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三的会诊,像一片薄薄的晨雾,悬在苏暖暖的头顶。
她醒来时,天还没亮透。窗外是灰蓝色的,云层很厚,压着梧桐树的梢头。空气里有湿的味道,像是要下雨,又像是还没下。
苏暖暖在床上躺了几分钟,听着自己的心跳。
咚,咚,咚。
沉稳,但比平时快一点。
她坐起来,披上外套,下楼。
客厅的灯亮着。顾霆深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平板,眉头微皱。听见脚步声,他抬头,看见她。
“……早。”他说。
“……早。”苏暖暖应声,“你……没睡?”
“睡了。”顾霆深放下平板,“醒得早。”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厨房。
苏暖暖跟过去,看见他从冰箱里拿出牛,倒进玻璃杯,放进微波炉。动作熟练,但……有点生疏。
像是很少做这种事的人,在努力做。
“你……”她开口,“不用……”
“牛热一下,”顾霆深打断她,“对胃好。”
微波炉叮一声。他拿出杯子,放在餐桌上,然后看向她。
“……坐。”
苏暖暖坐下。牛冒着热气,白色的,在玻璃杯里轻轻晃动。
她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温的,不烫,甜度刚好。
“……谢谢。”她说。
顾霆深“嗯”了一声,在她对面坐下。
他没说话,只是看着她喝牛。
空气很静。只有微波炉的余温声,还有窗外偶尔传来的鸟鸣。
苏暖暖喝到一半,停下来,看向他。
“……今天周三。”她说。
“……嗯。”
“……会诊是下午三点。”
“……嗯。”
然后又是沉默。
但这次,沉默里有种奇怪的……踏实感。
因为知道,有人在等同一个时间。
因为知道,有人在……分担同一份担心。
苏暖暖喝完牛,把杯子放进洗碗机。
顾霆深还坐在那里,看着她。
“……你,”他忽然开口,“紧张吗?”
苏暖暖转身,看着他。
“……有点。”她老实说。
“……我也是。”
两个字,很轻。
但苏暖暖听见了。
她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点头。
“……嗯。”
像是某种,无声的确认。
确认彼此的情绪,确认彼此的……在乎。
上午,苏暖暖去了画室。
第四张画,她还没想好画什么。
前三张——压抑的《契约》、温柔的《晨光》、守护的《背影》——像是她这半个月情绪的缩影。
从绝望,到希望,再到……依赖。
那第四张呢?
她看着空白的画布,调色。选了很淡的蓝,很浅的灰,还有一点点……粉。
像晨雾的颜色。
像等待的颜色。
她起笔,画轮廓。线条很轻,很慢,像是在摸索。
画到一半,手机震了。
编辑发来的消息:
【暖暖!好消息!有画廊联系我了,想代理你的《契约》系列!对方是江城很有名的新锐画廊,主理人特别喜欢你画里的情感张力!】
附上一张名片,还有画廊的介绍链接。
苏暖暖点开,愣住。
画廊的名字很熟悉——她听过,在艺术圈里很有分量。
主理人的履历也很亮眼:海外留学,策展经验丰富,捧红过好几个年轻画家。
……要吗?
她看着屏幕,手指悬在键盘上方。
心跳,又快了。
但不是因为紧张。
是因为……兴奋?
她放下手机,继续画画。
但这一次,手里的笔,轻快了很多。
画布上,晨雾慢慢散去。
露出隐约的,光的轮廓。
中午,林姨准备了简单的午餐——蔬菜汤,烤面包,还有一份水果沙拉。
顾霆深没下楼。
苏暖暖一个人吃。
吃到一半,楼梯传来脚步声。
她抬头,看见顾霆深走下来,穿着正装,手里拿着文件。
“……要出门?”她问。
“……嗯。”顾霆深点头,“去公司开个会。”
“……哦。”
顾霆深走到餐桌旁,停下。
“……下午,”他说,“我会早点回来。”
“……嗯。”
“……然后,”他继续说,“一起去医院。”
苏暖暖抬起头,看着他。
“……好。”
顾霆深看着她,看了几秒。
然后他转身,走向门口。
手搭在门把手上时,他停住,回头。
“……别担心。”他说。
声音很稳,很沉。
像某种,沉甸甸的承诺。
“……嗯。”苏暖暖点头,“……不担心。”
顾霆深嘴角很轻地弯了一下。
然后开门,离开。
苏暖暖听着门关上的声音,慢慢吃完午餐。
然后上楼,继续画画。
下午两点,顾霆深回来了。
他换了衣服——深灰色的家居服,材质柔软,领口松着。脸上还有淡淡的疲惫,但眼睛很亮。
“……准备好了吗?”他问。
苏暖暖点头:“……嗯。”
“……走吧。”
车上,很安静。
顾霆深看着窗外,侧脸线条很紧。
苏暖暖也没说话。
她看着窗外倒退的街景,手指无意识地攥着衣角。
“……会诊团队,”顾霆深忽然开口,“是国际顶尖的。”
“……嗯。”
“……治疗方案,”他继续说,“他们会给出最专业的建议。”
“……嗯。”
然后他转头,看向她。
“……所以,”他说,“相信他们。”
相信他们。
四个字,很简单。
但苏暖暖听懂了。
他在告诉她,相信专业,相信科学。
相信……希望。
“……嗯。”她点头,“……相信。”
顾霆深看着她,眼神很软。
然后他伸手,握住她的手。
很暖,很稳。
像某种,无声的力量。
苏暖暖手指微微收紧,回握。
像是,抓住了那份力量。
也像是,分享了那份……信任。
医院里,空气里有消毒水的味道。
很浓,但苏暖暖今天,不觉得刺鼻。
她跟在顾霆深身边,走进会诊室。
里面已经坐了很多人——医生,护士,还有几个穿着白大褂的外国面孔。
看见他们进来,所有人都停下说话,看过来。
一个中年医生站起来,微笑:“顾先生,苏小姐,请坐。”
顾霆深点头,拉着苏暖暖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
会诊开始了。
医生们用英语交流,语速很快,夹杂着很多专业术语。苏暖暖听不懂全部,但能捕捉到几个关键词——
“颅内血肿”、“神经功能恢复”、“康复训练”……
她听着,手指越攥越紧。
直到顾霆深的手,覆上来。
他握着她的手,拇指在她手背上,轻轻摩挲。
一下,一下。
很慢,很稳。
像是在说:我在。
像是在说:别怕。
苏暖暖深吸一口气,放松下来。
然后她听见,那个外国专家说:
“病人目前的情况,比我们预想的要好。”
翻译的声音很清晰:
“血肿吸收的速度,超过了预期。神经功能测试的结果,也在向好的方向发展。”
“……真的?”苏暖暖脱口而出。
医生点头:“真的。虽然还不能完全确定最终结果,但……希望很大。”
希望很大。
四个字。
像晨雾里,透出的光。
苏暖暖眼眶一热。
但她没哭。
她只是握着顾霆深的手,握得更紧。
“……谢谢。”她说。
声音有点哽,但很清晰。
“……谢谢你们。”
医生微笑:“不客气。这是我们的工作。”
然后,专家团队开始详细讲解治疗方案。
手术的必要性,康复训练的计划,药物调整的方案……
苏暖暖听着,记着。
心里那片晨雾,慢慢散开。
露出晴朗的,蓝色的天。
会诊结束,已经快五点了。
医生们离开后,苏暖暖和顾霆深去了病房。
醒着,靠在床上,看着窗外。
听见声音,她转过头,视线慢慢聚焦。
“……暖暖。”她声音很轻,但清楚。
“……。”苏暖暖走过去,握住她的手,“……医生说了,你的情况很好。”
老人看着她,眼睛里有很淡的光。
“……嗯。”她点头,“……我……感觉好多了。”
然后她看向顾霆深。
“……谢谢你。”
顾霆深摇头:“……不用谢。”
然后他走过来,站在床边,看着老人。
“……治疗方案,”他说,“已经确定了。”
“……嗯。”
“……下周手术。”
老人顿了一下,然后点头。
“……好。”
然后她看向苏暖暖,眼神很软。
“……暖暖,”她说,“……你要……好好的。”
苏暖暖喉咙一哽。
“……嗯。”她点头,“……我会的。”
“……也要……”老人顿了顿,看向顾霆深,“……对他好。”
顾霆深怔住。
苏暖暖也怔住。
然后,顾霆深很轻地,点了点头。
“……嗯。”他说。
声音很沉,但……很稳。
像某种,郑重的回应。
像某种,刚刚开始的……责任。
回家的车上,苏暖暖看着窗外。
天色已经暗了,路灯一盏盏亮起来。橘黄色的光,温暖地洒在梧桐树的叶子上。
空气里有雨后青草的味道。
很清新。
“……谢谢你。”她忽然说。
顾霆深侧过头,看着她。
“……谢什么?”
“……所有。”苏暖暖说,“……专家团队,会诊,还有……”
她顿了顿。
“……还有,今天握我的手。”
顾霆深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手,再次握住她的手。
“……应该的。”他说。
然后他转回头,看着前方。
但手,一直没松。
苏暖暖看着他侧脸的轮廓,在路灯的光晕里,很柔和。
心里某处,也跟着软下来。
像晨雾散去后,露出的,柔软的泥土。
像等待结束后,迎来的,温暖的明天。
她知道,明天,要手术。
她知道,明天,还有很多未知。
但今天,这一刻,这份握在手心的温度——
足够让她,相信明天。
相信希望。
相信……他。
晚上,苏暖暖坐在画室里,看着第四张画。
晨雾散去后,画布上,露出清晰的光。
光的轮廓,是一个人的背影。
很挺拔,很稳。
像是……在守护。
也像是,在等待。
她看着,看了很久。
然后拿起笔,在画的右下角,写下一行小字:
“晨雾散尽时,光在等你。”
写完,她放下笔。
窗外,夜色温柔。
明天,会是个晴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