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一点三十七分,手机响了。
不是短信。是电话。
苏暖暖刚睡着没多久,被震动声惊醒。她眯着眼睛摸到手机,屏幕亮着,来电显示:顾霆深。
她愣了两秒,然后接起。
“……喂?”
电话那端很安静。有几秒,只有轻微的电流声,还有……很远的,汽车驶过的声音。
“吵醒你了?”顾霆深的声音传来。低沉,平稳,但比平时多了一丝……沙哑。
像是累的。
“……没有。”苏暖暖坐起身,靠在床头,“我刚睡着。你……刚到酒店?”
“嗯。”
“上海……下雨吗?”
“停了。”顾霆深说,“风很大。”
然后是一阵沉默。
但这次,沉默不尴尬。电话通着,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苏暖暖的轻,顾霆深的沉。
“今天怎么样?”他忽然问。
“……好多了。”苏暖暖说,“喝了半碗汤。还……问我结婚了没有。”
顾霆深停顿了一下。
“……你怎么说?”
“我说……”苏暖暖握紧手机,“结婚了。对我很好。”
电话那端又安静了几秒。
然后,顾霆深很轻地“嗯”了一声。
苏暖暖听着他的呼吸声,忽然想起什么:“你……吃饭了吗?”
“吃了。”
“……吃的什么?”
“酒店简餐。”
“哦。”
又是沉默。
但这次,苏暖暖不觉得是冷场。她想象顾霆深坐在酒店房间里,也许在窗边,看着外面的夜色,给她打电话。
也许刚洗完澡,头发还湿着。
也许还穿着正装,领带松了。
她不知道。
“苏暖暖。”顾霆深忽然开口。
“嗯?”
“你画的第二张,我看了。”
苏暖暖一怔。
“……你怎么看到的?”
“陈助理拍了发给我。”顾霆深说,“官博发的。”
“……哦。”
“画得很好。”他说,声音很稳,“光……画得很真。”
苏暖暖喉咙动了动。
她没想到他会看。更没想到……他会评价。
“……谢谢。”
“但手腕上的疤,”顾霆深继续说,“可以再淡一点。现在太明显了。”
苏暖暖下意识摸向自己的手腕。
那道疤,是很多年前留下的。她一直想遮掉,但画的时候,不知道为什么……画上去了。
“……你怎么知道是疤?”
“猜的。”顾霆深说,“线条不对。如果是装饰,不会那么……生硬。”
苏暖暖没说话。
她看着窗外。夜色很深,没有月亮。
“顾霆深。”她忽然叫他的名字。
“嗯?”
“……你为什么懂画?”
电话那端安静了几秒。
然后,顾霆深的声音传来,比刚才更低:“我母亲是画家。”
苏暖暖愣住了。
她从来没听说过。顾霆深的资料里,只写了他父亲是顾氏集团的创始人,母亲……很少被提及。
“……抱歉。”她说,“我不知道。”
“没什么。”顾霆深语气平静,“她去世很多年了。”
“……哦。”
“我小时候,她教过我。”顾霆深继续说,“后来她病了,就没再画了。”
苏暖暖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床单。
她想起书房里那些画册,那些批注。
那些凌厉的,力透纸背的字。
原来是……这样。
“她画什么?”苏暖暖问。
“……花。”顾霆深说,“各种各样的花。玫瑰最多。”
玫瑰。
苏暖暖想起公馆里的玻璃花房。那些玫瑰,红的,粉的,白的,黄的。
原来……是这样。
“花房……”她轻声说。
“嗯。”顾霆深应了一声,“她设计的。后来荒废了。我接手后,重新种了。”
“……为什么种玫瑰?”
电话那端沉默了很久。
久到苏暖暖以为他不想回答了。
然后,顾霆深的声音传来,很轻,几乎被电流声淹没:
“因为她喜欢。”
苏暖暖心脏微微一缩。
她握着手机,不知道该说什么。
安慰?好像不合适。追问?更不合适。
她只能沉默。
但顾霆深似乎也不需要她说什么。他换了话题:
“明天下午,我会回江城。”
苏暖暖抬头:“……明天?”
“嗯。会议提前结束了。”
“……哦。”
“晚上……在家吃饭。”顾霆深说,“林姨会准备。”
“……好。”
然后又是一阵沉默。
但这次,沉默里有种奇怪的……暖意。
像深夜里的,一盏很小的灯。
不亮,但足够照亮彼此的声音。
“顾霆深。”苏暖暖又叫他。
“嗯?”
“……你累吗?”
电话那端顿了顿。
然后,顾霆深的声音里,有了一丝极淡的……笑意?
“有点。”
“……那早点休息。”
“嗯。”他说,“你也是。”
“……晚安。”
“晚安。”
电话挂断。
苏暖暖还握着手机。屏幕暗下去,映出她的脸。
眼睛亮亮的。
嘴角……弯着。
她躺下,把手机放在枕头边。闭上眼睛。
脑海里浮现出顾霆深的声音。
低沉的,沙哑的。
说“我母亲是画家”。
说“因为她喜欢”。
说“有点累”。
她忽然想,他打电话来,是不是……也想听听她的声音?
是不是……也觉得深夜太安静了?
是不是……也在某个地方,看着同样的夜色,想找个人说说话?
哪怕只是协议。
哪怕只是责任。
但这一刻,这份深夜的通话,有了温度。
像某种温柔的连接。
像某种……刚刚开始的,相互靠近。
窗外的风,还在吹。
梧桐树的叶子,沙沙响。
像在回应。
像在说:
晚安。
有人在听。
第二天早上,苏暖暖醒来时,天已经大亮。
阳光很好,透过纱帘洒进来,暖洋洋的。
她拿起手机,没有新消息。
顾霆深大概在飞机上。
或者……已经到江城了?
她不知道。
下楼吃早餐。林姨准备的依然是热粥小菜,但今天多了一小碟桂花糕。“顾总说您喜欢甜的,让我偶尔准备一点。”
苏暖暖看着那碟晶莹的、撒着桂花的糕点,心里某处,又暖了一下。
“他……什么时候说的?”
“昨晚。”林姨笑道,“他打电话交代的。”
“……哦。”
苏暖暖拿起一块桂花糕,咬了一口。软糯,香甜,桂花的香气很淡,但很持久。
她慢慢吃着,眼睛看向窗外。
草坪上,园丁正在修剪花枝。玫瑰已经开了很多,在阳光下红得耀眼。
花房的门开着。
她忽然想,顾霆深的母亲,当年是不是也坐在那里,画这些玫瑰?
是不是也……喜欢这样的阳光?
手机震了一下。
她低头,是顾霆深发来的消息:
【落地了。下午见。】
发送时间:十点二十。
她打字回复:
【好。路上小心。】
发送。
然后,她放下手机,继续吃早餐。
但嘴角,一直弯着。
下午,苏暖暖在画室工作。
第二张画已经完成,她开始构思第三张。
编辑又发来消息催更,但这次,她不觉得压力。
反而……有点期待。
她想画点什么。
画点……温暖的。
画点……有光的。
画点……像昨晚那通电话一样,温柔的。
她调色,选了很久,最后选了很淡的蓝,很浅的灰,还有一点点……暖黄。
像清晨的光。
像深夜的灯。
像……某种,刚刚开始的情愫。
她画得很慢,很仔细。
每一笔,都好像……在等什么。
等时间过去。
等下午到来。
等……他回来。
窗外,阳光慢慢西斜。
天空从湛蓝,变成橘粉。
风停了。
一切都很安静。
但苏暖暖不觉得安静。
因为她知道,很快,门会打开。
脚步声会传来。
有人会回来。
回到这个……暂时的,但温暖的,家。
她放下笔,保存画布。
然后起身,下楼。
林姨已经在准备晚餐。厨房里传来炖汤的香气,还有……隐约的,切菜的声音。
“苏小姐,顾总说六点到。”林姨说,“还有半小时。”
“……嗯。”
苏暖暖走到客厅,在沙发上坐下。
她拿起一本杂志,翻了几页,但没看进去。
眼睛总忍不住瞟向门口。
耳朵竖着,听外面的声音。
车声。
脚步声。
开门声。
什么都没有。
只有钟表的滴答声,很慢,很稳。
像在倒数。
六点零五分。
门开了。
苏暖暖抬头。
顾霆深站在门口。
深灰色的西装,白衬衫,没打领带。手里提着公文包,脸上有淡淡的疲惫。
但眼睛……很亮。
他看见她,顿了顿,然后走进来。
“我回来了。”他说。
声音平稳,但……有点轻。
像在说一件很重要的事。
苏暖暖站起来,看着他。
“……欢迎回来。”她说。
然后,两人对视了几秒。
谁都没说话。
但空气里,有种奇怪的……暖意。
像某种,久别重逢的温柔。
哪怕只分开了三天。
哪怕只是……协议婚姻。
但这一刻,这个“回来”,有了意义。
因为有人在等。
因为有人在……迎接。
顾霆深放下公文包,走到她面前。
“今天怎么样?”他问。
“……还好。”苏暖暖说,“护士说稳定。”
“嗯。”
然后他又看着她,看了几秒。
“你……”他开口,但没说完。
“……什么?”
“……没什么。”顾霆深摇摇头,“晚饭好了吗?”
“林姨在准备。”
“那……先去洗手。”
“……好。”
苏暖暖转身,朝洗手间走去。
顾霆深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
几秒后,他也转身,上楼。
楼梯上,他的嘴角,很轻地,弯了弯。
像某种,不自觉的……笑意。
像某种,刚刚开始的……改变。
窗外,夕阳彻底沉下去了。
夜色,温柔地,笼罩下来。
但屋里的灯,亮着。
温暖地,亮着。
像在说:
回家了。
有人在等。
有人在……欢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