寄无双赶到执法堂的时候,天刚亮没多久。
灰黑色的石建筑在晨光中像一只伏在地上的巨兽,门前的矮石阶上站着两个执法堂的弟子,都是筑基期的修为,腰间挂着执法令牌,脸色绷得很紧,像是在等什么人。他们看到寄无双走过来,对视了一眼,然后同时低下头,拱手行礼。
“副堂主。”
寄无双没有看他们,直接走进了执法堂。
一楼的厅堂很大,正中央摆着一张长桌,桌上摊着几份卷宗。桌子的后面坐着一个年轻男弟子,金丹初期的修为,穿着一身月白色的内门弟子服,手里拿着一支笔,正在卷宗上写什么。他听到脚步声抬起头,看到寄无双的瞬间,脸上的表情变了——不是恐惧,不是紧张,是一种很复杂的、像是被人当众扇了一巴掌的尴尬。
赵恒。宗门大比第一轮被寄无双用两手指夹断剑的那个赵恒。
寄无双走到长桌前,停下来,看着他。
“沈青衣在哪?”
赵恒放下笔,站起来。他的个子比寄无双高半个头,但站在寄无双面前,气势上矮了一截。不是害怕,是心虚。
“副堂主,”他的声音很稳,但稳得不自然,像是提前排练过的,“沈青衣涉嫌偷窃长老丹药,人证物证俱在,按宗门律法,应予收押候审。”
“我问你她在哪。”
赵恒的嘴角抽了一下。“地牢。”
寄无双转身朝地牢的方向走去。
“副堂主,”赵恒在她身后说,“秦长老不在,执法堂的事务现在由我代理。按照规矩,你要提审犯人,需要先经过我的同意。”
寄无双停下来,没有回头。
“你再说一遍。”
赵恒沉默了。
寄无双没有等他回答,继续走向地牢。
———
执法堂的地牢在建筑的最底层,下了三层台阶,穿过两条走廊,尽头是一排铁门。铁门上刻着简单的禁制阵法,能封住筑基期修士的灵力,对金丹期没什么用。寄无双走到最里面那间,透过铁门上的小窗往里看。
沈青衣蜷缩在角落的地上,头发散乱,脸上有巴掌印,嘴角破了,血已经了,在脸上留下一道暗红色的痕迹。她的衣服上有几道撕裂的口子,露出的皮肤上青一块紫一块。她没有哭,眼睛睁着,看着对面的墙壁,眼神是空的。
寄无双看着那双空洞的眼睛,手指慢慢攥紧。
她伸手握住铁门上的锁,灵力一震,锁碎了。
铁门推开的时候发出刺耳的声响,像有人用指甲刮黑板。沈青衣的身体抖了一下,慢慢地转过头来,看到寄无双的瞬间,那双空洞的眼睛里忽然有了光。不是希望的光,是那种——像是溺水的人看到岸边有人伸过来一树枝的光。
“师姐……”她的声音很小,像蚊子叫。
寄无双蹲下来,看着她脸上的伤。
“谁打的?”
沈青衣的嘴唇抖了抖,没有说话。她的目光越过寄无双的肩膀,看向门口。
寄无双回头。
赵恒站在门口,身后跟着四五个执法堂的弟子。他的表情不再是尴尬,是一种——像是被人到墙角、不得不露出獠牙的表情。
“副堂主,”他说,“你这样不合规矩。”
寄无双站起来,转过身,看着他。
“规矩?”她说,“执法堂的规矩是,审案之前要先取证。你说沈青衣偷了丹药,证据呢?”
赵恒从袖子里取出一只瓷瓶,举在空中。“这是在沈青衣的住处搜到的。瓷瓶里装的是三长老陆沉舟丢失的聚灵丹,瓶底有三长老的私印。人证也有,外门弟子方小七亲眼看到沈青衣从三长老的洞府附近鬼鬼祟祟地出来。”
方小七。
寄无双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
“方小七人在哪?”
“在隔壁候审。”
“带他过来。”
赵恒犹豫了一下,对身后的弟子挥了挥手。那弟子小跑着去了,不一会儿带回来一个人。方小七的脸色很白,白得像纸,嘴唇在发抖,眼睛不敢看寄无双。他低着头,双手攥着衣角,衣角被他攥出了褶皱。
寄无双看着方小七,看了几秒钟。
“方小七,”她说,“你看到沈青衣从三长老的洞府附近出来?”
方小七的嘴唇动了动,没有发出声音。
“是还是不是?”
“是……”他的声音小得几乎听不到,“我看到了。”
“什么时辰?”
“卯时。”
“卯时天还没亮,你怎么看清是沈青衣?”
方小七的额头开始冒汗。“我……我听到了她的声音。她跟别人说话,我听到了。”
“跟谁说话?”
方小七张了张嘴,没有说出口。他抬起头,看了赵恒一眼,又飞快地低下头。
寄无双把这一切看在眼里。
“赵恒,”她转过头,“你说人证物证俱在。物证是一只瓷瓶,上面有三长老的私印。三长老陆沉舟已经失踪了,你从哪拿到的私印?”
赵恒的表情僵了一瞬。
“私印是……是三长老之前留下的。”
“之前留下的?在哪留下的?什么时候留下的?有没有记录?”
赵恒没有回答。
寄无双往前走了一步。“赵恒,你在执法堂待了几年?”
“三……三年。”
“三年了,你应该知道执法堂的规矩。物证必须有明确的来源记录,人证必须经过交叉质证。这两样你都没有,你就把人关进地牢,还动了手。”
赵恒的脸色变了。不是害怕,是一种——像是被人戳穿了谎言、恼羞成怒的那种红。
“副堂主,”他的声音提高了,“我是在执行公务!沈青衣偷了丹药,证据确凿,我只是——”
“你没有资格在我面前说证据确凿。”寄无双的声音不大,但整条走廊都在回响。“我是副堂主,你是代理。我说这件案子有问题,它就有问题。我说重新查,你就得重新查。”
赵恒的牙齿咬得咯咯响。他身后的几个弟子面面相觑,不知道该站哪边。
寄无双没有再看他。她转身走回沈青衣身边,蹲下来,伸手把沈青衣从地上扶起来。沈青衣的身体很轻,轻得像一把柴,寄无双几乎不用什么力气就把她拎了起来。
“跟我走。”她说。
“副堂主!”赵恒的声音在身后响起,“你不能———
寄无双停下来,回头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里没有愤怒,没有威胁,只有一种很平静的、像是在看一件无关紧要的东西的淡漠。但赵恒被那一眼看得后退了半步,因为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寄无双刚才徒手捏碎了刻着禁制阵法的铁门锁,而他连她怎么出的手都没看清。
寄无双带着沈青衣走出了执法堂。
———
回到霜月居的时候,太阳已经完全升起来了。
寄无双把沈青衣安置在丹房里,从空间里取出一瓶疗伤的丹药,倒出两颗,递给沈青衣。沈青衣接过丹药,没有吃,只是攥在手心里,低着头,肩膀在微微发抖。
“方小七在说谎。”寄无双说。
沈青衣的肩膀抖了一下。
“他说的‘卯时’、‘听到声音’,都是假的。他没有看到你,也没有听到你。有人让他这么说的。”
沈青衣抬起头,眼眶红了,但没有哭。
“师姐,”她的声音在抖,“我没有偷丹药。我真的没有。”
“我知道。”
沈青衣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不是嚎啕大哭,是那种无声的、压抑的、像是忍了很久终于忍不住了的哭。眼泪一颗一颗地从眼眶里滚出来,滴在丹药瓶上,发出轻微的啪嗒声。
寄无双没有说话,只是坐在她旁边,等她哭完。
———
沈青衣哭了大概一刻钟,慢慢停了。她用袖子擦了擦脸,吸了吸鼻子,抬起头看着寄无双。
“师姐,赵恒为什么要害我?”
寄无双没有回答。她也在想这个问题。赵恒只是一个金丹初期的内门弟子,跟沈青衣无冤无仇,为什么要费这么大劲诬陷她?除非有人让他这么做的。那个人是谁?陆沉舟?还是那个披着人皮的东西?
她想了一会儿,想到了一个可能。
沈青衣住的那间破屋子,是寄无双重生后住过的地方。如果有人在那间屋子里留了什么东西——比如一枚黑色的令牌——而沈青衣无意中发现了它,那么那个人就有理由除掉沈青衣。
但那枚令牌是她从藏经阁地下二层找到的,不是在那间破屋子里发现的。除非有人在她之前就把令牌放在了那里,而她只是恰好找到了它。
寄无双越想越觉得不对。
“你先在这里养伤,”她站起来,“不要出去。我出去一趟。”
———
她去了执法堂的卷宗室。
卷宗室在执法堂二楼,秦铮办公室的隔壁。门没有锁,她推门进去,里面是一排排木架,架子上堆满了卷宗。她找到了赵恒的卷宗,抽出来,翻开。
赵恒,青云宗内门弟子,金丹初期。拜入青云宗的时间是十年前,引荐人是——她看到那个名字的时候,手指顿了一下。
引荐人:陆沉舟。
赵恒是陆沉舟引荐入门的。
寄无双把卷宗合上,放回架子上。
她现在明白了。赵恒是陆沉舟的人。陆沉舟失踪了,但他的棋子还在。赵恒诬陷沈青衣,不是为了害沈青衣,是为了试探她。试探她会不会出手,出手的力度有多大,以及——她有多在乎一个跟她没有任何关系的外门弟子。
寄无双走出卷宗室,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
秦铮不在。执法堂现在是赵恒在管,但赵恒背后是陆沉舟,陆沉舟背后是那个披着人皮的东西。一条线,从她脚下的地板,一直通到掌门大殿地下的那个东西。
她转身下楼,走出执法堂。
———
回到霜月居的时候,沈青衣已经睡着了。她蜷缩在丹房的蒲团上,脸上还挂着泪痕,呼吸很轻,像一只受了伤的小动物。
寄无双没有吵醒她,轻轻关上门,走进静室。
她在蒲团上坐下,打开系统面板。
【当前气运值:318】
今天还没有签到。她点了签到。
【签到成功:气运值+1】
【当前气运值:319】
三百一十九。离一千还差六百八十一。
她关掉面板,从空间里取出那张紫色卡牌“气运掠夺”,握在手心。卡面在掌心里发着淡淡的光,像是在催促她——用我,用我。
但她还不能用。柳梦璃不在十丈以内。
寄无双把卡牌收回去,从空间里取出冰帝之心,握在手心。珠子的寒意涌入身体,她闭上眼睛,开始修炼。灵力在经脉中流淌,冰蓝色的光芒从她的身体里透出来,照亮了整间静室。
她的神识在修炼中慢慢沉入深处,像是潜入了一片深海。海底很暗,什么都看不见,但她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下面。很大,很沉,像一条沉睡的鲸鱼。
那是什么?
她的神识继续下沉,黑暗越来越浓,寒意越来越重。就在她以为自己会一直沉下去的时候,黑暗中忽然亮起了一粒光。很小,像一颗星星,在遥远的深处闪烁。
寄无双的神识朝着那粒光游去。
光越来越近,越来越大,最后变成了一扇门。门不大,和她静室的门差不多,但门的材质她从未见过——不是木头,不是石头,不是金属,是一种流动的、半透明的、像水银一样的东西。门的表面有一个印记,她认识那个印记。
“逆天命。”
和她口那枚印记一模一样。
寄无双伸出手,推开了那扇门。
门后面是一片虚空。但不是她的逆天命空间的那种虚空,而是一片更古老的、更荒凉的、像是被遗忘了很多年的虚空。虚空中漂浮着无数碎裂的石碑,石碑上刻着字,她看不清那些字,但她能感觉到那些字的意思——
“天道崩塌,纪元终结。”
“逆天命者,最后一人。”
“吾等已逝,后来者珍重。”
寄无双站在虚空中央,看着周围漂浮的碎裂石碑,忽然感觉到了一股巨大的悲伤。不是她的悲伤,是这片虚空的悲伤——它记得上一个纪元,记得那些死去的人,记得那个崩塌的天道。
虚空的深处,有什么东西在发光。
寄无双朝着那光走去。
光越来越亮,越来越近。那是一颗珠子,和冰帝之心差不多大,但颜色不一样——冰帝之心是冰蓝色的,这颗珠子是金色的,纯粹的金色,像把一整个太阳压缩成了拇指大小。
珠子悬浮在虚空中央,缓慢旋转。寄无双伸手握住它,一瞬间,一股庞大的信息流涌入了她的脑海。
这不是一颗普通的珠子。这是上一个纪元的“天道碎片”。上一个天道崩塌的时候,碎片散落在虚空中,大部分消散了,只有这一颗留了下来。它里面封存着上一个纪元的所有知识——功法、阵法、丹方、以及关于“天道”的本质。
寄无双握着那颗珠子,感觉到了它的重量。不是物理的重量,是知识的重量。它像一个压缩到极致的图书室,里面藏着无数她从未见过、从未听说过的东西。
她把珠子收进空间,从虚空中退了出来。
———
睁开眼睛的时候,窗外的天已经黑了。
寄无双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心里那颗冰帝之心还在,散发着冰蓝色的光芒。但她的手心里多了一个印记——不是新的印记,是旧的印记变了。她口那枚水滴形的印记,颜色从金色变成了金蓝色,金色和蓝色交织在一起,像两条河流汇入同一片海。
她用神识探入空间,那颗金色的珠子安静地悬浮在灵泉上方,和冰帝之心并列,像两颗星星。
寄无双深吸一口气,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的月亮很圆很亮,照在溪水上,波光粼粼。远处的山峰上,那道金色的光柱依然纯净,没有黑蛇,没有黑雾,只有光。
但她知道,这光是假的。光柱是净的,但坐在光柱顶端云层上的那个东西还在。它只是藏起来了,等着她犯错,等着她露出破绽,等着她把脖子伸进它准备好的绳套里。
寄无双收回目光,转身走回蒲团。
她不会犯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