包间里安静了两秒。
程志远端茶杯的手顿住了。
他的目光从刘伯韬脸上扫到沈娇娇脸上,又扫回刘伯韬脸上。
京城军区的沈老?
程志远的脑子嗡了一下。
他做东请客之前,把霍砚辞的底细摸了一遍又一遍。
霍家的背景他知道,京城老部世家,基深厚但远在天边,对海晏市的事鞭长莫及。
但沈娇娇娘家的背景,他没有深查。
在他的认知里,沈娇娇就是一个被霍家娶进门的花瓶。
娇纵,任性,出国三年不着家,回来也就是闹闹脾气分分家产的角色。
他从来没把这个女人当成一个需要重视的变量。
沈娇娇放下茶杯。
她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既没有受宠若惊,也没有刻意遮掩。
“刘常委认识我父亲?”
刘伯韬的坐姿微微前倾了一些。
“八七年在国防大学进修的时候,沈老给我们讲过三个月的课。”
“我记得沈老有一个女儿,当时还在北京念大学。”
“后来听说出国深造去了。”
刘伯韬说到这里,目光在沈娇娇脸上停了一下。
“你跟沈老长得很像,尤其是眼睛。”
沈娇娇笑了一下。
“父亲确实在国防大学带过几期学员,刘常委好记性。”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淡,既没有攀关系的热络,也没有拒人千里的冷漠。
刘伯韬点了点头,没有再追问。
但他放在桌面上的手指轻轻敲了两下桌布,然后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程志远看到了这个细节。
他在体制里混了二十多年,不可能看不懂刘伯韬这个动作的含义。
敲桌子是在重新掂量。
喝茶是在给自己一个缓冲的时间。
程志远的后背冒出一层薄汗。
他请刘伯韬来,是想借省纪委的虎皮唬霍砚辞。
但他没想到,刘伯韬跟沈娇娇的娘家居然有这层渊源。
如果沈家的能量是他没摸清楚的那种级别,今天这顿饭的性质就完全变了。
本来是他请客敲打别人,现在倒像是他自己送上门来被人看透底牌。
程志远深吸一口气,脸上的笑容重新挂了回去。
“砚辞,弟妹这家世,你也不早说。”
“咱们都是自己人,认识了更好嘛。”
霍砚辞坐在椅子上,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他从头到尾没有主动提过沈家的背景。
沈娇娇的身份是刘伯韬自己认出来的。
这比他主动亮牌,效果好十倍。
“程副市长说的是。”
霍砚辞淡淡接了一句,端起茶杯。
程志远的目光在霍砚辞脸上转了一圈,什么都没看出来。
这个年轻人的城府,比他预想的还要深。
服务员推门进来,开始斟酒。
两瓶茅台打开,满屋子都是酱香味。
程志远率先举杯。
“来,第一杯敬刘常委,感谢百忙之中拨冗赏光。”
刘伯韬举了杯,但只抿了一小口。
程志远转向霍砚辞。
“第二杯敬砚辞和弟妹,年轻有为,前途无量。”
霍砚辞端起酒杯,跟他碰了一下,喝了半杯。
沈娇娇面前的杯子里倒的是橙汁,她端起来象征性地举了一下。
三杯酒过后,程志远往椅背上靠了靠,用下巴朝孙启明的方向点了一下。
“砚辞,今天叫你来也不全是为了吃饭。”
“启明这次从省城下来,带了一份材料,跟咱们海晏市有关。”
“我寻思着你是新区开发的负责人,有些事得当面跟你通个气。”
孙启明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个牛皮纸袋,拆开,取出一叠装订好的文件。
“霍区长,这是省外经贸厅对接的一个中外合资的可行性报告。”
“外方是德国柏林的一家工业设备制造商,有意在中国沿海城市建厂。”
“海晏市是他们的首选城市之一。”
孙启明说着,把文件推到霍砚辞面前。
霍砚辞没有急着翻开。
他的手指搭在文件封面上,目光落在孙启明脸上。
“外方的规模是多少。”
“初期计划投入三百万美元,如果一期运营达标,后续追加到八百万。”
孙启明的回答很流畅,显然准备充分。
“选址方面有什么具体要求。”
“外方要求厂址距離港口不超过十五公里,占地不少于八十亩,并且需要配套的保税仓储区域。”
霍砚辞的手指在文件封面上轻轻敲了一下。
八十亩地加配套保税仓储。
这个条件,在海晏市现有的开发区里只有一个地方能满足。
就是东城开发区北面那块仓储用地。
程志远要的,就是让他在这个事上松口。
霍砚辞翻开文件,一页一页地看。
包间里安静下来。
只有翻页的声音和服务员在角落添茶倒水的轻响。
程志远端着酒杯,表面上在跟刘伯韬低声交谈,实际上余光一直盯着霍砚辞的表情。
霍砚辞看了两分钟。
他的表情始终没有变化。
看到第七页的时候,他停住了。
他的目光在那一页上多停留了三秒。
然后他合上文件,抬起头。
“孙翻译,这份报告里的外方条件是你翻译的?”
孙启明点头。
“原件是德文,我翻译成中文后附在报告后面。”
霍砚辞没有继续问。
他把文件放在桌上,转头看了沈娇娇一眼。
那个眼神很快,快到在座其他人几乎没注意到。
但沈娇娇接住了。
她放下手里的橙汁杯,伸手把那份文件拿了过来。
程志远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弟妹也对外贸感兴趣?”
沈娇娇没有回答他。
她翻到报告最后面那几页德文原件,低头看了起来。
孙启明不动声色地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他的翻译是省厅出品的,用词专业,格式规范,在系统内从来没人挑出过毛病。
一个在国外待了三年的富家太太,能看懂中文版都算不错了。
沈娇娇一页一页翻得很慢。
她的手指停在第三页德文原件的第四段。
那一段的内容很长,密密麻麻全是德文。
沈娇娇的眉头动了一下。
她抬起头,看向孙启明。
“孙翻译,这一段原文你翻译的时候,是不是漏了一个条件?”
孙启明的手指在酒杯边沿僵了一下。
“霍夫人说的是哪一段?”
沈娇娇把文件翻转过来,推到桌面中间,手指点在那段德文上。
“就是这里。”
“外方原文写的是,合资企业在前五年的经营利润分配中,中方不得超过百分之二十五。”
“但你翻译的中文版里,写的是百分之三十五。”
包间里所有人的目光同时落在孙启明脸上。
孙启明的脸色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