禁闭,整整三天。
八月二十清晨,团部禁闭室的木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赵振岳挺直腰板走出,阳光落在他身上,依旧是那副一身硬骨的模样。三天里,他没有颓废,没有抱怨,每只是静坐自省,擦拭枪械,整理装具,一刻不曾松懈。
按照上峰的交代,他在全团军官会议上做了公开检讨。
内容官样,措辞严谨:警戒疏忽、管控不严、引发前哨冲突、违反停火纪律、今后坚决服从命令……
听上去严厉,实则不痛不痒。
陈硕鼎坐在上首,面色严肃,听完只淡淡一句:“铭记教训,下不为例。”
算是彻底把这件事轻轻翻过。
明面上,是责罚;
暗地里,是保护。
所有人心里都清楚,检讨是做给上面看的,血性是刻在骨头上的。
赵振岳敬了一个标准军礼,声音沉稳:“卑职谨记!”
检讨一结束,他一刻也没停留,径直返回一营驻地。
营地里,官兵们早已等候在此。
陈山带着一连的老兵,二连、三连、机枪连、迫击炮排的骨,齐刷刷站在空地上,眼神灼热地望着他。
没有欢呼,没有喧哗。
只在赵振岳走近时,所有人同时挺,立正,敬礼。
一个比一个标准,一个比一个有力。
这是他们的营长。
敢违令、敢担责、敢带着弟兄夜袭鬼子、敢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为死去兄弟报仇的营长。
赵振岳目光缓缓扫过一张张熟悉的脸庞,最后只沉声道:
“入列。”
“从今起,一营恢复正常建制,全力整训,备战待敌!”
“是!”
一声齐喝,震得营地都微微一颤。
停火还在继续,可谁都清楚,这不过是暴风雨前的短暂平静。
鬼子在源源不断增援,工事夜加固,重炮、坦克、战舰陆续抵沪,磨刀霍霍。
一旦再次开打,必定是比之前惨烈数倍的血战。
赵振岳比谁都明白。
上次总攻,差一步就拿下军司令部,却被一纸命令打断。
下一次再攻,他的一营,必定要当尖刀,做先锋,第一个冲上去,撕开军防线。
想要做到这一点,光靠血性不够,得有实打实的火力。
手榴弹、机枪、迫击炮、炸药包……
这些才是撕开鬼子碉堡、街垒、铁丝网的真正利器。
从回到营地的第一天起,赵振岳就开始了一件事——
厚着脸皮,到处“化缘”。
第一个目标,自然是团部军需官,老李。
老李是山西人,为人精细,管着全团的弹药、粮秣、装具,手里捏着实打实的权力。平时谁想多领一箱手榴弹、一挺机枪,都得看他脸色,因此背地里不少人笑他是“山西土财主”,抠门得很。
可赵振岳不管这个。
他几乎是一天三趟往军需处跑。
第一次去。
“老李,给我领十箱手榴弹。”
老李头也不抬:“按配额发,多了没有。”
第二次去。
“老李,再给五箱,我营新兵多,得练投弹。”
老李眼皮一翻:“都像你这么要,我喝西北风去?”
第三次,赵振岳脆直接堵在门口。
老李一见他,脑袋都大了,手里的算盘“啪”一合,一脸无奈:
“我说老赵!你能不能别总来烦我?!
停火期间,弹药本来就管控得严,我给你的,已经比别的营多三成了!
全给你们一营,别的营、别的连怎么办?人家不闹?”
赵振岳往旁边一站,嘿嘿一笑,半点不恼:
“李哥,李,别人我不管,我一营是打头阵的命。
下次总攻,我们是尖刀,冲在最前面,弹药消耗比谁都大。
不多备点,到时候拿什么炸鬼子碉堡?拿什么填突破口?”
老李撇嘴:“少给我戴高帽。没有。”
赵振岳凑近一步,压低声音,一脸“我懂你”的表情:
“别人都说你老李是山西土财主,抠扣索索,能把一个铜板掰成两半花。
我之前还不信,现在一看,果然名不虚传!”
老李脸一黑:“你少来这套!激将法没用!”
赵振岳嘿嘿一笑,语气忽然变得神秘兮兮:
“老李,你再给我十箱手榴弹。
我跟你保证,下次出击,我顺手给你弄个本娘们回来,净利落,保证你满意。”
这话一出,老李瞬间脸涨得通红,又气又笑,差点被口水呛到:
“赵振岳!你胡说八道什么!
军纪还要不要了!
你小子……你小子真是为了弹药,脸都不要了!”
周围几个军需处的兵,全都憋不住笑。
赵振岳一脸正经:“我是认真的。鬼子随军的什么什么妇不少,下次我偷袭,顺手给你绑一个回来,绝不食言!”
“滚蛋!”老李拿起桌上的墨盒作势要砸,“你再胡说八道,我一箱都不给你!”
赵振岳连忙后退两步,哈哈一笑:“别别别,不开玩笑了。
老李,算我求你,十箱,就十箱。
我一营上下,都记你人情。
下次打仗,我多十个鬼子,也算你一份功劳!”
老李看着他一副死皮赖脸、不达目的不罢休的模样,又看了看他眼底那股藏不住的狠劲,心里终究是软了。
他在军需处了这么多年,谁是混子的,谁是真打仗的,他一眼就能看出来。
赵振岳这种营长,肯为弟兄拼命,肯为部队弯腰低头,值得帮一把。
老李重重叹了口气,压低声音:
“行了行了,怕了你了。
晚上你让陈山悄悄来拉,十五箱,别声张,别问来路。
要是被别人知道了,我这身皮都得被扒了。”
赵振岳眼睛一亮,猛地一拍脯:
“够意思!老李,我欠你一条命!
下次打仗,我替你挡!”
“少来这套,赶紧滚!别在这儿碍眼!”老李不耐烦地挥手。
赵振岳哈哈一笑,敬了个礼,转身大步离去。
有了手榴弹,还不够。
他要的,是全营火力拉满。
机枪、迫击炮、炸药、爆破筒、曳光弹……
能弄来的,他全都要。
为了这个,赵振岳是真豁出了这张脸。
他跑团部,跑师部,跑炮兵联络处,跑辎重营。
见到管装备的,就递烟、套近乎、说软话、讲难处。
“我营是先锋营,攻坚用得上。”
“弟兄们上次伤亡大,得靠火力补回来。”
“多一挺机枪,少死十个弟兄。”
好话、软话、实在话,他全都说遍了。
往里一身傲气的黄埔七期军官,为了手下弟兄,甘愿放下身段,四处求人。
别人烦他,他不走;
别人赶他,他笑着再回来;
别人给一点,他记在心里,加倍感激。
整个87师内部,不少人都知道:
陈硕团那个赵振岳,为了搞弹药装备,简直疯了。
可赵振岳不在乎。
面子值几个钱?
能换来弟兄们活着,能换来突破鬼子防线的机会,面子丢尽了也心甘情愿。
但光靠磨嘴皮,终究有限。
真正能给他撑场子、送硬货的,还得是靠山。
赵振岳是黄埔七期毕业,在同期里能力拔尖、性子刚烈,也因此得到过一位前辈学长格外关照。
此人正是邱清泉,黄埔二期出身,如今在总部身居要职,性格刚烈,作战勇猛,素有狂人之称。
虽说是二期,比七期早了好几届,但当年在黄埔校内,邱清泉对这位后劲十足、敢打敢拼的七期小师弟十分赏识,多有指点照拂。
这份学长与学弟的情谊,一直延续到了战场之上。
夜袭的事,虽然被压了下来,但风声还是传到了上层。
邱清泉早已听闻,心里既担心,又佩服。
赵振岳提笔,认认真真写了一封短信,派人秘密送往师部转交。
信里没有废话,只写三点:
一、上次夜袭,是弟兄血性难平,责任全在我,与他人无关。
二、停火只是暂时,大战在即,一营欲做尖刀,恳请学长支援机枪、迫击炮、弹药。
三、今后必定谨守军令,低调行事,绝不再给上峰添麻烦。
信送出第二天,回信和物资就一起到了。
邱清泉直接派人拉来了一整车装备:
捷克式轻机枪六挺
迫击炮两门
配套炮弹五十发
机枪二十箱
炸药包、爆破筒、雷管若
几乎是把一个加强火力连的装备,直接塞给了一营。
随同物资一起送来的,还有邱清泉亲笔字条。
字迹刚劲有力,字字透着关切与警告:
“振岳学弟:
物资已送,尽可用于备战。
上次擅自出击,老头子已经暴怒,若不是张总司令、王敬久等人全力维护,你早已人头落地。
此后务必低调、隐忍、收敛锋芒,不可再意气用事。
上海战局瞬息万变,你身在一线,务必自保。
今后但凡有大事、急事、难事,立刻联系我,
有学长在,不至于让你孤立无援。
邱清泉
八月二十一”
赵振岳捏着那张字条,久久没有说话。
心里滚烫。
他在外面厚着脸皮求人,看尽脸色,说尽软话,也不过多弄来十几箱手榴弹。
而二期学长一句话,直接送来整整一个火力加强连的装备。
这就是情分,这就是底气。
更让他动容的是,邱清泉明明身居高位,却依旧记挂他这个七期学弟的安危,明着警告,实则保护。
告诉他老头子暴怒,告诉他有人保他,告诉他有事可以找他。
短短几行字,胜过千言万语。
赵振岳缓缓将字条折好,贴身收好。
“学长大恩,小弟铭记在心。”
“下次开战,我一营必定第一个冲锋,第一个破阵,绝不堕了黄埔威名!”
有了这批硬货,一营的火力直接上了一个台阶。
赵振岳立刻对全营进行重新整编:
陈山一连,配属两挺轻机枪,作为突击连,专管破障、摸哨、爆破;
二连、三连,各加强机枪两挺,作为主攻连,负责正面强攻;
新编机枪排,四挺轻机枪集中使用,专打军火力点;
迫击炮两门,单独编组,由赵振岳直接指挥,提供曲射火力支援。
全营上下,士气暴涨。
停火期间,别的部队大多休整、轮换、补员,只有一营,天天高强度训练。
白天练:
投弹、射击、拼刺、爆破、穿墙、越障、班组协同、巷战突击。
赵振岳亲自带队,一个动作一个动作抠,一个士兵一个士兵过。
他要求:手榴弹投得远、投得准、投得快;
机能快速转移阵地,做到打一枪换一个地方;
步兵能在巷战中交替掩护,三人一组,互为犄角。
晚上练:
夜战、摸哨、潜伏、偷袭、识图、定位、手语指挥。
陈山这种夜战老手,亲自授课,把自己一身本领,全部教给新兵。
整个一营驻地,从早到晚,声震天。
陈硕鼎站在远处看过几次,沉默不语,最后只是淡淡一句:
“这小子,是真把一营当成敢死队练了。”
旁人劝:“团长,要不要让他收敛点?停火期间,太扎眼。”
陈硕鼎摇头:“不用。
他心里比谁都清楚,下次开战,一营的任务最重,死得也最多。
现在多流汗,战时少流血。
让他练。”
赵振岳自己更是拼到了极致。
每天只睡三个时辰,天不亮就起床,深夜才回营房。
查哨、看装备、盯训练、做计划、摸地形……
他把营区到本海军俱乐部、海军司令部一带的街巷、废墟、碉堡、工事,全都在脑子里画了一遍又一遍。
他心里只有一个目标:
等再次发起总攻,他的一营,必须在最短时间内,突破军第一道封锁线,为大部队撕开一条血路!
为此,他不惜放下脸面,四处求人;
不惜豁出性命,夜苦练;
不惜顶着压力,隐忍蛰伏。
停火,不是休息。
是蓄力。
是磨刀。
是等待那一把复仇之刀,狠狠刺入鬼子心脏的那一刻。
八月下旬,上海的天气依旧闷热。
黄浦江面上,军军舰越来越多,烟囱冒着黑烟,炮口直指市区。
市区内,军工事层层加固,铁丝网一圈又一圈,碉堡林立,街垒密布。
援军源源不断登陆,坦克、重炮、卡车,排成长龙。
空气中,硝烟味越来越浓。
战争的阴云,压得每一个人喘不过气。
一营的训练,也进入了最疯狂的阶段。
赵振岳站在队伍前,一身汗水浸透军装,目光如刀,扫视全营:
“弟兄们!
停火不会太久!
大战就在眼前!
我们一营,是尖刀,是先锋,是开路鬼!
下次进攻,我们第一个上!
鬼子的碉堡,我们炸!
鬼子的铁丝网,我们趟!
鬼子的防线,我们撕!
我们的任务,就是用血肉,给后面的大部队,打通一条生路!”
“有没有信心?!”
“有!有!有!”
五百多道声音,直冲云霄。
压抑了多的血性、憋屈、怒火、气,在这一刻彻底爆发。
赵振岳拔出腰间,高高举起:
“弹药,我给你们弄足!
装备,我给你们配齐!
训练,我陪你们练死!
打仗,我站在最前面!
记住——
不突破军阵地,誓不回头!
不把鬼子赶下黄浦江,誓不罢休!”
“!!!”
喊声震彻四野。
远处,军需官老李站在树荫下,看着这一幕,轻轻叹了口气,低声自语:
“造孽啊……
这一营小伙子,又要去填了。
但愿我那十几箱手榴弹,能多救几条命吧。”
没有人知道,下一次总攻何时打响。
但所有人都知道。
当那一天来临时。
赵振岳和他的一营,必定会像一把烧红的尖刀,
第一个冲出阵地,
第一个撞向军的钢铁防线。
停火只是暂时。
血战,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