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山再回到一连驻地时,营区空地上已经站满了人。
不是他原本预想的三十人,而是黑压压一片,粗略一数,足足近百号。二连、三连、机枪连、迫击炮排,但凡能打的老兵骨,几乎全被各连长悄悄送了过来。一个个腰杆笔直,刺刀擦得锃亮,眼神里没有半分惧色,只有憋了一肚子的气。
他们都知道。
知道团长被一纸命令压得动弹不得。
知道营长憋得快要炸了。
知道前面死的弟兄白流了血。
更知道,陈山要去一件大事——夜袭鬼子,违令开战。
各连长没明说,只把人往这儿一送:
“陈山,你用得上的,尽管挑。挑剩下的,我们再领回去。”
这是把全营最硬的骨头,全都交到了他手上。
陈山站在台阶上,目光缓缓扫过面前这群汉子。
全是老兵,全是打过白刃战、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人。脸上有疤,手上有茧,身上有硝烟味,没有一个新兵蛋子。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压得很低,却字字清晰:
“都安静。
我先把丑话说在前面。”
人群瞬间静了下来。
“这次行动,没有命令,没有支援,没有后援,没有嘉奖。
上面下令全线停火,我们这是偷偷摸上去。
说白了——掉脑袋的活计。”
他顿了顿,看着一双双灼热的眼睛,继续说:
“打赢了,回来了,我们也不能声张。
上头追究下来,第一个办的就是我,跟着我的,一个都跑不了,军法从事。
要是打输了,被鬼子围住,那更简单——全都死在对面,连尸体都别想回来。”
“我再说一遍。
现在觉得怕的,觉得冤的,觉得不公平的,原地退出。
我陈山不怪你,各连长不怪你,营长更不怪你。
安安稳稳待在营里,照样是抗的兵。”
他目光一厉,声音冷了三分:
“但我把话撂在这里——
一旦跟着我出了营地,过了封锁线,到了鬼子眼皮子底下,
谁敢犹豫,谁敢退缩,谁敢尿裤子,
我陈山第一个毙了他!
绝不留情!”
话音落下。
空地上一片死寂。
没有一个人动,没有一个人出声,更没有一个人转身退出。
片刻后,队伍前排一个满脸刀疤的老班长猛地往前一步,扯开嗓子吼了一声,声音沙哑却震得人耳朵发疼:
“连长!你可别说这些了!”
“谁不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过子?
咱们来上海,是为了啥?
为了打鬼子!
为了给死去的兄弟报仇!
谁要你那狗屁嘉奖!
谁怕那劳什子军法!”
“你说怎么,咱就怎么!
你让冲,咱就冲!
你让死,咱就死!”
“对!”
“他娘的!”
“跟小鬼子拼了!”
一声声压抑却滚烫的吼声,此起彼伏。
陈山看着这群汉子,眼眶微微发热。
他点了点头,不再多言,只吐出一个字:
“挑。”
他亲自从近百号老兵里,精挑细选。
不要壮得虚浮的,要精瘦结实的;
不要毛躁冲动的,要沉稳冷静的;
不要只会猛冲的,要会爬、会摸、会藏、会人不吭声的。
最终,站在他面前的,整整五十人。
五十个精锐中的精锐,尖刀中的尖刀。
陈山一挥手:“换装。”
所有人立刻褪去整齐军装,换上破破烂烂的短打,脸上抹上泥土、烟灰、草汁,再披上捡来的难民外衣,远远看去,和路边逃难的百姓毫无区别。
武器全部精简:
不带,只上刺刀
每人一把盒子炮/
每人四颗木柄手榴弹
十人一组,配一挺轻机枪
三组带炸药包、集束手榴弹
没有重装备,没有标识,没有任何能证明身份的东西。
只有一身伪装,一身气,一身赴死的胆气。
夜色彻底沉下。
晚上十点整。
陈山走到队伍面前,只说三句:
“第一,听哨声,看手势,不准说话,不准咳嗽,不准开枪。
第二,只哨兵、机枪位、指挥部小据点,不恋战,不追敌,不扩大。
第三,同生共死,不丢一个伤员,不丢一具弟兄尸体。”
“明白没有?”
“明白!”
五十道声音,轻如蚊蚋,却齐如刀削。
“出发。”
陈山转身,第一个钻进黑暗里。
五十名战士紧随其后,呈一字长蛇,悄无声息消失在废墟与夜色之中。
他们走的不是大路,是鬼子最想不到的路线。
贴着倒塌的墙壁,钻过被炸烂的房梁,爬过布满碎玻璃的街道,穿过一片片尸体尚未清理的战壕。每一步都踩得极轻,脚尖先落地,重心压低,呼吸放浅,如同鬼魅在黑暗中游动。
陈山走在最前面,手里握着一把匕首,耳朵竖得笔直。
他听的不是枪声,是:
鬼子的脚步声、咳嗽声、换岗口令、篝火燃烧声、钢盔碰撞声、枪托戳地声。
前进三百米,陈山猛地抬手,握拳。
全队瞬间停住,伏地不动。
前方五十米,就是军前哨警戒圈。
两个本兵靠在断墙上,叼着烟,低声说笑,三八式靠在一边,机枪位设在拐角的破楼里,黑洞洞的枪口对着街道。
这是军外围最关键的一个哨点,拔掉它,才能摸到里面的战壕。
陈山打了个手势。
两名最精瘦的战士立刻从两侧匍匐过去,如同两条影子。
两人对视一眼,同时起身。
一手捂嘴,一手勒颈,匕首一抹。
连哼都没哼一声。
两个鬼子哨兵软软倒地,被迅速拖进废墟,尸体藏好,钢盔、全部拿走,不留半点痕迹。
陈山低低吹了一声极轻的哨音。
全队继续前进。
再往前两百米,便是军一线战壕。
军因为停火命令,防备明显松懈了不少,不少士兵缩在战壕里睡觉,只有少数几人抱着枪站岗,篝火三三两两点着,烟气飘出很远。
他们做梦也想不到,中国人会在“停火”的时候,摸进来人。
陈山蹲在壕沟外,借着火光仔细观察。
一分钟,两分钟,三分钟……
他把鬼子的岗哨位置、机枪口、弹药堆放点、小队长位置,全部记在心里。
又打手势。
五十人立刻分成五组:
一组:摸哨,清掉战壕两端哨兵
二组:炸机枪位,用集束手榴弹
三组:值班兵,专砍清醒的鬼子
四组:守退路,防止被包抄
五组:跟陈山,直扑军小分队长工事后
所有人呈散兵线,悄悄爬近壕沟。
陈山第一个翻进战壕。
一个鬼子正背对着他撒尿。
陈山一步上前,捂住嘴,匕首从肋骨直接刺入,再狠狠一搅。
鬼子身体抽搐了一下,瞬间软倒。
几乎同一秒。
战壕两侧同时动手。
捂嘴、勒颈、刀刺、割喉,动作整齐划一,快得只剩下影子。
站岗的鬼子兵,连声音都发不出来,便一个个倒在血泊里。
战壕里睡觉的军被惊醒,刚睁开眼,刺刀已经捅进口。
有人想喊,被手榴弹直接塞进被窝。
“轰!轰!轰!”
连续三声闷响。
军机枪位瞬间被炸飞,火光冲天,木屑、钢盔、碎肉四处飞溅。
“支那军!”
终于有军反应过来,尖叫着举枪。
“哒哒哒——”
我方轻机枪立刻压制,横扫战壕。
陈山嘶吼一声:
“快!十分钟!撤!”
五十名尖刀战士如同猛虎下山,在战壕里来回冲。
刺刀捅,枪托砸,手榴弹甩,见鬼子就,见工事就炸。
整个军前哨阵地,瞬间变成人间。
军完全懵了。
他们不知道对方有多少人,不知道从哪儿来,更不知道为什么停火了还会遭到猛攻。
慌乱之中,只能胡乱开枪,惨叫连连。
陈山亲手捅死军小队长,提着指挥刀,再次低哨:
“撤!”
所有人立刻停止冲,背起伤员,转身就往后撤。
没有一丝留恋,没有半分拖泥带水。
等军反应过来组织反击时。
战壕里早已空无一人。
只剩下满地尸体、被炸烂的工事、几处还在燃烧的火光。
陈山带着五十人,一路狂奔,原路撤回。
直到回到己方警戒线,所有人这才长长吐出一口气。
清点人数:
出去五十人,
回来五十人。
轻伤七人,无一阵亡,无一人掉队。
陈山浑身是血,脸上、脖子上、手上,全是鬼子的血。
他看着眼前这群喘着粗气、却眼神发亮的弟兄,只说了一句话:
“今天晚上的事,烂在肚子里。
谁也不准说。”
“是!”
夜色中,没有人欢呼,没有人庆祝。
只有一双双滚烫的眼睛,和一股压不住的血性。
他们没有军号,没有命令,没有嘉奖。
可他们打赢了。
为死去的弟兄,讨回了一点血债。
陈山抬头,望向营地方向。
营长,我回来了。
债,我收了一点回来。
夜色更深。
上海的炮火依旧在远方轰鸣。
而这一支暗夜归来的尖刀,已经悄无声息地回到营地,仿佛从未离开。
只有地上的血迹、身上的气、刺刀上的血槽,证明着刚才那一场惊心动魄、违令而行的血战。
命令可以停。
血性,永远停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