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铛——”
一声刺耳得让人头皮发麻的金属撞击声,猛地炸在赵振岳耳边。
头顶那顶德制M35钢盔猛地震颤,一股巨力自上而下砸落,震得他脖颈发酸,半边脑袋瞬间发麻。他几乎是凭着黄埔军校千锤百炼的肌肉本能,猛地向右侧墙壁扑出,整个人重重撞在斑驳的砖墙上,腔一闷,一口气倒噎在喉咙里。
军三八大盖的弹,没有穿透钢盔,却在坚硬的盔面上犁出一道发白、深刻、刺眼的弹痕,火星溅落在他手背上,烫得他瞬间从懵怔里回过神。
只差两厘米,这颗就会钻进他的头颅。
赵振岳半蹲在墙,后背死死抵住冰冷砖墙,粗重地喘着气。硝烟、尘土、湿砖石的腥气一股脑钻进鼻腔。他下意识低头,裤一片冰凉湿润,冷汗早已浸透内层军裤,连后背都凉得透骨。
但他没有时间羞耻,没有时间后怕,甚至没有抬手去摸一摸那道要命的弹痕。
枪声已经炸响。
桥东方向,军海军陆战队的火力瞬间覆盖过来,三八式的脆响、歪把子机枪的连续嘶吼,打得身前石板火星四溅,半人高的石质护栏碎屑横飞。
这里是上海虹口八字桥。
民国二十六年,八月十三。
八一三淞沪会战,第一枪,就在他眼前炸响。
赵振岳,二十四岁,黄埔七期毕业,正经科班出身,毕业考核名列前茅,是上下都看好的青年军官。正苗红的中央军嫡系,此刻编入国民革命军第八十七师,在王敬久将军麾下,任加强营少校营长。
他这个营,是全师的尖子。装备清一色德式标准:M35钢盔、中正式、捷克式轻机枪、德制八二迫击炮,连战术条令、班组配合、巷战协同,都是德国顾问手把手调教出来的。全营四百二十六人,训练最苦、纪律最严、装备最好,是真正拿出来当尖刀用的部队。
战前命令很简单:轻装隐蔽,穿虹口,突袭军海军陆战队驻地,控制要点,为主力总攻打开突破口。
没有多余动员,没有慷慨激昂。
军人,以服从命令为天职。
部队一路沿弄堂潜行,刚摸到八字桥西口,连敌情都没完全摸清,迎面就是一枪。
敌人没喊话,没警告,没留任何余地。
一照面,就是死手。
“他妈的——找掩体!散开!反击!”
赵振岳嗓子发紧,口令短促、冷硬、不容置疑。他伸手飞快扯了扯裤腰,把那片尴尬的湿痕遮住,动作脆利落,半点拖泥带水都没有。此刻不是想东想西的时候,阵地、敌情、命令,才是唯一要盯住的东西。
全营反应极快。都是打过基础、练过战术协同的老兵,枪声一响,瞬间进入战术姿态:尖兵就地滚到桥栏后;左翼士兵贴死民居外墙;右翼抢占路边石墩与翻倒的人力车;两挺捷克式机枪几乎在同一时间架稳,枪口直指军开火方向。
“通讯员!”
“到!”
通信兵背着电台低姿扑到他身边,跪姿开机,手指已经搭在电键上。
“发团部:我营于八字桥与军海军陆战队遭遇,已接火,敌据桥东房屋暗堡,火力猛烈,请求指示。”
“是!”
滴滴答答的电波声,在密集枪声里异常清晰。
赵振岳半蹲在掩体后,驳壳枪横在前,眼睛死死盯住桥东。他快速扫过战场:军大约一个小队规模,依托二楼窗口、街头暗堡、屋顶制高点,组成交叉火网,把整个八字桥桥面封得死死的。视野里,土黄色的军军装在门窗后一闪一现,枪口不断喷吐火舌。
他没有感慨,没有悲壮,只在心里快速算着:地形不利,敌暗我明,猝遇伏击,必须先稳住阵脚。
“机枪一、二号位,压制二楼窗口跟左侧暗堡!组,点射露头敌人!迫击炮,快速测距,准备轰桥东第一栋房!”
命令层层传下去,没有一句废话。
捷克式机枪立刻打出短点射,枪口焰在昏暗中一亮一灭,打在军依托的砖墙上,噼啪作响,暂时压住对方机枪火力。步屏息瞄准,军但凡敢探身,立刻有还以颜色。
迫击炮手快速架炮、测距、定角度。
“放!”
第一发炮弹呼啸升空,落在桥东房屋前院,轰然炸开。泥土、碎石、木片掀得老高,军火力短暂一断。
“标尺向前五米,再放!”
第二发直接砸在墙角,墙体塌掉一角,烟尘瞬间糊住窗口。
赵振岳借着烟幕,低姿前冲几米,靠在桥栏后观察敌情:敌左翼暗堡一挺机枪,正面二楼两杆,屋顶一个狙击手,三点一线,死死锁死桥面。想冲过去,几乎是用人命填。
就在这时,通信兵压低声音:
“营长,团部回电!”
“念。”
“命令:你营**就地固守八字桥,不得放过一兵一卒过桥西,团主力即刻驰援,务必坚守待援。”
赵振岳只听一遍,便刻进脑子里。
固守。
八字桥。
不放军过去。
没有多余情绪,没有内心戏,只有命令和执行。
“全营调整布防:
一排,正面死守桥西口,依托桥栏、石墩构筑主阵地;
二排,左翼北侧弄堂,堵死敌人包抄路线;
三排,上右侧民居屋顶,压制敌狙击手;
机枪分左右两翼,构交叉火力;
迫击炮居中,打敌冲锋队形。”
“明白!”
各排立刻动起来。二排从后门钻进民居,逐层控制房间,枪口对外;三排搭人梯爬上屋顶,以烟囱、矮墙为掩体,瞄准军制高点。
阵地刚稳住,军第一波冲锋来了。
十多个军上着刺刀,弯腰低姿,从桥东房屋里冲出来,呈散兵线扑向八字桥。士官挥着军刀在前,嘶吼着催促,脚步踏得石板咚咚响。
“手榴弹——准备!”
一排长声音压得很低。
士兵们快速拧开后盖、拉火、顿一秒、全力掷出。
“轰——轰——轰!”
数枚手榴弹在桥面前端炸成一片火墙。冲最前的军当场倒地,惨叫瞬间被枪声吞没。后面的慌忙卧倒、翻滚还击,打在石栏上,石屑乱飞。
“机枪,扫!”
左翼捷克式长点射,贴着桥面横扫过去,军被得抬不起头,再被点射放倒两个,剩下的仓皇缩了回去。
第一波冲锋,打退。
桥面上留下四具军尸体,鲜血顺着石板缝往下渗,空气中的味、血腥味越来越重。
赵振岳移到左翼阵地,快速检查:一名士兵左臂被流弹打穿,绷带勒紧止血,一声不吭继续据枪;机枪副手快速换弹夹,动作熟练不乱;观察员盯着桥东,实时报敌情。
“敌增援到,东侧街口过来一个分队,带机枪和掷弹筒。”
赵振岳抬眼望去,果然看见土黄色身影快速进入房屋,火力密度立刻往上翻。
军掷弹筒开始发射,榴弹落在桥西口附近,炸得尘土飞扬。一枚偏弹,砸在民居墙角,墙体裂开一道长缝。
“迫击炮,敲掉掷弹筒!”
炮手据弹道反向定位,迅速装弹。炮弹精准落在军掷弹筒位置,爆炸声起,射手倒地,掷弹筒直接炸飞。
“右翼屋顶,掉二楼机!”
屋顶士兵瞄准窗口,沉稳扣扳机。一枪,窗口机枪哑火。军机歪倒在屋里,对方立刻换人补位,但那一秒空隙,已经让我方阵地喘了口气。
战斗打成了僵持。
军冲不过来,赵振岳也没法反推过去,双方就隔着一座八字桥,用死磕。
时间一分一秒拖下去,天色渐渐亮开。八字桥东西两侧的街巷完全暴露在天光下,谁一动,就立刻成为靶子。
伤亡开始往上走。一排倒下大半,阵亡、负伤的士兵靠在墙、屋角,轻伤的继续打,重伤的不喊不叫,不打乱阵地秩序。
赵振岳在各掩体之间来回移动,只下战术命令,不搞动员,不说空话。他每移动一段距离,都严格按照低姿、匍匐、快速突进的战术动作,不给军狙击手任何机会。
“弹药消耗过半,请求补充。”
“通讯员,发团部:八字桥阵地稳固,敌屡冲不退,弹药吃紧,请求速送弹药、增援。”
电波再一次发出。
军大概是摸清楚我方兵力不多、又没重炮,开始下死手。第二波冲锋直接拉上来三十多人,分三路:正面冲桥,左右两翼沿弄堂迂回包抄。
“二排,卡死左翼!三排,压死右翼!正面,手榴弹齐投!”
左翼弄堂口,二排机枪横扫,军刚进巷子就被打退,留下两具尸体。
右翼屋顶,三排居高临下点射,军本没法靠近桥西。
正面,军顶着弹雨冲到离桥西只剩十来米。
“全体——投弹!”
十几枚手榴弹同时飞出,在桥中段密集炸开。火光、破片、烟尘裹在一起,冲上来的军几乎全倒在桥面上,残肢、、钢盔散落一地,鲜血把青石板染成暗红。
剩下的军掉头就跑。
第二波,再退。
桥东烟尘滚滚,军尸体横七竖八,火力明显弱了下去,显然是在重新组织兵力。
赵振岳趁这个间隙,快速清点阵地:阵亡十二人,重伤九人,轻伤十七人,战力尚存七成。机枪弹剩四箱,弹人均不足二十发,手榴弹只剩三十多枚。迫击炮炮弹打光,炮手已经拿起参战。
阵地没丢。
八字桥西口,还在他手里。
军,没能踏上桥西一步。
“重伤员往后边民居移,轻伤员继续参战;阵亡弟兄集中放,战后收敛;弹药统一分配,机枪优先保持续火力。”
士兵们默默执行,没有人叫苦,没有人抱怨,战场上只有喘息、装弹、瞄准、射击的机械节奏。
赵振岳靠回最初那面墙壁,抬手轻轻碰了一下钢盔上的弹痕。粗糙的触感划过指尖,他没有任何情绪波动,只是再次确认了一遍自己的位置、火力部署、以及那道死命令。
他是赵振岳,黄埔七期,八十七师加强营营长,二十四岁。
命令只有一个:
守死八字桥。
桥东方向,军的呐喊声、脚步声再次隐隐传来。第三波冲锋,规模更大。
赵振岳握紧驳壳枪,拇指拨开保险。
钢盔上的弹痕在天光下格外刺眼。
八字桥的石板,已经被血浸透。
而这场血战,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