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梦璃的笑容僵了一瞬。
只是一瞬,快得几乎看不出来。但寄无双看见了。她的真实之眼不光能看见气运,还能看见人脸上最细微的表情变化——前世在地牢里练出来的本事,那三年她什么都做不了,只能盯着牢门外看守的脸看,看他们的表情,猜他们的心思,猜对了就能多喝一口水。
“无双姐姐还是这么不爱说话。”柳梦璃收回那丝委屈的表情,重新挂上甜甜的笑,“那梦璃就不客气啦。”
她双手在身前缓缓划出一个圆弧,掌心之间凝聚出一团水蓝色的光芒。那光芒越来越亮,像一颗小小的月亮,悬浮在她的掌心上空。
台下传来一阵惊叹。
“这是……天水诀?”
“不像,天水诀没这么亮。”
“天道眷顾嘛,人家随便练练都比咱们苦修十年强。”
寄无双没有动。
她站在原地,双手自然下垂,甚至没有摆出任何防御的姿势。月白色的弟子服被山风吹得微微鼓起,衣角轻轻拍打着她的小腿。
她的真实之眼一直开着。
柳梦璃身上那层金色的天道眷顾,正在以一种她从未见过的速度流转。金色的光点从柳梦璃的头顶倾泻而下,汇聚到她的双手,注入那团水蓝色的光芒中。每一粒光点落入光芒的瞬间,那团光芒就膨胀一分,颜色就深一分。
天道在帮她作弊。
不,不是作弊。是明目张胆地、光明正大地、理直气壮地——给她送力量。
寄无双看着那团已经膨胀到脸盆大小的水蓝色光球,嘴角动了一下。
“准备好了吗?”她问。
柳梦璃愣了一下。
寄无双没有等她的回答。
她抬起右手,食指和中指并拢,像捏着一支笔。指尖上凝聚出一粒冰珠,很小,比黄豆大不了多少。冰珠是透明的,像一颗打磨过的钻石,在晨光中折射出细碎的七彩光芒。
她轻轻一弹。
冰珠飞了出去。
很慢。
慢到在场的每一个人都看清了它的轨迹——从寄无双的指尖出发,沿着一条笔直的线,朝着柳梦璃飞去。它飞得不快,像一片被风吹动的落叶,晃晃悠悠的,随时都可能掉下来。
柳梦璃看着那粒冰珠,眼里闪过一丝不屑。
她双手往前一推,那团水蓝色的光球呼啸着朝寄无双砸了过去。光球所过之处,空气中留下一道水汽凝成的白痕,发出嘶嘶的声响,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燃烧。
两股力量在半空中相遇。
冰珠撞上了光球。
然后——
光球碎了。
不是炸开,不是爆开,是碎了。像一块被锤子砸中的玻璃,从中心向外蔓延出无数道裂纹,然后哗啦一下,碎成了成千上万片细小的光点,像一场蓝色的雨,纷纷扬扬地落了一地。
而那粒冰珠,完好无损地穿过了光球的残骸,继续朝着柳梦璃飞去。
柳梦璃的眼睛猛地睁大。
她来不及躲。冰珠擦着她的左肩飞过,带起一缕头发。
咔嚓。
柳梦璃左肩的衣服上,出现了一层薄薄的冰霜。冰霜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蔓延,从肩膀到锁骨,从锁骨到口,从口到整条左臂。
“啊——!”
柳梦璃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叫,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两步。她低头看着自己被冰霜覆盖的左臂,脸上的笑容终于彻底消失了。
寄无双站在原地,一步都没有动。
“你的天道,”她看着柳梦璃,声音不大,但整个演武场都听得清清楚楚,“今天好像不太灵。”
全场死寂。
———
高台上,掌门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
坐在他右手边的二长老低声说:“这个寄无双,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强了?”
掌门没有回答。他的目光落在寄无双身上,眉头微微皱起,像是第一次认识这个弟子。
坐在角落里的七长老忽然开口:“她刚才那一下,用的是冰系功法。但咱们青云宗,没有这种级别的冰系功法。”
“你是说,她另有传承?”
“不好说。但有一点可以肯定——她的灵力,远超普通金丹期。”
掌门沉默了片刻,缓缓说了一句:“继续看。”
———
擂台上,柳梦璃深吸一口气,左臂上的冰霜开始慢慢融化。水珠顺着她的手指滴落在地上,发出轻微的啪嗒声。
她抬起头,看着寄无双。
脸上的笑容重新挂上了,但和刚才不一样了。刚才的笑是甜的、软的、让人想保护的那种。现在的笑是——
寄无双认识这种笑。
前世柳梦璃每次要对她下狠手之前,都是这种笑。温柔的,无害的,像一朵开在悬崖边的花,风一吹就要掉下去,让你忍不住想伸手去接。
然后她会在你伸手的那一瞬间,把你推下悬崖。
“无双姐姐好厉害呀。”柳梦璃的声音还是软软的,但眼神变了,“那梦璃也认真一点好了。”
她从袖中取出一把短剑。
剑身不长,一尺出头,通体碧绿,像一汪春水凝成的。剑柄上镶着一颗黄豆大小的蓝色宝石,宝石内部有什么东西在流动,像是一滴活的水。
寄无双认出了这把剑。
碧水剑。极品灵器。前世柳梦璃就是用这把剑,在比试中“不小心”划断了她的琴弦——那把琴是她师父送给她的唯一一件礼物。
“开始吧。”柳梦璃握着剑,朝寄无双走了过去。
她没有用任何花哨的招式,就是最简单的剑法——刺、挑、削、抹。但每一剑都带着天道眷顾的力量,剑身上附着一层淡金色的光芒,那光芒不是灵力,是气运。
寄无双侧身,避开第一剑。
第二剑紧接着刺来,直取她的咽喉。
她偏头,剑尖擦着她的耳垂飞过,带起一缕断发。
第三剑,第四剑,第五剑。
一剑比一剑快,一剑比一剑狠。柳梦璃的出剑速度已经超过了普通金丹期修士的极限,她的手腕翻转如飞,剑光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把寄无双笼罩在里面。
台下的弟子们看得目瞪口呆。
“这……这是新入门弟子的水平?”
“天道眷顾,没办法。”
“寄无双怎么光躲不还手?”
寄无双确实只是在躲。
不是因为打不过,是因为她在看。
真实之眼全开,她清楚地看到了每一剑背后的气运流向。天道眷顾不是均匀地分布在柳梦璃全身,而是随着她的动作流动——当她的右手出剑时,气运汇聚到右臂;当她的左脚迈步时,气运转移到左腿;当她的心脏加速跳动时,气运涌向口,护住要害。
天道在帮她打架。
不是给她力量,是替她做决策。每一剑的角度、力度、时机,都不是柳梦璃自己判断的,是天道替她算好的。
寄无双一边躲,一边在心里记下了气运流动的规律。
然后她找到了破绽。
天道眷顾的流动,有一个极短的空隙。每次柳梦璃出剑收剑的瞬间,气运会从她的手臂回流到躯,再重新分配到另一条手臂。这个回流的过程,大概只有零点几个呼吸的时间。
但在这零点几个呼吸里,柳梦璃的右半身,是完全没有天道保护的。
寄无双等到了那个瞬间。
柳梦璃刺出第七剑,剑尖从寄无双的腰侧划过,落空。她收回剑,准备换手——
就在这一刹那,寄无双动了。
她没有用剑,甚至没有用灵力。她只是往前踏了一步,伸出左手,扣住了柳梦璃的手腕。
柳梦璃的脸色终于变了。
“你——”
寄无双的手指收紧。柳梦璃的手腕在她掌心里发出一声脆响,像是骨头在呻吟。
碧水剑从柳梦璃手中脱落,叮当一声掉在地上。
寄无双没有松手。她扣着柳梦璃的手腕,把她往前一带,然后抬起右膝,撞上了柳梦璃的小腹。
这一膝,她用了五成力。
柳梦璃的身体弯成了一个虾米的形状,嘴巴大张,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她的脸色从白变红,从红变紫,最后变成了一种灰败的、像枯萎的花瓣一样的颜色。
寄无双松开手。
柳梦璃像一袋被扔掉的垃圾,软塌塌地倒在擂台上。
———
全场寂静。
比刚才更静。静到能听见风从山脊上刮过的声音,静到能听见远处灵兽园里的灵兽在低吼,静到能听见擂台上的青金石地面在柳梦璃倒下时发出的那一声闷响。
然后,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
“柳梦璃……输了?”
“不可能吧,她不是天道眷顾吗?”
“寄无双刚才用的是什么招式?怎么像是凡人的搏击术?”
“管它什么术,赢了就是赢了。”
高台上,掌门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他看着擂台上倒地的柳梦璃,又看了看站在一旁、呼吸平稳、连汗都没出的寄无双,沉默了很久。
“这场比试,”他缓缓开口,“寄无双胜。”
执事长老愣了一下,然后连忙宣布:“金丹期弟子寄无双,胜!”
寄无双没有笑,没有庆祝,甚至没有看倒在地上的柳梦璃一眼。她转身,朝着擂台下走去。
走了两步,她停下了。
因为柳梦璃在哭。
不是嚎啕大哭,是那种无声的、隐忍的、让人心疼的哭。眼泪一颗一颗地从眼眶里滚出来,沿着脸颊滑落,滴在青金石的地面上。她没有擦,也没有说话,就那么躺在擂台上,像一朵被风雨打落的花。
台下的弟子们开始动了。
“柳师妹哭了……”
“寄无双是不是下手太重了?毕竟人家是新入门的师妹。”
“就是啊,赢就赢了,至于把人打成这样吗?”
寄无双站在原地,听着身后的议论声。
前世也是这样。
柳梦璃每次输给她,都会哭。哭得无声无息,哭得恰到好处,哭到所有人都觉得是寄无双欺负了她。然后大家就会忘记是谁先动的手,是谁先抢的东西,是谁先翻的脸。
她转过身,走回柳梦璃身边,蹲下来。
柳梦璃抬起泪眼,看着她,嘴唇微微颤抖:“无双姐姐……我是不是……很没用……”
寄无双看着那双含泪的眼睛,看了两秒钟。
然后她伸出手,用手指擦掉了柳梦璃脸上的一滴泪。
动作很轻,很温柔。
柳梦璃的眼里闪过一丝疑惑。
寄无双的嘴唇动了动,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说了一句话。
“你的金丹,还能撑多久?”
柳梦璃的眼泪瞬间停了。
她的瞳孔猛地一缩,脸上所有的表情——委屈、柔弱、无辜——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抹去,露出下面那张真正的脸。
那张脸上没有泪,没有笑,没有任何情绪。只有一种冷冰冰的、像蛇一样的警惕。
寄无双站起身,转身走了。
这一次,她没有再回头。
———
高台上,掌门站了起来。
他看着寄无双离去的背影,眼神复杂。二长老凑过来,低声说:“这个寄无双,怕是有大造化。”
掌门没有接话。
远处的山峰上,那道金色的光柱忽然晃动了一下。没有人注意到,只有寄无双注意到了——因为她的真实之眼一直没有关。
光柱表面的那缕黑色丝线,在她说出“你的金丹还能撑多久”的那一刻,猛地跳动了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惊醒了。
寄无双收回目光,走进了人群里。
她不知道的是,在主峰最高处的那座无人敢进的殿阁中,一尊石像的眼眶里,亮起了一点微弱的光。
那光很小,像风中残烛。
但它在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