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清晏的目光从自家人身上扫过,然后落在了院子另一侧。
周青站在院子中间,身后跟着他的两个儿子,大儿子周大狗,二儿子周二狗,还有昨天她见过的周三蛋。
周大狗和周二狗手里各拿着一木棍,棍子有手臂粗,一看就是专门带过来闹事的。
周青今天穿了一件八成新的灰色布衣,头发梳得光亮,下巴上那撮短须还特意修剪过,看起来人模狗样的。
但他的脸色很难看,铁青着脸。
孟清晏一看这阵仗,心里就明白了。
这是来讨钱来了。
昨天她从周家拿走四两七钱银子,当时周青被“吃牢饭”三个字吓得魂不守舍,乖乖地把钱交了出来。
但过了一晚上,他肯定回过味儿来了,什么官府查抄,什么私赠家产,什么吃牢饭,全是她编出来吓唬他的。
陆家那个二儿媳又没死,官府压就不会来,他周青凭什么白掏四两多银子?
所以今天一大早,他就带着两个儿子上门讨债来了。
孟清晏在心里冷笑一声。
好啊,来得好。
她正愁没机会把这件事彻底翻篇呢,这老东西自己送上门来了。
今天要是不把他治得服服帖帖,她就不叫孟清晏。
她攥着鞭子,大步朝周青走过去,光脚踩在青砖上。
周青看见她拿着鞭子走过来,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
他太清楚孟招弟这个人了,这个女人发起疯来什么都不管不顾,真敢往人身上招呼。
他虽然带了两个儿子来壮声势,但真动起手来,他这身板还真扛不住这疯婆子的鞭子。
“孟招弟!你、你什么!”周青的声音有些发虚,色厉内荏地喊道。
孟清晏本不答话,走到他面前,抡起鞭子就朝他身上招呼。
“闹什么闹!闹什么闹!”她一边抽一边骂,“大清早的跑到我家来闹事!你当我家是什么地方!你当老娘是好欺负的!”
周青吓得“嗷”地叫了一声,转身就跑。
他跑得狼狈极了,像一只受惊的肥鹅。
他一会儿往左躲,一会儿往右闪,但孟清晏的鞭子像是长了眼睛一样,追着他屁股后面抽,一下都没落空。
啪!啪!啪!
周青被打得上蹿下跳,两只手不停地拍打着自己身上被抽中的地方,嘴里“哎呦哎呦”地叫唤着。
周大狗和周二狗站在一旁,手里拿着木棍,但谁也不敢上前。
这个女人疯起来连自己儿子都打,何况他们这些外人?而且她手里那鞭子是赶牲口用的,抽在身上能皮开肉绽,他们可不想挨这一下。
周三蛋倒是想上前帮忙,但她一个女人家,又不敢跟孟招弟动手,只能站在一旁着急,气得脸都绿了。
周青在院子里跑了好几圈,实在跑不动了,扶着膝盖大口大口地喘气,脸上的肉都在抖。
他指着孟清晏:“孟招弟!你、你还钱!你把我的钱还给我!”
孟清晏一听这话,鞭子往地上一抽,“啪”的一声脆响,把周青吓得又往后退了两步。
“还钱?”孟清晏冷笑一声,笑声阴恻恻的,配上她那张颧骨高耸的脸,说不出的瘆人,“我欠你什么钱了?你把话说清楚!我孟招弟什么时候欠过你周青的钱?”
周三蛋终于忍不住了,从周青身后冲出来,尖着嗓子喊:“你昨天去我家,拿了我家的四两七钱银子!那是我们家的钱!你还钱!”
院子里顿时安静了下来。
墙外围观的村民们交头接耳,窃窃私语。
“四两七钱?周家哪来那么多钱?”
“就是啊,周青那个穷酸样,家里能有个一两银子就不错了,还四两七钱?”
“再说了,孟招弟去周家,哪次不是送东西的?什么时候拿过东西回来?”
“我看八成是周家想讹人。”
“谁说不是呢……”
这些议论声不大不小,正好能飘进院子里,钻进周家父女的耳朵里。
周青的脸色更难看了。
他没想到,自己在村里混了这么多年,居然没有人相信他的话。
他气得嘴唇直哆嗦,指着孟清晏的鼻子就要骂。
但他还没来得及开口,孟清晏先动了。
她把鞭子往地上一扔,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这一下出乎所有人的意料。
院子里的人全愣了,墙外围观的村民也愣了。
孟清晏一屁股坐下去之后,双手拍着大腿,仰着脖子就开始嚎。
“没天理了啊!没天理了啊!我这些年天天给你们家送东西!鸡蛋、粮食、布匹、铜钱!什么好东西都往你们家搬!我从来没求过回报!结果你们现在反过来还要讹我的钱啊!”
她一边嚎一边拍大腿,拍得“啪啪”响。
“苍天啊!大地啊!你们睁眼看看啊!这还有没有天理了!我好心好意给你们家送东西,送了整整两年啊!两年!”
“你们现在倒打一耙,说我还欠你们的钱?我欠你们什么钱了?我孟招弟什么时候欠过别人的钱!”
墙外围观的村民们一看这架势,立刻沸腾了。
“就是啊!人家孟招弟天天给你们家送东西,你们怎么还能讹人呐!”
“我早就看不下去了!周青那个老东西,有手有脚的,克死了老婆不说,还整天勾搭人家寡妇,骗吃骗喝的,什么东西!”
“孟招弟也是缺心眼,那么多好东西送出去,连个响儿都没听见,现在人家反过来讹她,这不是养了条白眼狼吗!”
“活该!谁让她自己犯贱!”
骂周青的有,骂孟招弟的也有,但不管骂谁,所有人的立场都是一致的,周青不可能给孟招弟钱,只有孟招弟给周青送钱的份儿。
这个道理在村里就是铁律,比县太爷的判词还好使。
周青站在院子里,听着墙外围观村民的议论声,气得浑身发抖。
“你们、你们懂什么!她昨天真的拿了我家的钱!四两七钱!那是我的血汗钱!”
但没有人听他的。
周三蛋气得脸色铁青,实在忍不住了,尖着嗓子大喊了一声:“孟招弟这个死老婆子!她昨天抢了我们家的钱!她就是抢!”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
然后,一个小小的声音从角落里响了起来。
“我不是死老婆子。”
那声音脆生生的,声气。
所有人都循声望去。
陆三牛站在院子角落里,仰着小脸,腮帮子鼓鼓的,眼睛瞪得圆圆的,一脸不服气地看着周三蛋。
他今年才三岁,是陆家大房的小儿子,个子矮矮的,瘦瘦小小的,站在人群后面几乎看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