了。碰了,你在他眼里就和所有其他女人一样了。”

她吐出一口烟。

“你没碰。所以他还会再来。”

凌晨两点,林婉清从夜未央的后门走出来。

九月的夜风已经有了凉意。她把开衫的扣子系上,沿着商业街往学校走。包里装着两个信封,一个八百,一个五千。五千八百块,够父亲做三次透析。

她走到学校后门那条小路的时候,手机震了。

她掏出来看。是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

“青青,那道疤不是稻茬划的。是碎玻璃。五岁的时候,我爸摔了一只酒杯。”

她站住了。

站在法国梧桐的树影里,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她看着这条短信,看了很久。

然后打字:“为什么告诉我?”

发送。

过了大约三十秒,回复来了。

“因为你是第一个看出来它不是稻茬的人。”

她握着手机,站在梧桐树影里。

风吹过来,浅蓝色开衫的下摆被吹起来,露出里面白色吊带的边缘。她抬起头,看着头顶的梧桐叶。叶子还是绿的,但边缘已经开始发黄。

秋天快来了。

她把手机放回口袋,继续走。

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打开手机,把那个号码存进通讯录。名字那一栏,她停了一下。

然后打了三个字:

江晏清。

保存。

她把手机塞回口袋,走进校门。176的背影穿过路灯的光圈,被拉长,缩短,又被下一盏路灯重新拉长。

包里的五千八百块钱,随着她的步伐,轻轻晃动着。

像五十八张纸做的鱼。

在深夜里游向它们该去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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