执法堂在青云宗是一个让人不舒服的地方。
它建在主峰北侧的一处断崖上,三面悬空,只有一条窄窄的石板路连着主峰。整座建筑是用灰黑色的石料砌的,没有多余的装饰,没有花草树木,连门前的石阶都比别处的矮一截——不是建的时候没注意,是故意的。矮一截的意思是,进了这道门,你的身份就不再是青云宗的弟子,而是戴罪之人。
寄无双站在执法堂门前,手里攥着那张通告,风吹过来,把纸边吹得哗哗响。
她没有想到那个东西会把她放在这里。
执法堂副堂主,听起来是个官职,有实权,能管人。但寄无双知道,这不是升官,这是拴狗。执法堂是宗门里最敏感的机构之一,管着所有人的生大权。把她放在这个位置上,她的一举一动都会被放大,被审视,被用来做文章。她判轻了,有人说她徇私;判重了,有人说她残暴。怎么做都是错。
但她也知道,这个位置不是没有好处。
执法堂掌握着青云宗所有的卷宗——弟子的、长老的、甚至掌门的。每一份卷宗里都记录着一个人的修为、功法、来历、以及——她最在意的——灵属性。如果那个东西是披着人皮的外来者,它的灵一定和真正的掌门不一样。只要她能找到真正掌门的灵记录,和现在这个“掌门”的灵做对比,就能拿到铁证。
问题是,她拿不到现在这个“掌门”的灵记录。因为它不会蠢到把自己的把柄留在卷宗里。
但她可以拿到别人的。
———
秦铮在执法堂的二楼等她。
二长老坐在一张宽大的木案后面,案上堆满了卷宗,每一卷都用红绳扎着,代表尚未结案。他面前放着一杯茶,茶已经凉了,杯口结了一层薄薄的茶渍。
“坐。”他说。
寄无双在他对面坐下。案上的卷宗堆得太高,她只能看到秦铮的半张脸——从鼻子往上。他的眼睛在卷宗的缝隙里看着她,眼神和上次不一样了。上次是审视,这次是打量。审视是看你是不是在说谎,打量是看你这个人值不值得用。
“你知道我为什么让你来吗?”秦铮问。
“不知道。”
“因为我需要一个我看得懂的人。”秦铮把那杯凉茶推到一边,从卷宗堆里抽出一份,解开红绳,摊在寄无双面前。“这是三长老陆沉舟的卷宗。你自己看。”
寄无双低头看卷宗。卷宗很厚,但有用的信息很少。陆沉舟的来历写的是“不详”,拜入青云宗的时间是一百二十年前,引荐人写的是“已故”。修为从金丹到元婴的记录是完整的,但每一段记录的间隔都很长——金丹中期到金丹后期用了四十年,金丹后期到元婴初期用了六十年。对于一个元婴期修士来说,这个速度慢得不正常。
但卷宗里没有解释为什么慢。没有受伤记录,没有闭关记录,什么都没有。就是慢。
“你不觉得奇怪吗?”秦铮说,“一个修士,修炼速度慢,一定有原因。要么是灵不好,要么是功法有问题,要么是身体有暗伤。但陆沉舟的卷宗里,一个原因都没写。”
“有人在替他隐瞒。”寄无双说。
秦铮点了点头。“我查了二十年,查不到是谁。”他看着寄无双,“但你能。”
寄无双沉默了片刻。“你相信我?”
“我不信你。”秦铮说得很直接,“但我信你的眼睛。那天你给我看的那些画面,不是幻术,不是伪造。你确实能看到别人看不到的东西。”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寄无双。
“我在这张椅子上坐了四十年,审过的案子比你这辈子见过的人都多。我看过太多人说谎,太多人演戏,太多人当面一套背后一套。我看不懂他们,但我看得懂你。你不是那种人。”
寄无双没有说话。
“陆沉舟的卷宗留在这里,你可以随时看。”秦铮转过身来,“你的职责是协助我审理宗门内的所有刑罚案件。你的意见我会参考,但最终判决由我来定。”
“我知道。”
“还有一件事。”秦铮的声音低了下去,“掌门闭关前,特意交代了一件事——柳梦璃的任何案件,你都不能经手。”
寄无双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
“为什么?”
“不知道。他只说了这一句。”
寄无双沉默了很久。那个东西不让她碰柳梦璃的案件,不是怕她徇私,是怕她看到柳梦璃卷宗里的东西。柳梦璃的卷宗里一定藏着什么,什么能让那个东西不惜暴露也要保护的东西。
“我明白了。”她说。
———
从执法堂出来,寄无双没有回霜月居。她去了藏经阁。
这是她三天内第二次来了。守阁的老头还是靠在门框上打盹,口水换了一边淌。她从他身边走过,下了地下二层,没有去三层——太上长老在闭关,她不想打扰。
地下二层是藏经阁的杂物间,堆满了破损的玉简、废弃的阵法器具、以及一些不知道有什么用的破烂。寄无双用真实之眼扫了一圈,在一堆破铜烂铁里找到了她想要的东西。
那是一枚黑色的令牌,巴掌大小,正面刻着一个“执”字,背面刻着执法堂的徽记。这不是普通的令牌,这是执法堂副堂主的身份令牌。秦铮没有给她,因为秦铮不知道这东西在这里。
令牌上附着一个人的神识印记。很淡,但还在。
寄无双用真实之眼追踪那缕神识印记,发现它指向了一个方向——不是主峰,不是后山,是外门弟子居住的区域。那个区域她太熟悉了,她重生后住的那间破屋子就在那里。
她把令牌收进空间,离开了藏经阁。
———
外门弟子的区域和以前一样,破旧,拥挤,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酸臭味。寄无双走在窄巷子里,两边是低矮的石屋,门板上刻着歪歪扭扭的弟子编号。她走到自己曾经住过的那间破屋子前,停了下来。
门锁着。不是原来那把生锈的铁锁,是一把新的铜锁,锁很亮,像是刚换不久。
她伸手握住铜锁,用灵力轻轻一拧,锁开了。
推开门,里面的景象让她愣了一下。
屋子变了。墙上的裂缝被填平了,漏风的窗户被修好了,地上铺了一层新的木板,木板上放着一张净的蒲团。桌上摆着一只粗陶花瓶,花瓶里着一枝野花,花开得正好,粉白色的花瓣上还带着露水。
有人住在这里。
寄无双在屋子里站了一会儿,用真实之眼扫了一圈。屋子里的气运很淡,但很净,没有恶意,没有魔气。住在这里的人修为不高,大概是筑基初期。
她正准备离开,门口传来一个声音。
“你是……寄无双师姐?”
寄无双转头。门口站着一个少女,十五六岁的样子,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外门弟子服,手里端着一只木盆,盆里装着刚洗好的衣服。她的脸很瘦,颧骨有点高,但眼睛很亮,像两颗被擦净的玻璃珠。
“你是谁?”寄无双问。
“我叫沈青衣,”少女放下木盆,有些局促地擦了擦手,“这间屋子是……是秦长老让我住的。他说之前的屋主搬走了,屋子空着也是空着。我不知道师姐你会回来,我、我这就搬——”
“不用。”寄无双打断她,“这屋子以后是你的。”
沈青衣愣了一下,眼眶忽然红了。她低下头,用力地眨了几下眼睛,把眼泪憋了回去。
“谢谢师姐。”她的声音有点抖。
寄无双看了她一眼,没有再说什么,转身走了。走出巷子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那间屋子的方向。窗台上,那枝野花在风中轻轻摇晃。
———
回到霜月居,寄无双在静室里坐下,把那枚黑色令牌从空间里取出来,放在面前。
令牌上的神识印记很淡,但方向明确。她用真实之眼追踪那缕印记,沿着外门、内门、主峰的路线,一路追踪到了掌门大殿。印记在大殿的门前停了一下,然后绕过大殿,去了后山。
后山。不是她捡到石头的那片后山,是更深处的那片——宗门禁地。
禁地她没有去过。前世没有,这一世也没有。禁地的入口在主峰背面,有一扇巨大的石门,门上刻着封印阵法,只有掌门才能打开。
那缕神识印记在石门前消失了。
寄无双把令牌收起来,闭着眼睛在脑海里画地图。从外门那间破屋子,到掌门大殿,到后山禁地。三个点连成一条线,线的尽头是那扇石门。
石门的后面有什么?
她想起了陆沉舟说的话:“我不是这个世界的人。我是上一个纪元的人。”
上一个纪元的人。上一个纪元的天道崩塌了,他没有死,活了下来。他是怎么活下来的?躲在哪里?
禁地。
寄无双睁开眼睛,从蒲团上站起来。
她现在进不去禁地。那扇石门上的封印阵法是化神级别的,她一个金丹中期,就算有冰帝传承和逆光剑,也打不开。但她不需要打开。她只需要知道里面有什么。
她打开系统面板。
【当前气运值:318】
又过了七天,从311涨到了318。太慢了。她需要更多的气运值,需要尽快凑够一千。
她的目光落在“气运掠夺”那张紫卡上。柳梦璃现在不在十丈以内,她不能用。但柳梦璃总会出现的。那个东西把她放在执法堂副堂主的位置上,不是为了拴她,是为了看她怎么动。柳梦璃是那个东西的棋子,而棋子,迟早会走到棋盘的这一边。
寄无双关掉面板,从空间里取出冰帝之心,握在手心。
珠子散发着冰蓝色的光芒,寒意从她的掌心涌入身体,沿着经脉流向丹田。混沌金丹在寒意中缓缓旋转,转速比平时快了五十倍。她闭上眼睛,开始修炼《冰魄》第四层。
《冰魄》第四层,名为“凝域”。不是“冰帝领域”,是“凝域”。凝域是把冰帝领域的力量“压缩”到身体表面,不释放出去,而是贴身穿戴。这样做的效果是——她可以在不开启冰帝领域的情况下,享受冰帝领域一半的加成。
速度翻倍,灵力强度翻倍,防御翻倍。而且没有时间限制。
寄无双按照第四层的法门运转灵力,冰蓝色的光芒从她的身体里透出来,不是向外扩散,是向内收缩,像一件发光的衣服贴在她的皮肤上。
光芒持续了一整夜。
天亮的时候,她睁开眼睛,身上的冰蓝色光芒已经全部收进了体内。不是消失了,是“穿”在了身上。她伸出手,看着自己的手掌——皮肤下面有一层极淡的冰蓝色光晕,不注意本看不到。
《冰魄》第四层,成了。
———
她正准备站起来,院门外传来敲门声。
不是方小七。方小七敲门从来不会这么大声。这敲门声很重,很急,像是有什么火烧眉毛的事。
寄无双走出静室,打开院门。
门外站着一个她不认识的人。是一个中年男弟子,金丹后期的修为,穿着一身内门弟子的青色道袍,脸上全是汗。他的眼睛很红,像是哭过,又像是好几天没睡觉。
“寄师姐,”他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话,“求求你,救救我妹妹。”
寄无双看着他。“妹是谁?”
“沈青衣。”他说,“住在外门的那间破屋子里的沈青衣。她被人抓走了。说是……说是偷了长老的丹药。”
寄无双的手指微微收紧。
“谁抓的?”
“执法堂的人。”那男弟子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秦长老不在,执法堂现在是一个叫赵恒的人在管。他说我妹妹偷了丹药,要把她关进地牢。寄师姐,你是副堂主,你说话管用,求求你——”
寄无双没有等他说完,已经走出了院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