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餐很安静,但……不冷清。
林姨准备了四菜一汤:清蒸鲈鱼,白灼菜心,蒜蓉粉丝蒸虾,还有一道山药排骨汤。都是家常菜,但摆盘精致,味道清淡。
顾霆深坐在对面,吃得慢,但很稳。他偶尔抬眼,看苏暖暖一眼,然后又低头。
苏暖暖也低头吃饭。
但今天,她没那么紧张了。
也许是因为那通深夜电话。
也许是因为……他回来了。
“画第三张了?”顾霆深忽然问。
苏暖暖抬头:“……嗯。刚起稿。”
“画什么?”
“……还没想好。”她顿了顿,“可能……画点温暖的东西。”
顾霆深看着她,黑眼睛里有一闪而过的……什么。
然后他点头:“嗯。”
没再说别的。
但苏暖暖觉得,他好像……懂了。
吃完饭,顾霆深上楼处理工作。苏暖暖在客厅坐了会儿,然后起身,去了花房。
花房的灯已经开了。暖黄色的光,洒在层层叠叠的玫瑰上。空气里有湿的泥土味,还有浓郁的、甜腻的花香。
她走到那丛白玫瑰前,蹲下。
花瓣上还有露水,晶莹的,在灯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她伸手,轻轻碰了碰。
凉意从指尖传来。
“喜欢白玫瑰?”
声音从身后传来。
苏暖暖回头。顾霆深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杯水。他已经换了衣服——浅灰色的家居服,材质柔软,领口松着。
“……嗯。”她点头,“很净。”
顾霆深走过来,在她旁边的藤椅上坐下。他把水杯放在小圆桌上,看向那些白玫瑰。
“我母亲也喜欢白玫瑰。”他说,声音很轻,“她说……白色最纯粹。”
苏暖暖看着他。
灯光下,他的侧脸线条很柔和。眉头没有皱,嘴角也没有抿着。好像……很放松。
“……她画了很多白玫瑰?”她问。
“嗯。”顾霆深说,“有一幅……挂在老宅。很大。画了整整一面墙。”
“……一定很美。”
“很美。”顾霆深顿了顿,“但……也很孤独。”
苏暖暖没说话。
她看着那些白玫瑰。在暖黄的灯光下,白色显得更纯,但也更……冷。
像某种,温柔的孤独。
“你……”顾霆深忽然开口,但没说完。
“……什么?”
他转过头,看着她。黑眼睛里有什么在流动,很慢,但很深。
“你画的第二张,”他说,“手腕上的疤……如果不想让人看见,可以改。”
苏暖暖心脏微微一缩。
“……怎么改?”
“加一条手链。”顾霆深说,“或者……画成光影交接的地方。让疤……融进去。”
融进去。
不是遮掉。
是……变成画的一部分。
苏暖暖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她点头:“……好。我试试。”
顾霆深“嗯”了一声,端起水杯,喝了一口。
然后他站起来。
“我去书房。”他说,“你……早点休息。”
“……好。”
他转身,离开花房。
脚步声很轻,很快消失在夜色里。
苏暖暖一个人坐在花房里,看着那些白玫瑰。
看了很久。
然后她起身,回屋。
上楼时,经过书房。
门虚掩着。里面有光,还有……键盘敲击的声音。
他在工作。
她没打扰,回了自己房间。
第二天,苏暖暖起得很早。
她下楼时,顾霆深已经在餐厅了。他穿着正装,坐在桌前看平板。面前摆着一杯黑咖啡,没动。
“早。”苏暖暖说。
顾霆深抬头,看了她一眼:“早。”
然后他继续看平板。
苏暖暖坐下,林姨端来早餐。今天有豆浆油条,还有一小碗馄饨。
“顾总说,偶尔换换口味。”林姨笑道。
苏暖暖道谢,慢慢吃着。
顾霆深看完平板,放下。他端起咖啡,喝了一口,然后看向苏暖暖。
“今天下午,”他说,“我要回顾家老宅。每月一次的……家庭聚餐。”
家庭聚餐。
苏暖暖记得,协议里有这一条——每月一次,需要她以“顾太太”的身份出席。
“……我也要去?”她问。
“嗯。”顾霆深点头,“如果你愿意。”
“……好。”
“下午三点,司机会送我们。”顾霆深说,“大概……五点到。八点结束。”
“……嗯。”
顾霆深看着她,看了几秒。
“……不用紧张。”他说,“只是吃饭。”
“……好。”
然后他没再说别的。起身,拿起西装外套,出门。
苏暖暖听着门关上的声音,慢慢吃完早餐。
然后上楼,工作。
第三张画,她决定画……花房。
画那些白玫瑰,画暖黄的灯光,画藤椅,画……某个瞬间,他坐在那里的侧影。
但只画侧影。
不画脸。
让侧影……融进光里。
她画得很投入,忘了时间。
直到林姨敲门:“苏小姐,午饭好了。还有……顾总让人送了东西过来。”
苏暖暖保存画布,下楼。
客厅的茶几上,放着一个很大的纸盒。浅灰色,系着白色的丝带。
“……这是什么?”她问。
“顾总让送来的。”林姨说,“说……是今晚要穿的衣服。”
衣服。
苏暖暖走过去,解开丝带,打开盒子。
里面是一件连衣裙。米白色的,真丝材质,款式简单,但剪裁精致。领口有很细的刺绣,是……白玫瑰。
还有一双配套的鞋子。浅灰色,低跟,看起来很舒适。
盒子里还有一张卡片,上面是顾霆深凌厉的字迹:
【尺寸应该合适。如果不适,让林姨联系改。】
没有落款。
但苏暖暖看着那行字,心里某处,又暖了一下。
他……连她穿什么,都想到了。
下午两点,苏暖暖换上了那条裙子。
尺寸果然合适。腰身收得刚好,裙长到膝盖,领口的刺绣很精致,但不张扬。
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有点陌生。
但……不讨厌。
三点,司机准时到。
顾霆深也回来了。他换了一身深蓝色的西装,白衬衫,系了领带。看起来……更正式了。
他看见她,顿了顿。
然后点头:“……合适。”
“……谢谢。”
“走吧。”
车上,很安静。
顾霆深看着窗外,侧脸线条很紧。好像……在思考什么。
苏暖暖也没说话。
她看着窗外的街景,从繁华的市区,慢慢驶向郊区。
道路两旁,梧桐树越来越密。
天空是灰蓝色的,云层很厚。
好像……要下雨。
“顾家老宅,”顾霆深忽然开口,“人很多。但……你不用在意他们。”
“……嗯。”
“如果有什么问题,”他继续说,“就看我。”
看我。
两个字,很简单。
但苏暖暖觉得……好像有了底气。
“……好。”
车子驶入一条很长的林荫道。两边是高大的银杏树,叶子刚刚发芽,嫩绿嫩绿的。
尽头,是一栋很大的、白色的建筑。
欧式风格,看起来很古老,但维护得很好。
铁门缓缓打开。
车子驶进去,停在正门前。
顾霆深转头,看向苏暖暖。
“……准备好了吗?”他问。
苏暖暖深吸一口气,点头。
“……嗯。”
然后,他下车,走到她这边,为她拉开车门。
伸出手。
苏暖暖看着他,犹豫了一下,然后把手放进去。
他的手很暖,手指很长,握住她的。
很稳。
然后,他牵着她,走进那栋白色的建筑。
走进……他的世界。
老宅很大,很空。
空气里有淡淡的、陈旧的味道,混着隐约的花香。
客厅里已经坐了很多人。男女老少,衣着精致,谈笑风生。
但顾霆深牵着苏暖暖走进去的瞬间,所有的声音,都停了。
所有的目光,都聚过来。
像针。
苏暖暖手指微微收紧。
但顾霆深握得更紧。
他牵着她,走到客厅中央,停下。
然后,他开口,声音平稳,但……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冷:
“我妻子,苏暖暖。”
六个字。
简单,直接。
但落地有声。
像某种……宣告。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
然后,一个穿着旗袍的中年女人站起来,微笑:“霆深回来了。这位就是……苏小姐?”
“顾太太。”顾霆深纠正。
女人笑容僵了一下,但很快恢复:“是是是,顾太太。快请坐。”
顾霆深没动。
他看向主位。
那里坐着一个老人。头发花白,穿着中式长衫,手里拄着拐杖。眼睛很亮,很锐利,正盯着苏暖暖。
顾霆深牵着她,走过去。
“爷爷。”他开口,“我妻子,苏暖暖。”
老人没说话。
他盯着苏暖暖,看了很久。
久到苏暖暖觉得……空气都凝固了。
然后,他开口,声音很沉,但……没有敌意:
“坐。”
顾霆深点头,拉着苏暖暖,在旁边坐下。
然后,客厅里的声音,又慢慢恢复了。
但苏暖暖能感觉到,那些目光,还粘在她身上。
好奇的,审视的,不屑的。
但她没看他们。
她看着顾霆深。
他侧脸很冷,嘴角抿着。但握着她的手,一直没松。
很暖。
像某种……无声的保护。
然后,晚餐开始。
长桌上摆满了菜。精致,但……冰冷。
大家聊着生意,聊着,聊着……各种苏暖暖听不懂的事。
她安静地吃着,偶尔抬头,看顾霆深一眼。
他也在吃,但很少说话。只有别人问到他,他才简短地回一句。
气氛……很压抑。
但苏暖暖不觉得害怕。
因为他的手,一直在桌下,握着她的。
直到——
“听说苏小姐是画家?”一个年轻女人忽然开口,声音很甜,但……带着刺,“不知道……办过画展没有?”
所有人的目光,又聚过来。
苏暖暖手指收紧。
顾霆深也看向那个女人,眼神很冷。
但没等他开口,苏暖暖自己说话了:
“……没有。”
“哦。”女人笑,“那……真是可惜。还以为能欣赏一下呢。”
语气里的嘲讽,很明显。
苏暖暖心脏一缩。
但下一秒,顾霆深开口了。
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冰:
“她的画,不需要办展给人欣赏。”
女人愣住。
顾霆深继续,声音更冷:
“因为……她不缺观众。”
顿了顿。
“更不缺……懂画的人。”
然后,他转头,看向苏暖暖。
眼神里的冷意,瞬间融化。
变成……某种,很淡的,温柔。
“吃饱了吗?”他问。
苏暖暖点头。
“……嗯。”
“那好。”他站起来,牵着她的手,“我们回家。”
然后,在所有震惊的目光中,他牵着她,离开餐厅。
离开老宅。
走出大门时,夜风很冷。
但苏暖暖的手,被他握着。
很暖。
像某种……刚刚开始的,归属。
车上,她看着他。
“……谢谢你。”
顾霆深转头,看了她一眼。
然后,很轻地,握了握她的手。
“……不用谢。”
他说。
“应该的。”
因为……
你是我的妻子。
哪怕只是协议。
但这一刻,这份“应该”,有了温度。
像某种……承诺。
像某种……刚刚开始的,真心。
窗外,夜色很深。
但车里的灯,暖着。
像在说:
回家了。
有人……在保护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