堂屋里光线昏暗，只有一扇小窗户透进来一点光。
周青就坐在椅子上闭目养神。
他约莫五十出头的年纪，身量不高，圆脸，小眼睛，下巴上留着一撮短须。
他手里端着一碗茶，翘着二郎腿，姿态悠闲得很，一看就是坐在这儿等了好一会儿了。
孟招弟每次来周家，都是这副做派。
她急吼吼地送东西上门，周青就坐在堂屋里等着，跟个大爷似的。
今天也不例外。
周青听见脚步声，不紧不慢地放下茶碗。
孟清晏看见他那副模样，胃里就翻了一下。
但她没有露出半分异样，反而加快了脚步，踉踉跄跄地冲进堂屋。
她一边跑一边伸手在嘴边沾了点唾沫，往眼角和脸颊上一抹，弄出两道湿漉漉的痕迹来，远远看去跟泪痕似的。
“周大哥！要死了！周大哥！要死了！”
她扯着嗓子嚎，声音又尖又哑。
周青本来正端着架子，等着孟招弟像往常一样堆着笑凑上来，把带来的东西往桌上一放，再说几句“周大哥你最近瘦了”“我给你带了几个鸡蛋补补身子”之类的软话。
结果他等来的不是鸡蛋，也不是布料，而是一句“要死了”。
他的脸色“唰”地变了。
什么周大哥要死了？
他哪里要死了？
他好好的一个人，能吃能睡，怎么就“要死了”？
周青猛地从太师椅上站起来，三步并作两步冲到孟清晏面前，伸手就要去捂她的嘴。
这个死婆子，站在他家堂屋里嚎丧似的喊“要死了”，让邻居听见了，还以为他周青出了什么事！
“你小声点！”周青压着嗓子低吼，一只手伸过去就要捂孟清晏的嘴。
但孟清晏哪里肯让他捂住？
她正“惊慌失措”地挥舞着双手，整个人张牙舞爪的，周青的手刚伸过来，她的巴掌就甩了过去。
啪！
一声脆响，结结实实地扇在了周青的左脸上。
周青整个人都被打懵了。
他的脸偏向一边，左脸颊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浮起一个红彤彤的巴掌印。
他瞪大了眼睛，一时间竟然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孟清晏也“愣”住了。
她保持着挥巴掌的姿势，手还悬在半空中，脸上的表情从“惊慌”变成了“惊讶”，又变成了“懊悔”。
“哎呀！周大哥！你没事吧！”她一把抓住周青的胳膊，声音里满是心疼，“我不是故意的！我、我这不是慌了吗！你没事吧？疼不疼？让我看看——”
她说着就要去掰周青的脸。
周青被她掰得脖子生疼，连忙后退两步，避开了她的手。
他伸手摸了摸自己辣的左脸，指尖碰上去就是一阵刺痛，肿了，肯定肿了。
他的脸色青一阵白一阵，嘴唇哆嗦了好几下，一口气堵在口上不去下不来。
？孟招弟居然打他？
这个女人以前在他面前，那可是低眉顺眼的，他说东她不敢往西。
现在居然敢动手打他？
周青张嘴就要发作。
但孟清晏比他先开口了。
“周大哥啊！”她一把攥住周青的袖子，“你可不能怪我啊！我是真慌了！出大事了！出人命了！”
“我家那个二儿媳，吴桂花，你还记得吧？就是那个不会生孩子的！”孟清晏语速极快，唾沫星子都喷到了周青脸上，“我今天打她，她一头撞在石栏杆上了，脑袋开了花，血流了一地！”
“人现在躺在屋里，半死不活的，怕是熬不过今天晚上了！”
周青本来还想发火，但听见“人命”两个字，脸色瞬间就变了。
“出人命？！”他瞪大眼睛，“那你还不赶紧处理！请大夫了没有？人还活着吗？”
“请了请了，王大夫来过了。”孟清晏摆摆手，但脸上的表情更加慌张了，“可这不是重点！重点是，我刚才回家翻箱倒柜地找钱准备请大夫，你猜我发现了什么？！”
周青被她这一惊一乍的弄得心慌意乱，下意识地问：“发现了什么？”
孟清晏一拍大腿：“我发现我之前给你送的那些粮食、布匹、铜钱，全是陆家的公中家产！不是我自己的私房钱！”
周青的眉头皱了起来，一脸困惑：“什么公中私房的？你不是说那些东西都是你自己攒的——”
“我那是哄你的！”孟清晏一挥手，“我要是不这么说，你能收吗？你周大哥是什么人？正人君子啊！你要是知道那是陆家公中的东西，你能要吗？你肯定不能要啊！”
她这番话颠倒黑白、指鹿为马的本事，堪称一绝。
周青被她绕得有点懵，总觉得哪里不对，但一时又说不上来。
孟清晏本不给他思考的时间，接着往下说，语速越来越快：“周大哥你想想，陆家虽然分家了，但那几间房子、那几亩地，还有家里攒的那些粮食布匹，名义上是我管着，可实际上那是五个儿子的家产！我只不过是代管！”
“我那几个儿子，你是知道的，一个个都是白眼狼，平里就对我这个当娘的横挑鼻子竖挑眼的。”
“要是让他们知道我把家里的东西都贴给你了，周大哥，你是知道的，我那些儿子脾气上来了，连我都敢打的！到时候他们非得打死我不可！”
她说着说着，声音又带上了哭腔。
周青的脸色越来越白。
他不是被孟清晏的“凄惨”打动的，他是被“公中家产”四个字吓住了。
在这个年代，私赠家产给外人，这是大罪。
不光是道德上的问题，更是法律上的问题。
如果陆家的儿子们告到官府，孟招弟私赠公中家产，那就是侵占子孙财产，轻则杖责，重则流放。
他周青作为“收受”的一方，也逃不了系。
“你、你——”周青指着孟清晏，手指都在发抖，“你怎么能这样！你这不是害我吗！”
“我害你？我这是在救你！”孟清晏瞪大眼睛，“周大哥，你听我说完！现在问题的关键不是那几个儿子，是吴桂花！”
“吴桂花要是死了，那就是人命官司！官府肯定要上门查抄的！到时候一查账，家里少了多少粮食、多少布匹、多少铜钱，全对不上。你说官府会怎么想？肯定会查啊！一查就查到你这儿来了！”
“私通、私赠家产、侵占子孙财物，这几条罪名加起来，周大哥，你是读过书的人，你比我清楚，这得吃几年牢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