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道的灯是坏的。
林清雅站在二楼拐角处,手里提着一个保温桶,身上穿着一件素净的白衬衫,头发扎成低马尾,看上去温温柔柔。
她听见脚步声就探出头来,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笑容。
“砚辞,你怎么这么晚才回来,妈打了好几次电话到文工团,让我把炖好的排骨汤给你送过来。”
林清雅说话的时候,目光自然而然地落在霍砚辞身上。
仿佛她身边那个穿红裙的女人本不存在。
沈娇娇没有说话。
她靠在楼梯扶手上,双手环,看着林清雅表演。
霍砚辞的脚步停在楼梯口。
他的目光从林清雅身上扫过,没有任何停留,转头看向沈娇娇。
“上楼。”
他对沈娇娇说。
沈娇娇没动。
她歪着头打量了林清雅两秒。
“林清雅是吧。”
林清雅的笑容僵了一瞬。
她没想到沈娇娇会主动搭话,更没想到她的语气这么平淡,像是在确认一个无关紧要的名字。
“嫂子,好久不见。”
林清雅赶紧调整好表情,笑得更真诚了些。
“您出国这三年,妈一直念叨您,让我有空就过来帮砚辞收拾收拾屋子,煲煲汤什么的。”
沈娇娇点了点头。
“所以你这三年经常来我家?”
林清雅没听出这话的伤力,还真诚地回答。
“也不算经常,就是隔三差五过来。”
“砚辞一个人忙工作,我怕他吃不好。”
沈娇娇笑了。
她从扶手上直起身,慢慢走上台阶。
高跟鞋在水泥楼梯上敲出声响。
她走到林清雅面前,和她面对面站着。
两个女人身高差不多,但气势截然不同。
沈娇娇的眼神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居高临下。
“林清雅,我问你几个问题,你老实回答。”
林清雅下意识后退了半步。
“你嫂子什么时候叫嫂子了?”
“霍砚辞是你能叫名字的人吗?”
“还有,谁允许你进我家的。”
林清雅的脸白了。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被沈娇娇的目光钉在原地。
“我不是那个意思,嫂子,我就是受妈的嘱托。”
“妈?”
沈娇娇重复了这个字,语调上扬。
“你管我婆婆叫妈?”
“你是霍家的儿媳妇,还是我是?”
林清雅的鼻尖冒出细汗。
“嫂子,我从小跟着阿姨长大,叫妈只是习惯了,没有别的意思。”
沈娇娇伸出手指,点了点林清雅手里的保温桶。
“这汤你端回去吧。”
“我老公吃什么喝什么,轮不到外人心。”
林清雅咬住嘴唇。
她的眼眶红了,抬头看向站在楼梯下面的霍砚辞,眼神里带着无助和委屈。
“砚辞哥,你跟嫂子说说,我真的没有别的心思。”
霍砚辞站在下面。
他抬起头看着二楼的两个女人。
从这个角度,沈娇娇的裙摆刚好垂在他的视线里。
他的声音很平,听不出什么情绪。
“林清雅。”
“以后不用再送了。”
“这里是我的家,我太太回来了,不需要外人照顾。”
林清雅的身体晃了一下。
她握着保温桶的手指发白。
“我知道了。”
林清雅低下头,提着保温桶从沈娇娇身边走过。
她走到楼梯口的时候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那个汤是妈亲手炖的,让我坐了三个小时的长途车送过来的。”
“嫂子不喝没关系,我放在门口,砚辞哥要是想喝就喝吧。”
沈娇娇靠在墙上。
“拿走。”
只有两个字。
林清雅的肩膀抖了一下。
她提着保温桶下了楼,脚步声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单元门外面。
楼道里安静下来。
霍砚辞走上来。
他站在沈娇娇面前,伸手替她拢了拢被穿堂风吹起的头发。
“你生气了?”
沈娇娇看着他。
“你觉得我该不该生气。”
“一个外面的女人,隔三差五往你家跑,还管你妈叫妈。”
“满院子的人看着,你说他们怎么想。”
霍砚辞没有辩解。
“我从来没让她进过屋子。”
“每次她来,我不在家她就把东西挂门把手上。”
“我在家的话,就让小陈出去拿,连门都不会开。”
沈娇娇盯着他的眼睛。
他的眼神很坦荡,没有任何闪躲。
沈娇娇心里的那口气松了一些。
“你表现得还行。”
霍砚辞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还行?”
“什么叫还行。”
沈娇娇踮起脚,用手指弹了一下他的额头。
“就是及格线上。”
“想拿满分的话,以后见到林清雅,不许跟她说超过三句话。”
霍砚辞捉住她弹他额头的手指,握在掌心里。
“一句都不会说。”
沈娇娇被他攥着手指,往后退了一步,后背靠在了自家那扇掉了漆的木门上。
门框发出嘎吱一声响。
一小片墙皮从门缝边上掉下来,落在沈娇娇的肩头上。
沈娇娇低头看了看肩上的墙皮碎屑,又抬头看了看头顶那盏不亮的灯泡,再侧头看了看走廊里斑驳的水渍。
“霍砚辞。”
“嗯。”
“你就让你老婆住在这种地方?”
她的语气里带着一股子不可置信的嫌弃。
霍砚辞的表情有些不自在。
“区里分配的房子,条件是差了点。”
沈娇娇推开家门。
门轴又发出一阵刺耳的摩擦声。
屋里的布局她昨晚已经看过了,一室一厅,水泥地面,墙上刷的白石灰已经泛了黄。
厨房的水龙头在滴水,接水的搪瓷盆底部生了锈。
客厅的沙发是她三年前留下来的,扶手上磨出了线头。
唯一净整齐的地方,就是卧室梳妆台上那瓶她以前用的护肤霜。
霜的盖子被擦得反光。
沈娇娇的心抽了一下。
她没有让这股情绪在脸上停留太久。
她转过身,拍了拍手掌上的灰。
“明天找人来量尺寸。”
“这个房子从里到外,全部重新来过。”
霍砚辞靠在门框上。
“你要花多少钱。”
沈娇娇打开自己带回来的那个大行李箱。
箱子里面除了衣服,还整整齐齐码着几个牛皮纸信封。
她拆开一个信封,抽出里面的东西。
是一叠港币。
厚厚一沓,用银行的封条扎着。
霍砚辞的眉头跳了一下。
沈娇娇又拆开第二个信封。
美元。
第三个。
还是美元。
霍砚辞走过来,伸手按住她拆第四个信封的动作。
“沈娇娇,你在国外到底了什么。”
沈娇娇抬起头看他,笑得眉眼弯弯。
“你猜。”
霍砚辞的目光落在那些信封上,又落回她的脸上。
他的表情很复杂。
沈娇娇把信封推到一边,勾住他的衣领,把他拉低。
“霍区长,你先别管钱的事。”
“你就回答我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沈娇娇凑近他的耳朵,声音压得很轻。
“你想不想让你老婆住得舒服一点。”
霍砚辞的耳红了。
他没回答这个问题。
他的手伸过来,扣住了她的后腰。
两个人之间的距离缩短到只剩一层衣服的厚度。
沈娇娇感受到他掌心的热度贴着自己的腰。
她往后仰了一点。
“你还没回答我。”
霍砚辞低下头,鼻尖蹭过她的脸颊。
“想。”
他的声音低得发哑。
沈娇娇的手指在他口画了个圈。
“那就乖乖听话,明天开始,这个家我来管。”
霍砚辞的手收紧了。
他把她整个人带进怀里,下巴搁在她的头顶。
门外的走廊传来邻居开门倒水的声音。
搪瓷盆哐当响了一下。
霍砚辞松开她,退后一步,替她把房门关上。
门锁扣好的声音在安静的屋子里显得格外清晰。
沈娇娇坐到沙发上,把那几个信封收进行李箱里。
她抬起头。
“对了,还有一件事。”
“程志远请你吃饭的那个局,我估计这两天就会来。”
“你怎么确定他一定会请。”
沈娇娇靠在沙发背上。
“因为今天下午在东城工地上什么把柄都没抓到。”
“他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换一种方式拉拢你。”
“拉拢不成,就变成威胁。”
霍砚辞的目光沉了下去。
“你说得对。”
“今天下午小陈接到消息,程志远从工地走的时候,叫人去了城东的望海楼。”
沈娇娇坐直了身体。
“望海楼?”
“那是副市长下属的接待定点。”
“他这么快就开始订位子了。”
沈娇娇的眼睛眯了起来。
“霍砚辞,这顿饭你必须去。”
“但去之前,有些东西你得提前知道。”
“什么东西。”
沈娇娇的手指敲了敲沙发扶手。
“程志远安排这顿饭,不会只请你一个人。”
“他会带一个人来。”
“一个你绝对想不到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