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桂花终于忍不住了。
她缓缓睁开眼睛,扭过头,朝孟清晏所在的方向看去。
然后她愣住了。
孟清晏坐在床沿上,微微弯着腰,手里拿着一块她从没见过的软布,正在给她背上的伤口上药。
那块布白白软软的,跟她见过的任何布料都不一样,像是云朵做成的一样。
孟清晏的动作很慢,每一处伤口都要涂好几遍,确保碘伏渗透进每一道鞭痕的缝隙里。
涂到伤口边缘的时候,她会格外小心,避开已经结痂的地方,只涂在需要消毒的位置上。
吴桂花看着孟清晏专注的模样,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
婆母在给她上药。
婆母亲自给她上药。
她嫁进陆家八年了,挨了八年的打,身上从来没有断过伤。
每一次被打完之后,都是她自己躲在屋里,用凉水冲冲伤口,用破布条裹住。
偶尔夫君在家的时候,会照顾她。
现在,婆母竟然在给她上药,而且动作这么轻。
吴桂花的眼泪啪嗒啪嗒地砸在枕头上。
“娘。”她声音沙哑,“儿媳自己上药就行,不劳烦娘。”
她说着,挣扎着就要起来。
她不能让婆母给她上药,婆母是当家主母,怎么能做这种伺候人的事?
她的动作很急,胳膊一撑就要从床上爬起来。
但她忘了自己身上有伤,这一撑,牵动了后背和肩膀上的好几处鞭痕,疼得她眼前一阵发黑。
但她咬着牙,还是硬要起来。
孟清晏的眉头猛地皱了起来。
她看见吴桂花后背上有几处刚刚涂好碘伏的伤口,因为这一挣扎,皮肤被拉扯开来,已经有新鲜的血液从血痂的缝隙里渗了出来。
“别动!”
孟清晏一把摁住吴桂花的肩膀,把她按回枕头上。
吴桂花被这一声低喝吓得浑身一颤,再也不敢动弹。
她的身体又开始发抖了,肩膀缩成一团。
她在怕。
虽然孟清晏只是在给她上药,但她的身体已经习惯了恐惧。
只要婆母的声音一高、语气一硬,她的身体就会本能地开始发抖。
这是八年挨打养出来的条件反射,不是她自己能控制的。
孟清晏感觉到了她的恐惧,手上的力道立刻松了一些。
她没有收回手,继续按着吴桂花的肩膀,但力道已经从“摁住”变成了“轻抚”。
“放松。”孟清晏的声音放低了一些,虽然还是硬邦邦的,但已经没有了刚才那股子凌厉劲儿,“你这样绷着,伤口会裂开。”
吴桂花的身体还是绷得很紧,她不是不想放松,她是不敢放松。
在这个家里,放松意味着松懈,松懈意味着犯错,犯错意味着挨打。
她已经习惯了时时刻刻绷着自己。
孟清晏看着她这副模样,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了。
“老二媳妇,我跟你说一件事,你听好了。”
吴桂花的身体微微僵了一下,耳朵竖了起来,等着听婆母要说的话。
“以后,我不会再对你动手。”孟清晏说,一字一句,清清楚楚,“你安心养伤,养好了伤,该什么什么,我不会再打你。”
这话说得很平静,没有多余的情绪。
吴桂花愣住了。
她趴在枕头上,一动不动,眼睛睁得大大的。
婆母说以后不会再打她了?
八年了……
她被打了八年,骂了八年,磋磨了八年。
她从来没有想过有一天婆母会对她说“不会再打你”这句话。
她甚至不敢奢望这种子会结束。
但现在,婆母竟然对她说了。
吴桂花的眼泪又涌了出来,但这次不是感动,而是恐惧。
婆母为什么突然说不再打她了?婆母为什么突然对她这么好?给她上药,给她吃药,还说不打她了?
这不对。
这不正常。
婆母不是这样的人。
婆母不会无缘无故地对人好,她做每一件事都有目的。
她对你好,一定是因为她要对你更坏。
她要把她卖了。
吴桂花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整个人从头顶凉到脚底。
对,一定是这样。
婆母不打算打她了,是因为打她没用,打她换不来钱。
把她卖了,才能换钱。
卖到窑子里去,卖到不知道什么地方去,她就再也回不来了。
“娘!娘!”吴桂花猛地挣扎起来,动作剧烈得把孟清晏的手都甩开了。
她顾不上身上的伤,也顾不上后背裂开的伤口,整个人从床上翻下来,“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
她伏在地上,双手抓着孟清晏的衣摆,声音嘶哑,满是绝望。
“娘,我错了,我知道错了!求您别把我卖了!求求您了!我以后一定听话,一定好好活,再也不惹娘生气了!求您别卖我!求求您了!”
她额头在地上磕得“咚咚”作响。
“娘,我不怕打,您打我骂我都行,就是别把我卖了!求求您了!我给您当牛做马,我给您做牛做马,求您别卖我!”
孟清晏被她这突如其来的反应弄得一愣,然后才反应过来她在怕什么。
不打了,不骂了,不给脸色看了,在这个家里,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这个人要被打发出去了。
要么休了,要么卖了,总之是不会再留在家里了。
吴桂花在陆家待了八年,这就是她学到的道理。
孟清晏的太阳又开始突突地跳了。
她深吸一口气,蹲下身,跟吴桂花平视:“谁说我要把你卖了?”
吴桂花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孟清晏,嘴唇剧烈地哆嗦着:“娘不是说,以后不再对我动手了吗?”
孟清晏看着她的眼睛,沉默了两息,然后开口了:“我说不再对你动手,就是不再对你动手。没有别的意思,跟卖不卖你没有任何关系。”
吴桂花愣住了,泪眼朦胧地看着她,像是在分辨她说的是真话还是假话。
孟清晏继续说:“你是陆家的媳妇,是我孟招弟的儿媳妇。只要我活着一天,这个家就有你一口饭吃。我不会休你,也不会卖你,更不会把你赶出去。你听明白了吗?”
吴桂花跪在地上,瑟缩着看向孟清晏。
婆母说……不会休她,不会卖她,不会赶她出去?
她不知道该不该相信,但她看见婆母的眼睛。
这双时时刻刻都是恶毒的眼睛里,此刻却没有厌恶,而是……
她竟然看见了心疼。
“你放心。”孟清晏又补了一句,“咱家人,我一个都不会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