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城大学的九月,梧桐叶还没开始黄。
林婉清和苏念走进第三教学楼的时候,距离上课还有十五分钟。教室里已经坐了大半的人,前几排被占满了——这在一门大一的专业基础课上不太常见。通常大一新生还会延续高中的惯性,抢着坐前排,但抢得这么凶的,多半是听说过什么。
“听说陈铭远的课,前三排要提前半小时来占。”苏念拉着林婉清往后走,在第五排靠过道的位置坐下,“我们运气算好的,还有连座。”
林婉清把书包放好,目光扫过教室。
讲台上还没有人。黑板上用粉笔写着“经济学原理”四个字,笔力很重,入木三分。粉笔灰落在黑板槽里,积了薄薄一层。
她的目光从黑板移到第一排。
那里坐着一个女生,扎着低马尾,发绳是香奈儿的山茶花。她面前的桌上摊着一本英文版曼昆,书页间夹着荧光色的便利贴,密密麻麻标注了很多。女生正在转笔,右手手指灵活地把一支百乐钢笔转出花来,姿态随意,像在自己家的书房里。
许若白。
林婉清在新生群里见过这个名字。群里的备注是“金融系-许若白”,头像是一只手握一杯星巴克,背景是省城某高档商场的中庭。有人问她省城哪家料好吃,她回了一句“怀石的话只有两家能入口,其他的都在糊弄外地人”。
后来林婉清才知道,许若白也是县城的。但她从不提。
“那个女生,”苏念压低声音,“据说是系里今年高考分数最高的。”
林婉清嗯了一声。
她注意到另一件事:许若白旁边的座位空着。不是没人想坐,是许若白把手包放在那个座位上,明明白白地占住了。
她占那个座位什么?
上课铃响前三分钟,答案来了。
一个男生从前门走进来,身高目测一米八出头,穿白色T恤和洗旧的牛仔裤,背着一只帆布包,包上别着一枚校徽。长相净,笑起来有酒窝。他的出现像往平静水面扔了颗石子——前排几个女生几乎同时坐直了身体。
他扫了一眼教室,目光掠过许若白身边的空座,没有停留,径直走向第五排。
“这里有人吗?”
他指着林婉清左边的空位。
苏念抢在林婉清前面开了口:“没有没有,你坐。”
男生坐下,把帆布包放在腿上。林婉清注意到他的手指修长净,指甲剪得很短,右手食指侧面有薄茧——是长期握笔磨出来的。
“我叫沈慕辰。”他侧过头,对林婉清笑了笑,“你呢?”
“林婉清。”
“婉清,”他念了一遍,像在品味这两个字的音节,然后点点头,“好名字。”
林婉清垂下眼睫,嘴角弯了弯。那个弧度精准地控制在“被夸奖后有点不好意思”的分寸上,不多不少。
她感觉到第一排有一道目光落在自己后背上。
是许若白。
林婉清没有回头。她只是把垂在肩前的一缕头发别到耳后,露出下颌到耳垂的线条。动作很轻,像不经意的。
沈慕辰的目光在她耳垂上停了不到一秒,然后移开了。
这时候,教室前门被推开。
一个男人走了进来。
陈铭远比林婉清想象中要年轻。
四十五岁,发际线略高但不秃,戴金丝边眼镜,穿浅蓝色定制衬衫,袖口的纽扣是金属的,刻着什么徽记。左手手腕上是一块积家翻转腕表,表盘翻转过来的时候,背面露出一行刻字——距离太远,林婉清看不清内容。
他身上有一种中年男人里少见的净。不是那种精心打扮后的净,是长期自律养出来的——身材没有走形,肩背挺直,指甲修剪得整齐,衬衫领口没有一丝汗渍。
他走上讲台,把公文包放在讲桌一侧,没有打开PPT,而是拿起粉笔,在黑板上写下两个字:
陈铭远
然后他转过身,目光从第一排扫到最后一排。
那道目光经过林婉清的时候,停了半秒。
可能还不到半秒。但林婉清捕捉到了。那半秒里,他的视线在她脸上落了一下,然后往下——非常快,快到如果不是刻意观察本注意不到——在她的口位置掠过,最后回到她的眼睛。
然后他移开了。
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各位同学好。”他的声音不高,但很稳,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地送到教室最后一排,“我叫陈铭远,这门课的主讲教师。”
他顿了顿。
“我知道你们中的一些人,是因为听说‘陈铭远的课给分高’才选的。”教室里发出几声低笑,“也有人是因为‘陈铭远是副院长,混个脸熟以后好办事’。”
笑声更大了。
“没关系。”陈铭远也笑了,眼尾的皱纹让他看起来温和了不少,“不管你是因为什么来的,我只关心一件事——你走的时候,带走了什么。”
他拿起粉笔,在黑板上写下一行字:
经济学是什么?
“来,第一排这位同学。”他看向许若白,“你说说看。”
许若白站起来,背脊挺直,声音清晰:“经济学是研究稀缺资源如何有效配置的学科。”
“标准答案。”陈铭远点点头,“曼昆第一章第一段。你叫什么名字?”
“许若白。”
“许若白同学课前做了预习,很好。”他示意她坐下,然后目光继续往后扫,“第五排那位女生。”
林婉清感觉到周围几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对,就是你。”陈铭远看着她,“你说说,经济学是什么?”
教室安静下来。
林婉清站起来。
176的身高在女生里本就出挑,站起来之后,第五排前后的人都不得不微微仰头看她。她今天穿的是那件洗得发白的T恤,领口不高,但也不算低。站起来的时候,T恤下摆从牛仔裤腰里扯出来一点,露出一截腰线——很短的一截,大概两指宽。
她站在那里,阳光从窗户斜照进来,刚好落在她身上。
“我觉得,”她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半个调,“经济学是研究选择的学问。”
“哦?”陈铭远把粉笔放在黑板槽里,“和许若白同学的答案有什么区别?”
“许若白同学说的是‘稀缺资源的有效配置’。”林婉清的语气不卑不亢,“那是从资源的角度出发。但我觉得,经济学的核心是人。是人在面对稀缺的时候,如何做选择。”
“为什么选择?”
“因为资源永远是稀缺的,但选择的标准可以不同。同样一笔钱,有人拿去买面包,有人拿去买花。经济学研究的不只是‘怎么配置最有效’,还有‘人为什么会做出看似不理性的选择’。”
教室里很安静。
陈铭远看着她。
这一次,他的目光没有往下移。他看的是她的眼睛。
“你叫什么名字?”
“林婉清。”
“林婉清。”他把这个名字念了一遍,和沈慕辰念的方式不同——沈慕辰是品味,陈铭远是确认。像把一件东西放进抽屉之前,先在标签上写好名字。
“你的答案,”他说,“比我这些年听过的大多数大一新生都要好。”
他转过身,在黑板上写下第二行字:
经济学是关于人的学问。
“林婉清同学说得对。”他面对全班,“稀缺资源的配置是表象,人在稀缺中的选择才是本质。这个学期,我会带你们看的,不只是曲线和模型,还有这些曲线背后的人。”
他重新拿起粉笔,开始讲课。
林婉清坐下来。
苏念在旁边用手肘碰了碰她,低声说:“你太牛了。”
林婉清笑了笑。
她感觉到左边有一道目光——沈慕辰在看她。她没有侧头,只是把桌上摊开的笔记本翻到第一页,用笔在页眉上写下期。
她的字很好看,是母亲教的。母亲说,字是女人的第二张脸。
她在期下面写:
经济学原理·陈铭远
然后在旁边画了一个小小的问号。
很小,只有她自己看得见。
下课后,陈铭远没有立刻离开。
他在讲台上被几个学生围住,有问考研参考书的,有问辅修双学位的,有纯粹套近乎的。他一一回答,态度温和,耐心很好。
许若白也在那群人里。她没有提问,只是站在最靠近陈铭远的位置,手里拿着那本英文曼昆。陈铭远回答别人的问题时,她会微微侧头,露出一个专注的表情。那个表情的角度很好,刚好让陈铭远一转头就能看到她的侧脸。
林婉清在收拾书包。
她把笔记本合上,放进包里,动作不快。她在等。
等到围在讲台前的学生陆续散去,等到许若白也被陈铭远用一句“下次课我们再讨论”委婉地打发走,等到教室里只剩下几个还在收拾东西的人——
她站起身,走向讲台。
176的身高,走路时腰肢自然款摆。她今天穿的牛仔裤是紧身的,勾勒出从腰到臀到腿的完整曲线。她知道这条裤子合身,因为她只有两条换着穿的牛仔裤,这一条是母亲留下的,被她改过腰线。
“陈老师。”
她站在讲台前,和陈铭远隔着一臂的距离。
陈铭远正在把讲义装进公文包。听到声音,他抬起头。
从这个角度,他需要微微仰脸才能看到她的眼睛。但他的目光在抬升的过程中,先经过了她的口——T恤领口那一小片被锁骨撑起的空白。
这一次,停了接近一秒。
“林婉清。”他叫出她的名字,语气自然,“刚才的回答很不错。你高中是哪个学校的?”
“县一中。”
“县一中?”他的眉毛动了动,“你们学校上一届考上省城大学的有几个?”
“两个。我和另一个文科生。”
“不容易。”他点点头,“县一中能考出来,底子一定很扎实。”
“谢谢老师。”
林婉清垂下眼睫。这个动作让她看起来有些不好意思,也让她的睫毛在眼睑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对了,”她像忽然想起什么似的,“陈老师,我刚才听课的时候有个问题没太明白。”
“你说。”
“您课上讲‘机会成本’的时候说,选择一件事的成本,是你放弃的其他选项中价值最高的那个。”她微微歪了歪头,“那如果一个人同时有很多选择,她怎么知道哪个选项的价值最高呢?”
陈铭远把公文包的搭扣扣上。
“这个问题问得好。”他说,“机会成本的计算,在理论上是清晰的,但在现实中——价值往往是主观的。你觉得值,它就值。”
“那万一选错了呢?”
“选错了就是沉没成本。”他看着她的眼睛,“沉没成本不应该影响下一步决策。这是经济学告诉我们的。但人不是机器,人会被沉没成本困住。”
“所以人要学经济学,”林婉清轻声说,“才能不被沉没成本困住?”
陈铭远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了她一会儿。
那个目光和课堂上不一样。课堂上他看她,是在评估一个学生的潜力。现在他看她,是在评估别的东西。
“林婉清,”他说,“你对经济学的理解,不太像一个大一新生。”
“可能因为,”她抬起眼睛,目光和他平齐,“我很早就开始做选择了。”
沉默。
很短,但很重。
“这样吧,”陈铭远从公文包里抽出一张名片,递给她,“我的研究生课题组的助研岗位还空着一个。本来是招研究生的,但如果你有兴趣,可以来试试。主要是帮忙整理文献和数据,每个月有几百块补贴。”
林婉清接过名片。
名片是浅灰色的,烫银的字,纸质很厚。她双手接过,手指在名片边缘停了一下,然后小心地收进书包夹层里。
“谢谢陈老师。我会认真考虑的。”
“嗯。”他拎起公文包,“下周一下午,你来我办公室一趟,我让课题组的学长带你先熟悉一下工作内容。”
“好的。”
她侧身让出通道。
陈铭远从她身边走过。经过的时候,他的手臂几乎擦到她的肩膀——但只是几乎。没有碰到。
林婉清站在原地,听着他的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
然后她低下头,打开书包夹层,拿出那张名片。
陈铭远
经济学博士,教授,博士生导师
省城大学经济学院副院长
名片背面,是一行手写的办公室门牌号:经管楼407
字迹和黑板上那四个字一样,笔力很重。
她把名片翻过来,看着正面烫银的名字,嘴角弯了一下。
和课堂上被沈慕辰夸奖时弯起的弧度不同。这个弧度更淡,淡到如果不仔细看本看不出来。
她收起名片,背上书包,走出教室。
走廊里阳光很好。
她的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是父亲发来的短信:
“清清,爸今天做了透析,感觉好多了。你好好念书,别担心家里。”
林婉清站在走廊里,看着这条短信。
阳光照在她身上,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她打了几个字,删掉。又打了几个字,又删掉。
最后只回了一个字:
“好。”
她把手机放回口袋,继续往前走。
前面是教学楼的出口。出口外面是省城九月的太阳,和一条通往学校后门的路。
那条路走到头,是商业街。
商业街上有一排KTV,门口贴着招聘启事。
她下午要去那里。
KTV的霓虹灯白天不亮。
“夜未央”的招牌是紫红色的,晚上亮起来的时候能把半条街染成暧昧的色调。白天熄了灯,只剩下亚克力板上的灰尘和边角翘起的贴纸,看起来有些廉价。
林婉清站在门口,把招聘启事又看了一遍。
“招聘:女服务员,要求形象气质佳,18-30岁,月薪面议。”
她今年十七。
她推开门。
白天的KTV很安静,走廊里的灯只开了一半,空气中残留着隔夜的烟酒味和空气清新剂混合后的甜腻气息。前台坐着一个染黄头发的男生,正在打手游,头也不抬。
“应聘?”
“是。”
“往里走,最里面那间,柳姐在。”
走廊很长,两侧是包间的门,门上都镶着小块玻璃。林婉清走过的时候,能看见里面没收拾净的茶几——歪倒的啤酒瓶、揉成团的纸巾、烟灰缸里成小山的烟头。有一间的茶几上还放着一只高跟鞋,孤零零的,不知道它的主人昨晚是怎么离开的。
最里面的办公室门半开着。
她敲了敲门。
“进来。”
声音不高,带着一点沙哑,像长期在嘈杂环境里说话养出来的。
林婉清推门进去。
办公室里坐着一个女人。
看不出具体年龄,说三十可以,说四十也行。眼角有细纹,但没有刻意用粉底遮盖。穿一件黑色V领针织衫,脖子上挂着一很细的金链子,坠子是一颗小小的红宝石,落在锁骨窝里。指甲做得很精致,深红色的,像凝固的血。
她在抽烟。细支的南京,夹在右手食指和中指之间,烟雾袅袅上升。
她看着林婉清。
从头到脚,从脚到头。
那个目光比今天教室里任何一个男人的目光都更让林婉清紧张。不是因为贪婪——是因为那目光太冷静,像在估一件货。
“多大了?”
“十九。”
柳如烟把烟灰弹进烟灰缸里。
“十九,”她重复了一遍,语气里没有信也没有不信,“身高多少?”
“一米七六。”
“体重?”
“五十六公斤。”
柳如烟把烟掐灭,站起来,走到林婉清面前。
她比林婉清矮了小半个头,但气势上一点不输。她绕到侧面,目光在林婉清的腰臀曲线上停了一下,然后回到正面。
“转一圈。”
林婉清转了一圈。
转到背面的时候,她能感觉到柳如烟的目光落在她的臀线上。转到正面的时候,那道目光移到了她的口。
“发育得不错。”柳如烟的语气像在评价一件衣服的剪裁,“有男朋友吗?”
“没有。”
“交过吗?”
“没有。”
柳如烟重新坐回椅子上,又点了一烟。
“我这边的规矩,提前跟你说清楚。”她吸了一口,烟雾从鼻子里出来,“第一,上班时间晚上六点到凌晨两点,包一顿晚饭。第二,底薪八百,提成靠酒水和小费,客人给你的小费不用上交。第三——”
她看着林婉清。
“第三,我这里不出台。”
她把“不出台”三个字咬得很清楚。
“不管客人出多少钱,不管你有多急用钱,这个门,晚上两点下班的时候你从哪儿进来的从哪儿出去。出了这个门你什么我管不着,但只要在我的场子里,这条规矩不能破。”
林婉清看着她。
“听明白了吗?”
“明白了。”
柳如烟把烟叼在嘴里,从抽屉里拿出一张表格,推过来。
“填一下。姓名、年龄、联系方式。年龄那一栏,你写多少我不管。”
林婉清拿起笔。
在“姓名”那一栏写下“林婉清”三个字。在“年龄”那一栏,她顿了一下,写下“19”。
柳如烟把表格拿过去看了一眼。
“林婉清。”她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忽然笑了一下,“名字挺好听的。谁给你起的?”
“我妈。”
“你妈有文化。”
她把表格收进抽屉里。
“今晚开始上班。穿你自己的衣服就行,不用太刻意。”她的目光又在林婉清身上扫了一遍,“你这条件,穿什么都一样。衣服别太紧,太紧了反而掉价。男人喜欢想象,你得给他们留点想象的空间。”
林婉清点头。
“还有,”柳如烟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站起来,“不管客人说什么,你都要笑。生气了要笑,委屈了要笑,被人欺负了也要笑。你越笑,他们越拿你没办法。”
她走到林婉清面前,伸出右手食指,在她嘴角两侧各点了一下。
“记住,翻脸是最蠢的。真正的高手——”
她的手指从林婉清的嘴角移开,在她眼前晃了晃。
“——是让男人觉得他占了便宜,其实连你手指尖都没碰到。”
林婉清看着柳如烟的眼睛。
这个女人的眼睛里没有善意,也没有恶意。有的是别的东西——一种在这个行当里浸泡了十几年才养出来的通透。
“柳姐,”林婉清说,“我会记住的。”
“行。”柳如烟摆摆手,“六点过来,先去后厨吃饭。第一天上班,跟着我,多看,少说话。”
“好。”
林婉清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柳如烟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林婉清。”
她停住,回头。
柳如烟坐在椅子上,手里夹着烟,烟雾模糊了她的表情。
“你今年到底多大?”
沉默。
“十七。”
柳如烟把烟吸了一口,缓缓吐出来。
“行。”她说,“十九。”
林婉清点了点头,推门出去。
走廊里的灯还是只开了一半。她走过那些半开的包间门,走过那只孤零零的高跟鞋,走过前台上打手游的黄头发男生,推开“夜未央”的门。
外面的阳光刺眼。
她站在商业街的人行道上,眯起眼睛。
手机又震了。
不是短信,是电话。来电显示:爸
她接起来。
“喂,爸。”
“清清啊,吃饭了吗?”
“吃了。”她说,声音很稳,“你呢?”
“吃了吃了。医院食堂今天有红烧肉,我吃了大半碗米饭。”父亲的声音在电话里听起来比平时精神些,“事……你别想太多。爸没事。你好好念书,啊。”
林婉清握着手机的手指收紧了。
“嗯。”
“那就这样,爸挂了。你照顾好自己。”
“爸。”
“嗯?”
她张了张嘴。
有很多话从喉咙里涌上来,又全部咽了回去。
“没什么。你早点休息。”
电话挂了。
林婉清站在“夜未央”的霓虹灯招牌下面,把手机放回口袋。
头顶的招牌白天不亮,紫红色的亚克力板积着灰尘。
她抬起头,看了一眼那块招牌。
然后转身,往学校的方向走。
176的背影在九月的阳光里拉得很长。步伐不快,腰背挺直。
走了十几步,她忽然停下来。
从口袋里摸出陈铭远的名片。
浅灰色的底,烫银的字。
她看着名片上的名字,看了一会儿。
然后把它放回夹层里,继续往前走。
身后,“夜未央”的招牌沉默地挂在商业街的上空。
等到天黑,它就会亮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