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娇娇的脸色变了。
“刘伯韬?”
她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声音比刚才低了几度。
霍砚辞点头。
“你确定是省纪委的刘伯韬,不是同名同姓的别人?”
“程志远的秘书报的全名,省纪委常委,刘伯韬。”
沈娇娇慢慢坐到沙发上。
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膝盖上的裙摆。
上辈子她不知道这个名字。
因为上辈子她本没有参与霍砚辞的任何一场饭局。
但刘伯韬这三个字,她在国外的时候专门研究过。
省纪委常委,分管第三纪检监察室,主要负责地市一级的纪律巡查。
这个人出现在程志远的饭局上,意味着什么?
“程志远这是在敲山震虎。”
沈娇娇抬起头,看着霍砚辞。
“他把省纪委的人请来,不是来查你的。”
“他是要让你知道,他跟省纪委有关系。”
“你如果不配合他,他随时可以找借口让纪委下来查你。”
霍砚辞靠在窗框上,手在裤兜里。
“我不怕查。”
“我知道你不怕查。”
沈娇娇站起来,走到他面前。
“但你怕不怕被查这件事本身不重要。”
“重要的是,一旦纪委下来查你,不管查出查不出问题,你在海晏市的威信就会受影响。”
“下面的人会观望,推进的速度会慢下来。”
“程志远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霍砚辞没有说话。
他的目光落在沈娇娇的脸上,嘴角微微抿了一下。
“刘伯韬这个人,你了解多少?”
沈娇娇想了想。
“省纪委系统的人我接触不多,但有一个信息很关键。”
“什么?”
“刘伯韬是去年才从外省调过来的,在本省基不深。”
“他跟程志远之间的关系,未必有程志远表现出来的那么铁。”
“很有可能只是程志远单方面攀附,拉他来撑场面。”
霍砚辞的眼睛眯了一下。
“你的意思是,刘伯韬来这顿饭,不一定是冲着我来的。”
“对。”
沈娇娇伸手拍了拍他的口。
“所以后天那个饭局,你不用紧张。”
“你只需要做一件事。”
“什么。”
“让刘伯韬看到,你霍砚辞是一个值得结交的人,而不是程志远嘴里那个需要被敲打的刺头。”
霍砚辞握住她拍在口的手。
“怎么让他看到。”
沈娇娇抽回手,走到行李箱前面,把那条墨绿色丝绒旗袍重新拿出来。
“我说了,这条裙子不换。”
霍砚辞看着她手里的旗袍,没有再说话。
隔了一天。
望海楼。
九月的海晏市,入夜之后海风裹着咸湿的气息从港口方向吹过来。
望海楼是海晏市最高档的国营饭店,坐落在老城区东边的海岸路上,三层小洋楼,白墙红瓦,院子里种着两棵龙眼树。
晚上六点四十分,霍砚辞的吉普车停在望海楼门口。
小陈从驾驶座下来,拉开了后车门。
霍砚辞先下了车。
他今天穿了一身深灰色的中山装,扣子系到最上面一颗,腰板挺得笔直。
他站在车门边,伸出手。
一只纤细的手搭了上来。
沈娇娇从车里出来。
望海楼门口的灯光打在她身上。
墨绿色丝绒旗袍贴着她的身体,从锁骨到脚踝,每一寸线条都被勾勒得清清楚楚。
手工盘扣从领口一路排到腰侧,最后一颗盘扣的位置刚好在胯骨。
往下是一道开叉。
她的头发盘了起来,露出修长的脖颈和一对翡翠耳坠。
口红是正红色。
她踩着黑色的高跟鞋站在霍砚辞身边,比他矮了半个头,但气场一点都不输。
望海楼门口的服务员愣住了。
从业三年,迎来送往都是市里的领导部和外来客商,她从来没见过这种气质的女人。
小陈也看呆了两秒,赶紧低下头。
霍砚辞的视线在沈娇娇身上停了很久。
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走吧。”
他的声音比平时低了半度。
沈娇娇挽住他的胳膊。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进望海楼的大门。
前台经理迎上来,满脸堆笑。
“霍区长,程副市长已经在三楼等着了,这边请。”
沿着木质楼梯上到三楼。
天字号包间的门半开着,里面传来瓷器碰撞的声音,服务员正在摆盘。
霍砚辞走到门口,没有急着进去。
他侧头看了沈娇娇一眼。
沈娇娇回望他,嘴角微微勾起来。
她的手在他胳膊上捏了一下。
霍砚辞推开门。
包间里的布局是圆桌制,红木大圆桌上铺着白色桌布,摆了八副碗筷。
程志远坐在主位的左手边,穿着一件黑色夹克,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正端着茶杯跟旁边的人说话。
他旁边坐着一个五十岁上下的男人,面相方正,眉骨很高,穿着一件灰蓝色的夹克衫,坐姿挺直,不怎么说话。
这个人就是刘伯韬。
圆桌的另一侧还坐着两个人。
一个是程志远的秘书,三十出头,戴着眼镜,手里拿着笔记本。
另一个是孙启明。
跟沈娇娇预料的一样,程志远还是把省厅的翻译也叫来了。
四个男人同时抬头看向门口。
然后所有人的动作都顿了一下。
沈娇娇站在霍砚辞身侧,灯光从头顶的吊灯里落下来,打在她墨绿色的旗袍上,丝绒的面料泛出一层低调的光泽。
她的表情从容得体,嘴角带着浅浅的笑意,既不冷也不热。
程志远的茶杯停在嘴边,过了一秒才放下来。
他是见过沈娇娇的。
三年前沈娇娇跟着霍砚辞参加过一次市里的年会,当时穿着一件皮草大衣,脾气大得谁都不搭理。
他对沈娇娇的印象就两个字:娇纵。
但眼前这个女人,跟他记忆里的那个完全不同。
孙启明的目光在沈娇娇身上多停了两秒。
刘伯韬的反应最淡,只是抬了一下眼皮,视线在沈娇娇脸上扫了一圈,然后落回面前的茶杯上。
程志远最先站起来。
“砚辞来了,快请坐。”
他绕过桌子走过来,笑容满面地伸出手。
然后他的目光“不经意”地转向沈娇娇。
“这位就是弟妹吧?早就听说了,今天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沈娇娇没有伸手。
她微微点了一下头。
“程副市长客气了。”
程志远的手僵在半空,过了一瞬才收回去,脸上的笑容丝毫没变。
“来来来,先坐。”
霍砚辞拉开椅子,让沈娇娇先坐下。
他的手在她腰后轻轻扶了一下,然后坐到她旁边。
程志远回到自己的位置上,朝刘伯韬的方向抬了抬下巴。
“砚辞,我来介绍一下。”
“这位是省纪委的刘常委,刚从省城下来,路过海晏市休息两天。”
“我想着大家都是体制内的同志,见一面认识认识。”
霍砚辞站起来,朝刘伯韬微微欠身。
“刘常委好,久仰。”
刘伯韬放下茶杯,打量了霍砚辞几秒。
“霍区长年轻有为,我在省里也听过你的名字。”
他的声音不咸不淡,听不出亲疏。
程志远又指了指孙启明。
“这位是省外经贸厅的孙翻译,上次来过海晏市考察,砚辞应该认识。”
霍砚辞点了点头。
寒暄完毕,众人落座。
服务员开始上菜。
程志远端起茶杯,先敬了刘伯韬一杯茶。
然后他的目光转向沈娇娇,笑着说了一句。
“弟妹今天这身打扮,在咱们海晏市可是头一份,比那些外商带来的翻译都洋气。”
沈娇娇端起茶杯,浅浅抿了一口。
“程副市长过奖了,我就是一个家庭妇女,哪懂什么洋气不洋气的。”
程志远笑了笑,没有接话。
酒还没上,气氛看起来和和气气。
但沈娇娇注意到,刘伯韬从坐下来到现在,一共看了她三次。
第三次的时候,他的目光停留的时间比前两次长了一些。
不是那种审视,更像是在确认什么。
沈娇娇的心里咯噔了一下。
这个人认识她?
服务员推着酒水车进来了,车上摆着两瓶茅台。
程志远拍了一下手。
“来,今天难得聚一聚,先喝一杯。”
他拿起酒瓶正要倒酒,刘伯韬突然开口了。
“等一下。”
所有人的动作都停住了。
刘伯韬的目光越过圆桌,落在沈娇娇的脸上。
“霍夫人,你父亲是不是京城军区的沈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