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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更新时间:2026-06-29 14:51

孟清晏靠在床头,把脑子里的记忆一点一点地翻出来。

原主孟招弟年轻的时候是村里出了名的能姑娘,家里虽然穷,家人也偏心,但她生得周正,手脚又勤快,十里八乡来说亲的媒婆能把门槛踏破。

可她偏偏看上了陆。

陆识得几个字,生得一副好皮囊,能说会道。

孟招弟被他几句话哄得晕头转向,死活要嫁。

嫁进来才知道,陆那点学问,也就是能写几个大字、背几句之乎者也,正经本事一样没有。

地不会种,生意不会做,家里的活儿一样不沾,就知道捧着本书装模作样。

孟招弟一个人扛起了整个家,种地、喂猪、洗衣、做饭,累得跟头驴似的,十年生了五个儿子,生到老五的时候差点没死在产床上。

然后陆跑了。

没有预兆,某天早上起来人就不见了,只留下一封信,说他去京城认亲去了。

从那以后,孟招弟就变了。

她开始恨。

恨陆,恨这个家,恨所有的一切。

但她不敢恨那个跑了的人,她就把所有的恨意都转嫁到了家里人身上。

老大陆知仁,今年二十九岁,力大无穷,性子火爆。三年前朝廷征兵,一户出一个,孟招弟二话没说就把老大的名字报了上去。如今已经两年没回来了。

大儿媳孙巧云,是镇上孙镇长的独女。

这桩婚事说起来也是一笔烂账。

当年陆知仁在镇上给人扛活,有一回遇见几个泼皮调戏一个姑娘,他三拳两脚把人打跑了,救下来的姑娘就是孙巧云。

孙巧云那年才十六岁,被陆知仁那一身力气和憨厚的模样迷得神魂颠倒,死活要嫁。

孙镇长夫妇当然不同意,自家的独女,嫁一个扛活的泥腿子?

孙巧云也是个烈性的,直接说已经跟陆知仁生米煮成熟饭了,不嫁不行。

孙镇长气得差点背过气去,跟孙巧云断绝了父女关系,从此再不来往。

孙巧云嫁进陆家的时候,陆还没跑。

那个老色鬼看见孙巧云生得白净标致,趁着陆知仁不在家,竟然动了歪心思。

孙巧云拼命反抗,惊叫出声,正好被赶回来的陆知仁撞见。

陆知仁当时就红了眼,一拳砸碎了门框,把陆吓得屁滚尿流。

事情闹大了,孟招弟不但不怪陆,反而指着孙巧云的鼻子骂,说她勾引公公。

从那以后,孟招弟对孙巧云就格外的刻薄。

别人一天吃两顿饭,孙巧云一天只能吃一顿,别人穿棉的,孙巧云穿麻的,冬天不许生火,夏天不许打扇。

孙巧云在陆家过了快十年这样的子,愣是一句怨言都没有说过,只是每个月圆的时候,她会站在大门口朝镇子的方向看一会儿,然后擦擦眼睛,转身回去继续活。

老二陆知义,二十七岁,性子沉稳,话不多,是几个兄弟里最像孟招弟的,不是长得像,是那股子能吃苦的劲儿像。他跟着商队常年在外跑货,一年到头回不了几次家,最近一次回来还是五个月前,在家住了三天就又走了。每次回来,他都会给吴桂花带东西,东西不值钱,但都是花了心思的。

老二媳妇吴桂花,是隔壁吴家村嫁过来的。嫁进陆家八年,前三年怀过一次孕,没保住,小产了,从那以后再没有过动静。八年无所出,在孟招弟眼里就是最大的罪过。她打吴桂花,从来不需要理由。心情不好了打一顿,心情好了也打一顿。吴桂花从来不敢还嘴,每次被打完了,就默默地爬起来,擦眼泪,该什么什么。

老三陆知礼,今年二十五岁,是几个兄弟里最聪明的。他脑子活络,嘴巴甜,早些年跟着人学看铺子,学出来了,现在在镇上一家布庄当掌柜,东家很器重他,一个月回来一次,住一晚上就走。

老三媳妇张秀莲,是陆知礼从人市上买回来的。那年她爹死了,没钱下葬,她跪在街上卖身葬父,陆知礼路过看见了,掏了二两银子给她。二人就在一起了。张秀莲嫁进来五年,生了两个女儿,同样被孟招弟视为眼中钉,理由是没生儿子,她没有亲人,没有娘家,没有退路,孟招弟骂她的时候,她就缩在墙角,一声不吭,等骂完了再出来活。

老四陆知俞,就是刚才跪在门口求情的那个。他今年二十三岁,生得眉清目秀,是几个兄弟里长得最好看的。但恰恰因为好看,才最遭孟招弟的恨,因为他长得像陆。孟招弟每次看见这张脸,就想起那个抛下她跑了的男人,所以对陆知俞不是打就是骂,从来没给过好脸色。陆知俞从小就学会了缩在角落里,尽量让自己不引人注目,但每次家里有人挨打,他都是第一个冲上去挡的。

老五陆知信,二十岁,是几个兄弟里最机灵的,也是最不着家的。他从小就不安分,今天去河里摸鱼,明天上树掏鸟窝,长大了更是满世界跑,今天说去县城找活,明天说跟人合伙做买卖,每次回家都待不了两天就被孟招弟打出去。最近一次回家是一年前,被孟招弟用扫帚撵出了门,之后再没回来过。

五个儿子,三个儿媳,六个孙辈,加上她自己,一大家子十几口人,挤在这个破院子里,吃糠咽菜,苟延残喘。

孟清晏靠在床头,把这些记忆一点一点地理清楚,越理越觉得脑仁疼。

这个家,就是一个烂摊子。

男人跑得跑、走得走、征得征,留在家里的几个,不是被打怕了的,就是被骂怕了的。

孟招弟这个老虔婆,把一家子人都当成了出气筒,打得打、骂得骂,把好好的一个家折腾得四分五裂。

她在心里把孟招弟骂了不知道多少遍,骂着骂着,意识就开始模糊了。

这具身体实在是太累了,折腾了一整天,从下午到现在,滴水未进,早就到了极限。

就在她昏昏沉沉快要睡过去的时候,门口突然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

孟清晏的眉头猛地皱了起来。

她下意识地抽了抽鼻子,然后整个人瞬间清醒了。

血腥味。

很淡,但很清晰的血腥味。

不是那种陈旧的血腥气,而是新鲜的血液散发出来的味道。

孟清晏从小就对血的味道特别敏感。

后来当了医生,在急诊室里泡了二十年,各种血的味道她闭着眼睛都能分辨出来,陈旧的血是腥臭的,新鲜的血是腥甜的。

门口这个味道,是新鲜的。

孟清晏猛地从床上坐起来,鞋子都顾不上穿好,趿拉着就朝门口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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