营座,团部来电,让你去参加会议。
传令兵的声音压得很低,几乎是贴着耳边传进来的。可就这一句话,落在赵振岳耳中,却重如千钧。
他瞬间便明白过来。
总攻时间,到了。
此刻正是八一三淞沪会战爆发以来,少有的一段临时停战期。中双方在国际调停与部队休整的双重名义下,暂时停火。虹口、杨树浦一带听不到连来那种天崩地裂的炮响,也没有彻夜不息的机枪嘶吼,整座城市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按住了喉咙,连空气都变得黏稠而压抑。
赵振岳此刻所在的阵地,就在军上海海军陆战队大楼外围不足三百米处。
经过他连奔走,从友邻部队、从师部补给、从地方支援渠道多方筹措,一营早已重新补齐人员,枪械弹药尽数到位,全员满编,装备齐整。
官兵们军装整洁,钢盔锃亮,、冲锋枪擦拭得一尘不染,手榴弹、炸药包分门别类码放整齐。连停战,非但没有磨掉他们的锐气,反而让所有人的战意都憋到了顶点。每个人眼神沉静,却又亮得吓人——那是久经战阵、养精蓄锐,只待一声令下便要扑出去噬血的锋芒。
赵振岳靠在一段加固过的砖墙后面,目光越过几道沙袋工事,望向对面那栋灰黑色的钢筋水泥大楼。
海军陆战队大楼。
军在上海的核心据点之一。墙体厚达数尺,窗户全部改造成射击孔,楼顶架设轻重机枪,墙角暗藏暗堡,地下连通工事与弹药库,整栋楼就是一座无法轻易撼动的堡垒。停战之后,军并没有放松警惕,楼内依旧人影闪动,岗哨严密,时不时有军哨兵在窗口探头观察,双方阵地之间那一片死寂的废墟,就是谁也不敢轻易跨过的死亡地带。
赵振岳抬手摸了摸腰间的勃朗宁,又低头检查了一遍冲锋枪的弹匣。满膛,保险稳妥。
他转头对身边的副营长低声吩咐:“我去团部开会。这段时间,阵地戒备加倍,盯死陆战队大楼的动静。军但凡有异动,立刻汇报,没有我的命令,不准开枪,也不准露出半点破绽。”
“是!营座放心!”副营长立正应声。
赵振岳点点头,弯腰低姿,穿过己方阵地。
一营的防线修得极为规整。交通沟蜿蜒相连,机枪阵地隐蔽在废墟夹角,步分布在多层射击位,投弹手、弹药手、观测哨各司其职。地上看不到散乱的杂物,也没有伤兵的哀嚎,只有一片肃有序。这不是一支疲敝之师,这是一支随时可以投入决死突击的精锐。
沿途遇到的官兵见到他,全都挺行礼,目光坚定,没有丝毫涣散。
赵振岳一路点头,脚步不停。
停战,从来都不是和平。
这些天,上到师部、团部,下到连排军官,谁心里都跟明镜一样。军的增援舰队早已从本土启航,第三师团、第十一师团的先头部队,正在海上全速扑向上海。最多再有两,军援兵便会在吴淞、宝山、狮子林一带强行登陆。
到那时,上海城内军里应外合,我军数十万将士将陷入腹背受敌、四面被围的绝境。
这一段短暂的停战,不是恩赐,是留给中国军队最后的机会。
一个在军援兵抵达之前,彻底扫清上海市区军的机会。
一个置之死地而后生的机会。
赵振岳心里清楚,这次团部紧急会议,不会是常部署,不会是阵地轮换,只会是一件事——总攻。
他沿着停战期间相对安静的街道快速行进。路面上遍布弹坑、碎砖、扭曲的钢筋和被炸毁的汽车残骸,连激战留下的痕迹触目惊心。只是此刻没有炮火,没有冲锋,一切都安静得可怕。偶尔能看到双方阵地前的尸体,因为停战来不及收敛,被草草覆盖,更添几分凄凉与肃。
空气中没有硝烟冲天,却弥漫着一种更让人窒息的气息。
那是大战来临之前,最深沉的寂静。
不多时,赵振岳来到团部。
团部设在一栋半毁的洋楼地下室,隐蔽、坚固,又能靠前指挥。门口卫兵荷枪实弹,戒备森严,见到赵振岳,立刻验明身份放行。
刚一踏入地下室,一股沉重的压力便扑面而来。
屋内已经站满了人。
各营营长、副营长、直属连连长,全团核心军官尽数到齐。没有人交头接耳,没有人随意走动,所有人都挺立正,目视前方,气氛压抑得如同一块烧红的铁块,只等一点火星便会轰然炸开。
墙上悬挂着大幅地图。
虹口、杨树浦、汇山码头、海军陆战队大楼……一个个关键地名被红笔清晰标注,数道红色箭头密密麻麻,直指军核心阵地。
团长陈硕鼎就站在地图前。
他一身标准国军军官制服,领口袖口净利落,腰间武装带紧束,稳稳挂在身侧。连指挥作战,他脸上带着一丝疲惫,眼神却锐利如刀,整个人站在那里,就像一截砸不烂、打不垮的精钢。
看到赵振岳进来,陈硕鼎只是微微抬了一下眼,没有多余表情,也没有半句废话。
等人全部到齐。
陈硕鼎缓缓转过身,目光从每一名军官脸上扫过。
他没有提高声音,可那低沉的语调,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压过了屋外一切细微声响:
“诸位,司令部电令,刚刚送到。”
一句话,让屋内所有人的心脏同时一紧。
所有人都知道,这句话之后,就是决定生死、决定战局、决定无数弟兄性命的命令。
陈硕鼎顿了顿,一字一顿,清晰无比地说道:
“军增援部队,还有两,就将抵达上海。”
寂静。
死一般的寂静。
这个消息,军官们或多或少有所耳闻,可从团长口中如此正式、如此冰冷地说出来,依旧让人浑身一寒。
两。
留给他们的时间,只有短短两。
“最高统帅部命令。”陈硕鼎的声音陡然加重,“在军援兵抵达之前,全歼上海市区之内的所有军主力!”
他抬手,指向地图上的两处关键位置。
“我第87师,与第36师协同作战,主力合兵一处,强攻汇山码头!
军海军陆战队大楼,交由第88师弟兄负责主攻牵制,不让军一兵一卒抽调支援码头!”
命令清清楚楚。
任务明明白白。
汇山码头,是军在黄浦江畔最重要的水陆支撑点。军弹药补给、兵员调动、舰炮协同,全都以汇山码头为枢纽。只要拿下汇山码头,市区军便会被斩断手脚,陷入孤立无援的绝境。
可谁都知道,汇山码头难打。
街垒纵横,暗堡林立,铁丝网层层缠绕,背后有军舰炮随时可以支援,地势狭窄,极易陷入残酷巷战。
而这一次,司令部下了血本。
陈硕鼎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股破釜沉舟的狠劲:
“此次总攻,全军所有炮火,所有战车部队,全部配属我87师、36师主攻方向!
不计代价,不破楼兰誓不还!”
他目光扫过全场,语气骤然变得凌厉如刀:
“我们团,是师里指定的先锋团。
是尖刀,是矛头,是第一个撞向军防线的部队!”
先锋团。
这三个字,意味着最高的荣誉,也意味着最大的伤亡。
意味着全团上下,必须用血肉,为后面的大军撕开一条生路。
陈硕鼎向前踏出一步,声音铿锵,气凛然:
“最后的时刻到了。
我把话撂在这里——谁他妈也别给我掉链子!”
他抬手一指自己,又横扫全场:
“从现在开始,全团自我以下:
我后退,你们枪毙我!
你们后退,我枪毙了你们!”
没有多余的动员,没有空洞的口号。
只有一句最直白、最残酷、最铁血的军令。
屋内没有一个人出声,所有人脊背挺直,眼神坚定。
他们都是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军官,懂这一句话的分量。
陈硕鼎深吸一口气,目光骤然锁定赵振岳,厉声喝道:
“赵振岳!”
“到!”
赵振岳猛地跨步出列,立正挺,声音洪亮有力,震得地下室空气都微微一颤。
他知道,轮到一营了。
作为全团最靠前、最精锐、战绩最硬的一营,主攻任务,必然落在他头上。
陈硕鼎盯着他,手指重重戳在地图上汇山码头外围的一串据点标识上:
“你部,第一攻击序列!”
他语气冰冷,字字如铁:
“汇山码头外围,军布下多层街垒、暗堡、火力点,专门克制我军战车进攻。一旦战车陷入巷战,就是鬼子的活靶子!”
“我命令你——立刻回营,挑选敢死队!
拂晓总攻开始,你必须第一时间拔掉码头外围所有据点,打开冲击通道!
保证我军战车部队顺利通过,直军核心!”
任务明确到极致,也残酷到极致。
敢死队。
开路。
拔点。
清街垒。
炸暗堡。
用血肉,给战车趟路。
九死一生,绝不夸张。
可赵振岳没有半分犹豫,没有半分退缩。
他昂首挺,目光直视陈硕鼎,声音斩钉截铁,掷地有声:
“是!
我亲自率领敢死队,请团座放心!”
陈硕鼎看着他,眼神里没有丝毫温情,只有战场统帅的冷酷与坚决:
“我不要放心。
我要据点,我要通道,我要天亮之前,亲眼看到我军战车,从你打开的口子冲进去!”
“保证完成任务!”
赵振岳猛地敬礼,手臂稳如钢铁。
礼毕,转身,大步向外走去。
没有回头,没有迟疑,没有一句多余的话。
走出团部,停战期的夜色依旧安静。
可赵振岳的心里,早已是惊涛骇浪。
他一路疾行,返回一营阵地。
官兵们依旧在各自战位上严阵以待,安静、沉稳、战意内敛。看到营座回来,所有人的目光都不自觉地集中过来。他们看得出来,营座的眼神不一样了。
那是即将发起决死冲锋的眼神。
赵振岳站到阵地中央,抬手示意,全营立刻安静下来。
满编整齐的队伍在他面前列队,装备精良,精神饱满,没有一个人面露疲态,没有一个人眼神闪烁。
这是他的一营。
是他一手带出来的兵。
赵振岳目光缓缓扫过每一张年轻而坚毅的脸,声音沉稳、清晰、有力:
“弟兄们,总攻命令,到了。”
一句话落下,队伍中没有动,只有一道道目光更加明亮。
“军的增援部队,两天之后就到上海。
我们必须在天亮之前,拿下汇山码头外围所有据点,为全军打开一条生路。”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说道:
“现在,我要组建敢死队。
任务——破铁丝网,炸暗堡,清街垒,夺路口,掩护战车部队冲击。
此去,是尖刀开路,是九死一生,是有去无回。”
他没有强迫,没有煽动,只是坦诚相告:
“自愿报名。
家有独子、父母年迈、妻儿牵挂者,可以不参加。
我赵振岳,绝不勉强。”
话音落下。
全场一片寂静。
一秒。
两秒。
三秒。
下一个瞬间——
无数只手臂,齐刷刷、整齐划一地举了起来。
如同一片骤然升起的钢铁森林。
“营长,我报名!”
“算我一个!”
“俺无牵无挂,让我去炸碉堡!”
“我是一营的兵,要死也死在最前面!”
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一股无法阻挡的决绝。
满编精锐,人人请战。
没有一个人退缩。
没有一个人犹豫。
赵振岳看着眼前这片举起的手臂,口一阵滚烫。
他强压下心中激荡,冷静地点将。
从全营之中,挑选出最精锐、最善战、最果敢的一批老兵,组成敢死队。
这些人,枪法准,胆子大,身手矫健,久经巷战,个个都是以一当十的硬茬。
队员们迅速领取装备:
冲锋枪弹匣压满,
手榴弹全数开盖,
炸药包捆在前,
刺刀雪亮,牢牢卡在枪口。
所有人动作迅速,一言不发,眼神却如同燃烧的火焰。
赵振岳最后检查一遍装备,将自己的冲锋枪上膛,走到敢死队最前面。
他没有再说长篇大论。
只留下一句最硬、最燃、最能代表一营风骨的话:
“敢死队,随我出击。
今,就让本人好好看看——
中国军人,到底是什么骨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