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驶出顾家老宅的铁门时,苏暖暖才慢慢松开一直攥着的手。
手心有汗,指尖冰凉。
她侧头看窗外。夜色很深,路灯的光晕在车窗上拉成长长的、模糊的线。梧桐树的影子飞快倒退,像某种沉默的护送。
顾霆深坐在旁边,没说话。
他靠着椅背,眼睛闭着,呼吸很轻。但苏暖暖知道他没睡着——他的眉头微微皱着,右手搭在膝盖上,食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
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
她见过的。
“……还在想刚才的事?”苏暖暖轻声问。
顾霆深睁开眼睛,侧过头看她。
车内的光线很暗,他的脸半隐在阴影里,眼睛却亮,像深夜里的星。
“……不是。”他说,“在想工作。”
然后顿了顿。
“……你紧张了?”
苏暖暖愣住。
她以为他会说“你做得很好”,或者“不用在意他们”。但他问她,紧张了?
“……有点。”她老实承认,“人很多。”
顾霆深看着她,看了几秒。
然后,很轻地,他笑了一下。
不是那种嘲讽的、冷漠的笑。是很淡的,几乎看不见的,但……确实在笑。
“下次,”他说,“如果不想去,可以不去。”
“……可以吗?”
“协议里没写必须参加家庭聚餐。”顾霆深说,“只是……建议。”
建议。
苏暖暖想起协议里那密密麻麻的条款。她当时只看了重点——三年,三百万,配合公开场合扮演夫妻。
原来还有……建议。
“……但如果不去,”她问,“你爷爷会不会……”
“会。”顾霆深截断她,“但那是他的事。”
语气很平,但……很冷。
像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苏暖暖看着他,忽然想起刚才在老宅,他牵着她走到客厅中央,对着所有人说“我妻子,苏暖暖”。
六个字。
落地有声。
“……谢谢。”她又说。
这次,顾霆深没回“不用谢”。
他只是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转回头,闭上眼睛。
“……累了。”他说,“睡会儿。”
然后,真的睡了。
呼吸变得沉,节奏均匀。
苏暖暖看着他的侧脸,在昏暗的光线里,线条很柔和。眉头松开了,嘴角也放松了。
好像……卸下了什么。
她转回头,看向窗外。
夜色温柔。
车子在梧桐大道公馆门前停下时,已经快九点了。
林姨等在门口,看见他们下车,迎上来:“顾总,苏小姐,回来了。厨房温着汤,要喝一点吗?”
顾霆深摆手:“不用。”
他看向苏暖暖:“你喝吗?”
苏暖暖摇头:“……我也不饿。”
“那好。”顾霆深对林姨说,“你去休息吧。”
“好的。”
林姨离开后,客厅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空气很静,只有钟表的滴答声。
顾霆深脱下西装外套,随手搭在沙发扶手上。他走到酒柜前,倒了半杯威士忌,然后转身,看向苏暖暖。
“……要喝吗?”
苏暖暖摇头。
“……我不喝酒。”
“哦。”顾霆深喝了一口,然后放下杯子,“忘了。”
忘了。
因为协议里写得很清楚——她不喝酒,不抽烟,不熬夜。
他记得。
苏暖暖心里某处,又暖了一下。
“你……”她犹豫了一下,然后问,“明天……还要上班吗?”
“嗯。”顾霆深说,“上午有个会。”
“……哦。”
然后又是一阵沉默。
但这次,沉默不尴尬。
像某种……默契的安静。
顾霆深走到窗前,拉开窗帘。
外面是公馆的草坪,远处是梧桐大道的街灯,橘黄色的光,温暖地亮着。
“……今晚,”他忽然开口,“老宅那些人说的话,你不用放在心上。”
苏暖暖抬头:“……什么话?”
“所有。”顾霆深转过身,看着她,“他们说什么,做什么,都与你无关。你只需要……做好你自己。”
做好你自己。
五个字。
很简单。
但苏暖暖听懂了。
他在告诉她,不用为了扮演“顾太太”而改变自己。
不用迎合任何人。
“……嗯。”她点头,“知道了。”
顾霆深看着她,看了几秒。
然后,他转身,上楼。
“晚安。”他说。
“……晚安。”
苏暖暖看着他消失在楼梯转角,然后才慢慢上楼。
回到自己房间,她坐在床边,发了会儿呆。
脑海里回放着今晚的一切——老宅的白墙,长桌上的水晶灯,那些审视的目光,还有……顾霆深握住她的手。
很暖。
很稳。
像某种……依靠。
她躺下,闭上眼睛。
窗外有风声,很轻,很温柔。
像在说:
晚安。
有人……在保护你。
第二天早上,苏暖暖醒来时,天已经亮了。
阳光透过纱帘洒进来,空气里有淡淡的、早餐的香气。
她洗漱下楼,发现顾霆深已经坐在餐厅里了。
他穿着浅灰色的家居服,头发还没完全,手里拿着平板,眉头微皱。
“……早。”苏暖暖说。
顾霆深抬头,看了她一眼:“早。”
然后他继续看平板。
苏暖暖坐下。林姨端来早餐——今天有豆浆,煎饺,还有一小碗南瓜粥。
“顾总说您喜欢甜的,”林姨笑道,“特意让做了南瓜粥。”
苏暖暖看向顾霆深。
他还在看平板,好像没听见。
“……谢谢。”她说。
顾霆深“嗯”了一声,头也没抬。
苏暖暖慢慢吃着。煎饺很香,南瓜粥很甜,豆浆温热。
一切都很……常。
像普通的早晨。
像普通的……夫妻。
这个念头让她手一顿,筷子差点掉下来。
“……怎么了?”顾霆深问。
苏暖暖抬头,发现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放下平板,正看着她。
“……没、没什么。”她低头,继续吃。
顾霆深看了她几秒,然后也没再问。
他端起咖啡,喝了一口。
“今天,”他说,“我要去公司。下午……可能要晚点回来。”
“……哦。”
“你……”他顿了顿,“如果无聊,可以去花房画画。”
“……嗯。”
“或者,”他又说,“让司机送你去医院。那边……护士说今天可以尝试坐起来了。”
苏暖暖眼睛一亮:“……真的?”
“嗯。”顾霆深点头,“陈助理早上发的消息。”
“……谢谢。”
顾霆深看着她亮起来的眼睛,嘴角很轻地弯了一下。
但很快又压平。
“……不用谢。”他说,“应该的。”
应该的。
又是这三个字。
苏暖暖听着,心里某处,又暖了一下。
吃完早餐,顾霆深上楼换衣服。
苏暖暖在客厅坐了会儿,然后起身,去了花房。
花房的灯还亮着。暖黄色的光,洒在白玫瑰上,花瓣上的露水还没,晶莹地闪着。
她走到画架前坐下。
第三张画,她决定画……昨晚的场景。
不是老宅的客厅,也不是长桌上的水晶灯。
是……他牵着她的手,走出大门的那一刻。
夜色很深,路灯很暖,他的手很稳。
背影很……温柔。
她调色,选了很深的蓝,很淡的橘,还有一点点……银灰。
像夜色,像灯光,像某种……刚刚开始的,归属。
画到一半,手机震了。
是编辑。
【暖暖!第三张的草稿太美了!什么时候能完稿?读者已经在催了!】
苏暖暖看着屏幕,想了想,打字:
【今天下午。】
发送。
然后放下手机,继续画。
但这一次,她画得更投入。
因为……有人在等。
有人在……期待。
像某种,温柔的催促。
中午,林姨准备了简单的午餐——蔬菜沙拉,烤鸡肉,还有一小碗番茄汤。
苏暖暖一个人吃。
对面是空的。
但她今天,没觉得空。
因为知道,晚上……他会回来。
像昨晚一样。
像每个……有他的晚上。
吃完饭,她上楼继续画画。
阳光从画室的窗户照进来,洒在画布上,那些蓝色和橘色混在一起,像夜色与灯光的交融。
她画得很仔细。
每一笔,都好像在……回忆。
回忆他手心的温度。
回忆他声音里的……保护。
下午三点,画完成了。
她保存画布,发给编辑。
几秒后,编辑回复:
【啊啊啊绝了!这张比前两张更有情感!读者一定会疯的!我这就发官博!】
苏暖暖看着屏幕,嘴角弯了弯。
然后她起身,下楼。
司机已经等在门口。
“……去医院吗,苏小姐?”
“……嗯。”
车上,她看着窗外。
江城春天的午后,阳光很好,梧桐树的叶子绿得发亮。街上有行人,有车流,有……生活的气息。
她忽然想,如果能好起来……
如果……能像以前一样,和她一起散步,一起喝茶,一起……说说话。
那该多好。
车子在医院门口停下。
苏暖暖下车,走进住院部。
的病房在十二楼。她推开门,看见靠在床上,眼睛睁着,正看着窗外。
“……。”她轻声唤。
老人转过头,视线慢慢聚焦。几秒后,她嘴唇动了动:“……暖暖。”
声音很轻,但……很清楚。
苏暖暖眼眶一热。
“……,你今天感觉怎么样?”
“……好。”老人说,“能……坐起来了。”
苏暖暖走过去,握住她的手。
很瘦,但……有温度。
“……太好了。”她说。
老人看着她,眼睛里有很淡的光。
“……你……丈夫,”她忽然问,“对你好吗?”
苏暖暖愣住。
然后点头:“……好。”
“……那就好。”老人闭上眼睛,“……我放心了。”
苏暖暖握着她的手,坐在床边。
阳光从窗外照进来,洒在白色的床单上,暖洋洋的。
空气里有消毒水的味道,还有……希望的味道。
像某种,温柔的……新生。
傍晚,苏暖暖回到公馆。
林姨在准备晚餐。厨房里传来炖汤的香气,还有……切菜的声音。
“……顾总还没回来?”苏暖暖问。
“还没。”林姨说,“不过刚发消息说快到了。”
“……哦。”
苏暖暖上楼,换了家居服,然后下楼,在客厅等。
她拿起一本杂志,翻了几页,但没看进去。
耳朵竖着,听外面的声音。
车声。
脚步声。
开门声。
六点十分,门开了。
顾霆深走进来。
他穿着深蓝色的西装,手里提着公文包,脸上有淡淡的疲惫。但看见她时,眉头松了一下。
“……回来了。”他说。
“……嗯。”
顾霆深放下公文包,走到她面前。
“……今天去医院了?”
“……嗯。能坐起来了。”
“……好事。”
“……嗯。”
然后两人对视了几秒。
谁都没说话。
但空气里,有种奇怪的……暖意。
像某种,相互分享的……温柔。
“……画呢?”顾霆深忽然问。
“……第三张完成了。”
“……发给我看看。”
“……好。”
苏暖暖拿出手机,找到图片,发给他。
顾霆深点开,看了很久。
然后他抬头,看着她。
“……画的是昨晚?”
“……嗯。”
“……为什么画背影?”
苏暖暖心脏微微一缩。
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因为……正面太真实?
因为……背影更温柔?
因为……她还没准备好,画出他眼睛里的……光?
“……不知道。”她老实说。
顾霆深看着她,看了几秒。
然后他收起手机。
“……画得很好。”他说。
“……谢谢。”
“……不用谢。”顾霆深转身,朝餐厅走去,“……吃饭吧。”
“……好。”
苏暖暖跟在他身后。
看着他挺拔的背影,在灯光下,拉得很长。
像某种,沉默的……守护。
像某种,刚刚开始的……靠近。
晚餐很安静。
但今天的安静,有种奇怪的……舒适。
像两个熟悉的人,坐在一起,吃饭,不说话,但……不尴尬。
顾霆深吃得慢,偶尔抬眼,看她一眼。
苏暖暖也低头吃。
但今天,她没那么紧张了。
也许是因为昨晚。
也许是因为……今天。
也许是因为,这份安静,有了温度。
吃完饭,顾霆深上楼工作。
苏暖暖在客厅坐了会儿,然后起身,去了花房。
花房的灯开着。白玫瑰在夜色里,显得更白,更纯。
她坐在藤椅上,看着那些花。
脑海里浮现出顾霆深的话——“我母亲也喜欢白玫瑰。”
“……她画了很多白玫瑰?”
“……嗯。有一幅……挂在老宅。很大。画了整整一面墙。”
“……一定很美。”
“……很美。但……也很孤独。”
孤独。
苏暖暖看着这些花。
在暖黄的灯光下,白色的花瓣,层层叠叠,美得惊人。
但美得……孤寂。
像某种,温柔的……坚守。
她忽然想,顾霆深的母亲,当年是不是也坐在这里,画这些花?
是不是也……感受过这份孤独?
是不是也……在等某个人?
手机震了。
她低头,是顾霆深发来的消息:
【第三张画,官博发了。评论很好。】
附上一张截图。
评论已经过千。
【作者是不是恋爱了?这张画里的情绪好温柔……】
【背影我!这肩膀线条,这手……嘶哈嘶哈。】
【感觉画的是真人?有故事?】
【催更!第四张什么时候!】
苏暖暖一条条翻着。
心里有种奇怪的感觉——好像自己的秘密,被这么多人看见了。
但这一次,她不觉得害怕。
因为……有人在保护她。
有人在……欣赏她。
像某种,温柔的……认可。
她打字回复:
【谢谢。】
发送。
然后,没有回复了。
但她知道,他看见了。
也许在书房。
也许在某个……她不知道的地方。
但他在。
一直在。
像某种,沉默的……陪伴。
像某种,刚刚开始的……安心。
深夜,苏暖暖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
窗外的风,轻轻吹过。
梧桐树的叶子,沙沙响。
像在说:
晚安。
有人在等。
有人在……保护。
有人在……温柔地,靠近。
她闭上眼睛。
嘴角弯着。
像某种,不自觉的……笑意。
像某种,刚刚开始的……期待。
明天。
他还在。
她也是。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