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青云宗就醒了。
不是慢慢醒的,是一下子醒的——像有人往平静的湖面里扔了一块石头,喧哗声、脚步声、法器破空声,从山门一直蔓延到后山,一层一层地荡开。
寄无双从打坐中睁开眼睛。
她一夜未眠,但精神比睡了三天三夜还好。混沌金丹在丹田里缓缓旋转,金色的灵力在经脉中安静地流淌,像一条不着急的河。口那枚水滴形的印记微微发烫,像是在提醒她——今天是个大子。
她站起身,走到桌前,给自己倒了一碗水。
水是凉的,带着一股井水的腥甜味。她一口气喝完,把碗放下,然后从空间里把那把“逆光”剑召了出来。
剑身透明如冰,在晨光中折射出细碎的七彩光芒。那道金色的纹路忽明忽暗,像一条刚睡醒的龙,懒洋洋地眨着眼睛。
寄无双握着剑柄,闭上眼睛,把剑尖抵在眉心。
“今天,”她轻声说,“是你第一次见血。”
剑身震动了一下,发出一声低沉的嗡鸣。那声音不大,但整间屋子的灰尘都被震得飘了起来。
她把剑收回空间,从墙上取下那件月白色的内门弟子服,抖了抖上面的灰,穿在身上。衣服有些大了——前世的她比现在壮一些,这件衣服是按照那时候的尺寸做的。但她没有别的衣服,只能将就。
她在腰间系上金丹玉牌,把头发重新梳了一遍,用一木簪挽起来。
然后她走到墙角那只缺了腿的铜盆前,低头看了一眼水面上自己的倒影。
皮肤白了一个度,细腻得像上好的羊脂玉。五官的线条柔和了,精致了,但眉眼间那股冷冽的气息没有变——像一把被重新打磨过的剑,锋芒内敛,但更锋利了。
寄无双对着水面看了两秒钟,然后转身推开门。
———
门外的天光还是灰蓝色的,太阳还没出来,但东边的山脊线上已经泛起了一层淡淡的橘红色。
空气很凉,带着露水和青草的味道。远处的山峰上,那道金色的光柱依然粗壮,依然耀眼。但今天,光柱的周围多了一圈淡淡的七彩光晕——像是天道也知道今天是什么子,提前给自己披了一件好看的外衣。
寄无双沿着山路往前走。
路上已经有不少弟子了,三三两两的,朝着主峰的方向走。有人踩着飞剑从她头顶掠过,有人骑着灵兽一路小跑,还有人一边走一边往嘴里塞辟谷丹,噎得直翻白眼。
没有人注意到她。
一个内门弟子,穿着不合身的衣服,腰间挂着一块普普通通的金丹玉牌,走在人群里,就像一滴水落进了河里,瞬间就被淹没了。
寄无双乐得清净。
她走得不快不慢,一边走一边用真实之眼扫视四周。
宗门的气运分布和前几天不太一样了。主峰上的金色光柱比之前粗了一圈,但光柱表面的那缕黑色丝线也更粗了——从一头发丝变成了一棉线,缠绕在光柱上,像一条吸血的蚂蟥。
寄无双盯着那缕黑线看了几秒,然后收回目光。
今天不是查这件事的时候。
———
主峰前的演武场已经挤满了人。
演武场很大,方圆三百丈,地面铺着整块的青金石,坚硬得像铁板。演武场的正中央是一座高三丈的擂台,擂台四周刻满了防御阵法,阵纹在晨光中闪烁着淡蓝色的光芒。
擂台的北面是一座高台,上面摆着十几把椅子,是给宗门长老和掌门坐的。高台两侧是内门弟子的观战区,再往外是外门弟子的区域,最外围是杂役弟子——他们连坐的地方都没有,只能站着,踮着脚尖往里看。
寄无双找了个不起眼的角落站好,双手抱,靠着身后的一石柱,安静地等着。
周围的人都在议论今天的比试。
“听说今年新入门了一个师妹,天赋极高,天道都降了祥瑞。”
“对对对,叫柳梦璃,我见过一面,长得跟画里走出来似的。”
“长得好看有什么用?修真界看的是实力。”
“你懂什么,人家不光长得好看,修为也不低。入门才几天,据说已经快筑基了。”
“快筑基?那跟金丹期比还是差远了。”
“差是差了点,但我听说她运气特别好。上次去后山采药,随便一挖就挖到了一株百年灵芝。”
“真的假的?”
“骗你什么,好多人都看见了。”
寄无双听着这些话,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百年灵芝。前世柳梦璃确实在后山挖到过一株百年灵芝,但那株灵芝本来是她的——她前一天就发现了那株灵芝,因为天黑了没来得及采,打算第二天一早去。结果柳梦璃比她早到一个时辰,把灵芝挖走了。
她当时没在意,觉得一株灵芝而已,让给师妹也没什么。
现在想想,那时候柳梦璃就已经在抢她的东西了。只是她太蠢,没看出来。
———
一阵钟声响彻山门。
九声。
九声钟响,意味着宗门大比正式开始。
人群安静下来。高台上,掌门和长老们依次落座。掌门是个看起来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面白无须,穿着一身藏青色的道袍,神情温和,像个教书先生。
寄无双看着掌门那张脸,想起了前世的事。
柳梦璃入门之后,掌门对她言听计从。柳梦璃说要废她的修为,掌门就废了。柳梦璃说要关她进地牢,掌门就关了。柳梦璃说要她,掌门说“按天道之意办”。
从头到尾,掌门没有问过她一句“你有没有做过这些事”。
寄无双把目光从掌门身上移开,看向擂台。
一个执事长老飞到擂台上空,声音被灵力放大,传遍整个演武场。
“宗门大比,一年一度。规矩照旧——擂台赛,抽签对决,胜者晋级,败者淘汰。金丹期弟子前五名,可获得宗门奖励的天元灵液一瓶。”
“此外,”长老顿了顿,声音提高了一些,“今年新增一条规矩——新入门弟子若能在比试中击败金丹期弟子,可直接晋升内门核心弟子。”
此言一出,全场哗然。
“直接晋升核心弟子?这也太偏心了。”
“有什么办法,人家是天道眷顾的人。”
“就是,你要是也有天道眷顾,你也行。”
寄无双听着周围的议论,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直接晋升核心弟子。
前世没有这条规矩。这条规矩,是专门为柳梦璃加的。
她垂下眼睛,把手指一一地攥紧,又一一地松开。
———
抽签开始了。
每个参赛弟子的名字被写在玉牌上,投入一个巨大的铜鼎中。铜鼎上的阵法会自动匹配对手。
寄无双没有去抽签。她早就知道自己的对手是谁——前世的大比,她第一轮抽到了一个外门弟子,轻松晋级。第二轮才遇上柳梦璃。
但这一世,她不想等第二轮了。
她走到铜鼎前,把手伸进去,随便摸了一块玉牌出来。
玉牌上写着一个名字:赵恒。
外门弟子,筑基后期。
寄无双看了一眼就把玉牌收了起来。
赵恒。前世她第一轮的对手也是赵恒。什么都没变。
她转身走回角落,继续靠着石柱等。
———
第一轮比试开始了。
擂台上,两个弟子你来我往,打得热闹。一个用剑,一个用刀,刀光剑影,灵力四溅。台下的弟子们叫好声不断,像在看一场戏。
寄无双没有看擂台。她在看人。
柳梦璃站在内门弟子观战区的前排,穿着一身鹅黄色的衣裙,长发披肩,头上戴着一支白玉簪子。她微微侧着头,和身边的师姐说着什么,脸上带着浅浅的笑意。
寄无双看着那张脸,想起了前世的最后一幕。
柳梦璃拿着噬魂钉,站在她面前,笑着说“无双姐姐,对不起”。
一模一样的笑容。浅浅的,温柔的,带着一点无辜的、让人心疼的味道。
寄无双把目光收回来。
她发现自己的手没有抖。心跳也没有加快。口那枚印记稳稳地、安静地贴在那里,像一块冰。
很好。
———
“金丹期弟子,寄无双,对阵外门弟子,赵恒。”
执事长老的声音从擂台上传来。
寄无双从石柱上直起身,拍了拍袖子上的灰,朝着擂台走去。
她走得不快不慢,步伐很稳。周围的人给她让开一条路,有人看了她一眼就转过头去,有人多看了两眼——不是因为认出她,而是因为她今天的气色确实太好了,好到不像一个住在后山破屋子里的落魄弟子。
她走上擂台,站在一侧。
对面站着一个高高瘦瘦的男弟子,手里拿着一把青光闪闪的长剑,神情紧张,额头上有一层薄汗。
赵恒。筑基后期。
寄无双看了他一眼,忽然觉得有点好笑。前世她花了三招才把他打下擂台,不是因为她打不过,是因为她不想让他输得太难看,故意放水了两招。
这一世,她不放水了。
“开始。”执事长老一声令下。
赵恒深吸一口气,握紧长剑,朝寄无双冲了过来。他的速度不慢,筑基后期能练到这个程度,在外门里已经算不错了。剑光一闪,直刺寄无双的左肩。
寄无双没有动。
剑尖离她的肩膀还有三寸的时候,她伸出手,用两手指夹住了剑身。
赵恒的脸一下子涨得通红。他用尽全身力气想把剑抽回去,但剑像是被焊死在了那两手指之间,纹丝不动。
寄无双看着他,手指轻轻一拧。
咔。
剑断了。
半截剑身掉在地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在安静的演武场上回荡。
全场寂静。
赵恒目瞪口呆地看着手里剩下的半截剑,嘴巴张了张,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寄无双把那半截剑尖随手丢在台上,转身走下擂台。
从头到尾,她没有说一句话,没有用任何招式,甚至没有动一下脚步。
全场沉默了三秒钟,然后炸开了锅。
“她……她用什么招了?”
“没看清,好像就两手指?”
“赵恒的剑是上品灵器吧?两手指就夹断了?”
“这女人是谁啊?”
“寄无双啊,你不认识?就是去年金丹期第一的那个。”
“金丹期第一?那她不是应该在核心弟子那边吗,怎么穿内门弟子的衣服?”
“谁知道呢,这个人一向独来独往。”
寄无双没有理会这些声音。她走回角落,重新靠在那石柱上,闭上了眼睛。
刚才那一手,她只用了三分力。
混沌金丹配合金色灵力,再加上《冰魄》心法第一层的运转方式——她的灵力强度已经是普通金丹初期的十倍以上。夹断一柄上品灵器的剑,跟夹断一筷子没什么区别。
但她知道,这不算什么。
真正的对手,还没上场。
———
又过了几轮。
“金丹期弟子,寄无双,对阵新入门弟子,柳梦璃。”
执事长老的声音再次响起。
这一次,全场的声音一下子安静了。不是那种自然的安静,是一种——像所有人同时屏住了呼吸的安静。
寄无双睁开眼睛。
她看见柳梦璃从内门观战区站起来,理了理衣裙的褶皱,然后款款走向擂台。每一步都走得很好看,腰肢轻摆,裙角微扬,像一朵被风吹动的花。
台下的男弟子们眼睛都直了。
寄无双也走向擂台。她没有柳梦璃走得好看,步伐很普通,就是一个正常人在走路。但她的每一步都踩得很稳,脚掌落地的时候,青金石的地面会发出沉闷的声响,像是有人在敲一面大鼓。
两人同时走上擂台,面对面站定。
柳梦璃看着寄无双,微微歪了一下头,脸上露出一个甜甜的笑容。
“无双姐姐,要多多包容我哦。”
寄无双看着那张脸,没有说话。
她打开了真实之眼。
一瞬间,世界变了。
柳梦璃的身上,笼罩着一层浓烈到刺眼的金色光芒。那光芒从她的头顶倾泻而下,像一道瀑布,把她整个人包裹在里面。金光之中,有无数细小的符文在流转,每一个符文都在散发着令人心悸的威压。
天道眷顾。
而且不是普通的眷顾——是那种“天道在时时刻刻盯着你、护着你、帮你”的最高级别的眷顾。
但寄无双的目光没有停留在那层金光上。
她看到了金光下面的东西。
柳梦璃的丹田位置,有一团黑色的雾气。那雾气不浓,像一缕轻烟,缠绕在她的金丹周围。雾气中有极细的血红色的丝线,像血管一样,正在缓慢地、一点一点地往她的金丹里渗透。
寄无双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
前世她看不见这些东西。现在她看见了。
柳梦璃的金丹,有问题。
那个魔修女配窃取气运的方法,可能不是从外部夺取,而是从内部——她把自己的金丹变成了一件“容器”,专门用来盛放偷来的气运。
而那团黑色的雾气,就是那件“容器”的痕迹。
寄无双把这些画面全部记在了脑子里。
“无双姐姐?”柳梦璃见她一直不说话,脸上的笑容收了收,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委屈,“你不想理我吗?”
寄无双终于开口了。
“开始吧。”她说。
声音不大,但很平,很冷,像是冬天河面上的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