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子暗得像黄昏提前降临。
参天古木的树冠在上方交织成密不透风的穹顶,过滤掉绝大部分天光,只有偶尔几缕极细的光柱,侥幸穿过层层枝叶的阻隔,斜斜射入林下,照亮飞舞的尘埃和缓缓飘落的腐叶。空气是粘稠的,饱和了水汽、泥土的腥味、腐殖质的酸涩,以及无数种植物混合的、难以名状的气味。氧气充裕,呼吸却并不畅快,仿佛每一口都吸进了有形的、湿的丝絮。
“山鬼”——他们暂时这么称呼她——走在最前面。她没有用开山刀,只是偶尔用手拨开挡路的藤蔓或下垂的气。她的脚步很轻,踩在厚厚的落叶和苔藓上,几乎不发出声响,身体在密林间穿行的姿态带着一种本能的流畅,仿佛她本身就是这片林子的一部分。那条长条帆布包稳稳地背在她背上,随着她的步伐轻微晃动。
笑应天紧随其后,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四周,不放过任何一丝风吹草动。他的耳朵竖着,捕捉着林子里所有的声音:远处隐约的鸟鸣、近处昆虫的振翅、脚踩在腐叶上的咯吱声、还有自己和小仙略显粗重的呼吸。左手按在腰间的刀柄上,右手时不时扶一下身后的小仙。
小仙走得很艰难。稳定剂的效力在持续,那种“泄漏”的恐惧被强行压制下去,但代价是身体变得异常沉重,像灌了铅,每一步都需要耗费比平时多几倍的力气。头依然在闷痛,太阳一跳一跳的。视线也有些模糊,看出去的一切都蒙着一层淡淡的、颤抖的光晕。她能“看见”的时间线也变得模糊、扭曲,像隔着一层晃动的毛玻璃。只有“山鬼”的背影是清晰的,但她身上依然没有线——不是看不到,是她的“存在”在时间的感知里,呈现出一种古怪的“平滑”和“致密”,像一块浑然的黑曜石,不反射任何光。
他们已经走了快三个小时。没有路,只有“山鬼”凭借经验和某种直觉选出的方向。地势在缓慢升高,林子更密,藤蔓更多。偶尔需要攀爬倒伏的巨木,或者涉过冰冷刺骨的山涧溪流。小仙的体力消耗巨大,汗水浸透了新换的登山服,额前的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脸上,混合着涸的血迹。
“歇……歇会儿……”她终于忍不住,扶着身边一棵布满青苔的树,大口喘气,腿肚子不受控制地颤抖。
“山鬼”停下脚步,回头看了她一眼,没说话,只是走到旁边一块略微燥的石头上坐下,从背包里拿出水壶,小口喝着。她的呼吸依然平稳,额头上只有一层薄汗。
笑应天也靠树坐下,拧开水壶递给小仙。小仙接过来,手抖得厉害,差点没拿稳。她喝了几大口,冰冷的山泉水滑过喉咙,稍微缓解了喉咙的渴和火烧火燎的感觉。
“还有多远?”笑应天看向“山鬼”。
“才走了不到五分之一。”“山鬼”的声音在寂静的林子里显得很清晰,“按这个速度,明天中午能到第一个落脚点,一个废弃的护林站。后天晚上能出广西,进云南山里。大后天……看运气。”
三天。小仙看着手中剩下的两支淡蓝色稳定剂。一支能撑十二小时,三支是三十六小时。距离“山鬼”说的“大后天”,还有六十多个小时。中间有近三十小时的缺口。而且,稳定剂的副作用已经开始显现,除了头痛和虚弱,她开始感觉到一种细微的、精神上的“剥离感”,好像自己的意识正慢慢从身体里浮起来,冷眼旁观着这具躯壳在密林里挣扎前行。
“陈默的人……会追进山吗?”小仙问,声音有些虚。
“会。”“山鬼”回答得很肯定,“他们丢了目标,还死了人,不会善罢甘休。无人机白天可能会进山搜索,但树密,效果有限。晚上他们不敢进,这山里晚上不太平。最麻烦的是……”她顿了顿,“他们可能不止一队人。广西和云南边境,他们可能有别的线人,或者……方。”
“方?”
“有些本地人,为了钱,什么都做。”“山鬼”语气平淡,像在说今天天气,“带路,报信,甚至下黑手。所以,我们得绕开所有可能有人的地方,走最难走的路。”
最难走的路。小仙看着前方几乎被藤蔓完全封闭的、黑黢黢的林隙,心里一阵发寒。
休息了十分钟,“山鬼”起身:“走了。天黑前得找个能过夜的地方,这林子晚上不能走。”
继续前行。路越来越难走,坡度变陡,需要手脚并用攀爬。“山鬼”偶尔会停下来,仔细辨认方向,或者用一把小刀在不起眼的树皮上刻下极浅的记号。笑应天注意到,她的记号很特殊,不是常见的箭头或十字,而是一种扭曲的、像是某种古老文字的符号。
“这是什么?”他问。
“山里的路标。”“山鬼”没有解释,“只有自己人看得懂。”
自己人。她显然属于某个有传承的、隐秘的群体。老赵能联系上她,付出的代价恐怕不菲。
天色渐渐暗下来。不是天黑,是林子上方的云层加厚,光线被进一步吞噬。空气更加闷热湿,一场山雨正在酝酿。
“要下雨了。”“山鬼”抬头看了看树冠缝隙里铅灰色的天空,“前面有个山洞,先去避雨。”
她加快脚步。笑应天拉着小仙,努力跟上。小仙觉得肺像要炸开,眼前阵阵发黑,全凭一股意志力在支撑。
又走了大概半小时,前方出现一片陡峭的岩壁。岩壁下方,藤蔓掩映处,果然有个黑黢黢的洞口,不大,但足够容纳几个人。
他们刚钻进山洞,外面就传来“哗啦”一声巨响,暴雨倾盆而下。雨点砸在树叶、岩石上,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水汽瞬间弥漫,洞口像挂上了一道白色的水帘。
山洞不深,但很燥,有股淡淡的野兽气味,但地上没有新鲜的粪便或痕迹,似乎荒弃已久。“山鬼”在洞口检查了一下,确认安全,然后从背包里拿出一个小小的、便携式的户外炉头和一口小锅,又拿出几块压缩粮和肉。
“生火,煮点热的。”她说,动作麻利地架好炉头,用打火石点燃一小块固体燃料。淡蓝色的火苗窜起,驱散了洞内的阴冷和黑暗。
小仙靠着洞壁坐下,几乎虚脱。笑应天帮她检查了一下额头的伤口,血已经止住了,但肿起一个大包。他用药用酒精简单消毒,贴上新的创可贴。小仙疼得嘶了一声,但咬牙忍住。
“山鬼”把压缩粮掰碎,和肉一起扔进小锅,加水煮。很快,一股混合着粮食和肉类的、简单却令人安心的香气在洞里弥漫开来。
“吃。”她把煮好的糊状物分成三份,用折叠勺递给他们。
笑应天接过,道了声谢,低头吃起来。味道很一般,但热量充足。小仙没什么胃口,但在笑应天的注视下,还是强迫自己吃了几口。热食下肚,身体总算恢复了一点暖意。
洞外,暴雨如注,没有停歇的迹象。天色彻底黑了下来,洞里只有炉头那一点微弱的蓝光,映照着三个沉默的人影。
“你叫山鬼,是真名吗?”小仙忽然问,声音在雨声的背景下显得很轻。
“山鬼”正用小刀削着一细木棍,闻言动作没停:“山里人都这么叫我。真名……不重要。”
“你一直住在这山里?”
“大部分时间。”“山鬼”把削尖的木棍在手里转了转,“我爷爷,我爹,都是山里人。带路,送货,偶尔也……解决麻烦。祖上传下来的手艺,不能丢。”
“你为什么要帮我们?老赵给了很多钱吗?”小仙又问。
“山鬼”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在跳动的火光下,她的眼睛很亮,很锐利,像某种夜行动物。“钱是不少。但更重要的,”她顿了顿,“是老赵说,你们是‘对的人’。”
“对的人?”
“嗯。该活的人,不该被那些穿黑衣服的抓走关起来的人。”她语气没什么波澜,但话里的意思很清晰,“我爷爷说过,这山里,有时候会来一些‘特别’的人,被不该追他们的人追。遇上了,能帮就帮一把,是积德,也是……规矩。”
特别的,不该被追的人。小仙低下头,看着自己沾满泥浆的鞋尖。她算“特别”吗?算“不该被追”吗?时间管理局认为她是必须被控制的“灾害”,方老板和“山鬼”这样的人,却认为她该活着。她到底该相信哪一边?
“你见过……像我这样的人吗?”她轻声问。
“山鬼”沉默了片刻。“见过一个。很多年前了,跟我爹一起走的。也是个女的,比你还小,能听见别人听不见的声音,看见别人看不见的东西。她说她是‘被时间弄丢了的人’。后来,我们把她送出去了,送到一个……很远的、没人找得到的地方。”
“她……后来怎么样了?”
“不知道。送出去,我们的任务就完了。不问,不打听,是规矩。”她说完,继续低头削木棍,不再多言。
洞里安静下来,只有炉火微弱的噼啪声,和洞外连绵的雨声。小仙靠在洞壁上,疲惫和药效的双重作用下,意识开始模糊。她看见笑应天坐在洞口附近,背对着她,面朝外面的雨幕,像一尊沉默的雕塑。他的背影在火光里投下长长的、晃动的影子。
她想起方老板资料里关于“锚桩”的描述。稳固的时间体,情感的连接。她看着笑应天的背影,心里涌起一种复杂的感觉。是依赖?是愧疚?还是别的什么?她分不清。但此刻,在这陌生而危险的山林里,在这个暴雨如注的夜晚,这个沉默的、伤痕累累的男人,是她唯一能抓住的、真实的存在。
眼皮越来越重。她终于支撑不住,歪倒在燥的地面上,沉沉睡去。
半夜,小仙被一阵尖锐的头痛惊醒。
不是那种闷痛,是针扎一样的、锐利的刺痛,从太阳一直贯穿到后脑。她猛地坐起来,捂住头,喉咙里发出压抑的痛哼。
洞里一片漆黑,炉火早已熄灭。只有洞口透进一点点极其微弱的天光,勉强勾勒出洞内模糊的轮廓。暴雨已经停了,外面传来滴滴答答的、树叶滴水的声音,还有不知名夜虫的鸣叫。
“怎么了?”笑应天的声音立刻在黑暗里响起,低沉,警惕。
“头……好疼……”小仙咬着牙,感觉脑袋像要裂开。
旁边传来窸窣声,“山鬼”也醒了。她没有点火,只是摸过来,冰凉的手指按在小仙的额头上,停留了几秒。
“稳定剂的副作用。脑子里有东西在‘打架’。”她低声说,语气没什么意外,“忍一忍,过一会儿就好。尽量别出声,也别乱动,免得加剧。”
小仙蜷缩起来,把脸埋进膝盖,指甲狠狠掐进手臂的皮肉里,试图用身体的疼痛来分散脑部的剧痛。冷汗瞬间浸透了后背。她能感觉到,那团乱麻般的琥珀色时间线,正在剧烈地痉挛、抽搐,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揉捏。稳定剂带来的“凝固”感,和原本时间线不稳定的“活性”,正在她体内进行着无声而激烈的对抗。
眼前开始出现闪烁的光斑和扭曲的色块。耳朵里嗡嗡作响,夹杂着一些模糊的、遥远的声音碎片,像隔着一堵厚厚的墙:
“……样本……活性增强……”
“……注射……第三阶段……”
“……注意……排斥反应……”
“……编号L-07……数据异常……”
实验室的声音。是那些穿白大褂的人。是记忆?还是幻觉?
疼痛越来越剧烈,像有无数烧红的铁丝在脑子里搅动。她忍不住发出一声短促的呜咽,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
“小仙!”笑应天抓住她的肩膀,声音里有一丝罕见的紧绷。
“按住她,别让她撞到头。”“山鬼”的声音依旧冷静,“这是必经过程。她的身体在适应稳定剂,也在……抵抗它。熬过去就好了。”
笑应天用力按住小仙颤抖的身体,她能感觉到他手上传来的、不容抗拒的力量和温度。那力量像锚,将她从剧烈疼痛和混乱幻觉的漩涡里,暂时固定住。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几分钟,也许几十分钟,那尖锐的疼痛终于开始如水般退去,留下一种虚脱的、空荡荡的钝痛。眼前的幻觉消失了,耳朵里的杂音也平息了。只有剧烈的头痛后残留的耳鸣,和全身被冷汗浸透的冰冷。
她瘫在笑应天怀里,剧烈喘息,像刚跑完一场马拉松,连抬手指的力气都没有。
“过去了?”“山鬼”问。
“……嗯。”小仙虚弱地应了一声。
“天快亮了。再休息一会儿,我们就出发。”“山鬼”说完,又回到了她原来的位置,似乎再次睡去,或者只是闭目养神。
笑应天扶着小仙躺下,把外套盖在她身上。他的手在她肩膀上停留了片刻,然后收回。
小仙躺在冰冷坚硬的地面上,看着洞口外渐渐泛起的、鱼肚白的天光。头痛还在隐隐作祟,但已经可以忍受。刚才的剧痛和幻觉,让她心有余悸。稳定剂不是万能的,它有代价,而且副作用可能一次比一次强烈。
但更让她不安的,是那些幻觉里的声音。那是她丢失的记忆吗?是关于实验室的?L-07……那是她的编号。样本,注射,排斥反应,数据异常……听起来,她不仅仅是一个“被发现的异常体”,更像是……某种实验的产物?
这个念头让她不寒而栗。
天光渐亮。洞外的世界清晰起来。雨后的山林,空气清新得凛冽,树叶上挂满水珠,在晨光下闪闪发光。鸟鸣声此起彼伏,充满了生机。
“山鬼”起身,简单收拾了东西,灭了炉头最后的余烬。“走吧。趁早上凉快,多赶点路。”
三人钻出山洞。山林被雨水洗过,绿得发亮,但也更加湿滑泥泞。他们继续沿着“山鬼”选定的方向前进。小仙的身体依然虚弱,但比起昨晚的剧痛,已经好受太多。她咬牙跟上,尽量不拖慢速度。
上午的路更难走。他们需要翻越一道陡峭的山脊,几乎没有路,只能抓着岩石和树攀爬。小仙几次脚下打滑,差点摔下去,都被笑应天及时拉住。她的手掌被粗糙的岩石和树皮磨破了,辣地疼。
中午时分,他们终于翻过山脊,来到一片相对平缓的林间空地。“山鬼”示意休息,自己爬到一棵大树上,用望远镜观察四周。
笑应天和小仙坐在一棵倒木上,喝水,吃压缩粮。小仙累得几乎拿不稳食物。她看了一眼剩下的两支稳定剂,心里计算着时间。距离上一次喝,已经过去了快十四小时。按照“山鬼”的说法,药效快过了。但昨晚的副作用让她心有余悸,她犹豫着要不要立刻喝下一支。
“感觉怎么样?”笑应天问,看着她苍白的脸色。
“还好……就是没力气。”小仙说,顿了顿,“昨晚……谢谢你。”
“不用。”笑应天移开视线,看向在树上警戒的“山鬼”。
“天哥,”小仙犹豫了一下,还是问道,“你说……我会不会是……被制造出来的?实验室的……实验品?”
笑应天转头看她,眼神锐利:“为什么这么问?”
“昨晚头疼的时候,我好像……听到一些声音,是实验室里的人说话。他们说‘样本’、‘注射’、‘数据异常’……还有我的编号,L-07。”小仙的声音越来越低,“如果我只是偶然出现的‘异常体’,他们为什么给我编号?为什么要做实验?那些‘注射’……又是什么?”
笑应天沉默。方老板的资料里,确实有实验记录,但语焉不详,只提到观察和测试。如果小仙真的是某种人为实验的产物……那事情就复杂了。是谁做的实验?目的何在?时间管理局知道吗?还是说,时间管理局本身就是实验的延续或监管方?
“别想太多。”最后,他说,“不管你是怎么来的,你现在是你。老猫救的是你,我保护的也是你。其他的,等到了榕树王,也许能找到答案。”
他的话没能完全打消小仙的疑虑,但至少给了她一丝安慰。是啊,不管过去如何,她现在在这里,在逃亡,在努力活下去。这就够了。
树上,“山鬼”突然做了个手势,示意他们噤声,然后迅速滑下树,脸色凝重。
“有动静。”她压低声音,“西边,大概一公里,有引擎声。不是汽车,像是……山地摩托,或者小型全地形车。不止一辆。”
陈默的人?这么快就追进山了?还动用了山地车辆?
“能绕开吗?”笑应天问。
“绕不开,那个方向是必经之路。他们可能在前面的垭口设卡。”“山鬼”快速分析,“硬冲不行,他们有车,有装备。只能等晚上,摸过去。”
“晚上?白天他们不会搜索吗?”
“会。所以我们得藏好。”“山鬼”环顾四周,指向不远处一片茂密的、长满带刺藤蔓的乱石堆,“去那里,有石缝,能。只要不乱动,不用热成像很难发现。”
三人快速移动到乱石堆。石缝很窄,勉强能挤进去,里面湿阴暗,布满苔藓和虫蚁。他们刚藏好,就听见了清晰的引擎声,由远及近。
从石缝的缝隙看出去,能看到三辆深绿色的全地形车,沿着山下一条隐约的兽道驶来,停在距离他们藏身处大约两百米的一片空地上。车上下来六个人,都穿着山地迷彩,装备精良,其中两人拿着探测器一样的东西,开始扫描周围。
是时间管理局的人。但和之前穿黑衣的不同,这些人更像是专业的山地追踪小队。
“A区无异常。”
“B区有近期活动痕迹,方向东北。”
“C组,向东北方向追踪,注意地面痕迹和红外信号。”
“收到。”
其中三人骑上全地形车,朝着“山鬼”他们来时的方向追去。另外三人留在原地,建立临时营地,放出一个小型无人机。
无人机嗡嗡升起,开始在低空盘旋,摄像头扫过下方的山林。
“趴低,别动。”“山鬼”用气声说。
三人紧紧贴在石缝底部,连呼吸都放到最轻。小仙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脏在腔里狂跳,几乎要蹦出来。她能“看见”那几道黑色的线,在不远处停留、移动。无人机的线是银色的,像一只冰冷的、机械的眼睛,在空中缓缓扫视。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每一秒都像被拉长。汗水从额头滑落,滴进眼睛,刺痛,但不敢擦。虫子在身上爬,痒得钻心,但不敢动。
无人机在附近盘旋了大概十分钟,似乎没发现异常,飞回了营地。那三个留守的人开始吃东西,聊天,声音隐约飘来:
“头儿也太小心了,就两个逃犯,其中一个还是女的,用得着这么大阵仗?”
“你懂什么,那女的是‘锚点’,危险级别S。陈头儿说了,活要见人,死要见尸。不对,死了更麻烦,会‘归零’,屁都留不下。”
“‘归零’到底啥样?真能抹掉存在?”
“谁知道,反正档案里是这么写的。据说二十年前出过事,一个锚点归零,连带一个小镇的人都记忆错乱,邪乎得很。”
“那咱们可得小心点,别靠太近……”
声音渐渐低下去。小仙听着,心里发冷。在这些人眼里,她只是个“危险级别S”的“东西”,需要被控制或清除的“异常”。没有人在意她是谁,从哪里来,有什么感受。
她悄悄看了一眼旁边的笑应天。他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但身体肌肉紧绷,像一张拉满的弓,随时可以弹射出去。他的侧脸在石缝透进的微光里,线条冷硬,没有任何表情。
至少,还有一个人,是把她当“人”看的。虽然可能只是因为老猫的托付。
这个念头,让她在冰冷和恐惧中,感到一丝微不足道的暖意。
他们在石缝里藏了整整一个下午。那三个追兵没有回来,留守的三人轮流警戒,无人机每隔一小时就升空巡逻一次。每次无人机飞过,都是一次煎熬。
天色再次暗下来。林子里光线迅速消退。留守的人点起了篝火,开始准备晚餐。肉香飘来,勾得人饥肠辘辘。小仙的肚子不争气地叫了一声,在寂静的石缝里格外清晰。
她吓得立刻捂住肚子。还好,外面的人似乎没听见。
“再忍忍,”“山鬼”低声说,“等他们睡熟。”
夜幕彻底降临。山林被黑暗吞没,只有营地那堆篝火,是唯一的光源。虫鸣四起,夜行动物开始活动。留守的三人吃过饭,两人钻进帐篷睡觉,一人在火堆旁守夜。
守夜的人开始还强打精神,但到了后半夜,也开始频频点头打瞌睡。
“差不多了。”“山鬼”在黑暗里轻声说,“我解决守夜的,你们从旁边绕过去,别弄出声音。前面两百米,有条沟,跳下去,沿着沟往东走。我甩掉他们就来汇合。”
“你一个人?”笑应天皱眉。
“放心,这山里,他们抓不住我。”“山鬼”语气里有种淡淡的自信,“记住,沟往东,别回头。如果天亮前我没到,你们就自己走,按地图标记的路线。”
她说完,像一只真正的山猫,悄无声息地滑出石缝,融入黑暗,瞬间消失不见。
笑应天等了几分钟,对小仙做了个“走”的手势。两人小心翼翼地爬出石缝,压低身子,借着树木的阴影,朝着营地侧面迂回。
守夜的人背对着他们,头一点一点,似乎睡着了。他们屏住呼吸,从营地边缘不到十米的地方快速通过,心脏几乎跳到嗓子眼。
成功绕过营地,前方果然出现一条被雨水冲刷出的沟,不深,但很陡。笑应天先跳下去,然后伸手接住小仙。两人落在沟底的碎石和枯叶上,发出轻微的声响。
他们不敢停留,立刻沿着沟,朝着东方,在黑暗里深一脚浅一脚地狂奔。身后,营地方向突然传来一声短促的闷哼,接着是轻微的动,但很快平息。
是“山鬼”得手了。
他们不敢回头,只是拼命向前跑。沟曲折蜿蜒,两侧是黑黢黢的、仿佛要压下来的山壁。黑暗中,方向难辨,只能凭感觉和“山鬼”说的“往东”。
不知跑了多久,小仙脚下一软,扑倒在地,膝盖磕在石头上,疼得她眼前一黑。
“起来!”笑应天拉起她,声音急促。
“我……跑不动了……”小仙喘得厉害,肺部像破风箱。
“不能停!他们很快会追来!”
小仙咬牙,拖着几乎失去知觉的腿,继续跟上。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但恐惧给了她最后的力量。
又跑了大概十几分钟,前方出现了岔路,沟分成了两条。该走哪边?
就在他们犹豫的瞬间,侧面山坡上,突然亮起一道雪白的光柱,直直地照在他们身上!
“在那边!抓住他们!”
是之前追出去的那三个人!他们回来了!而且,抄了近路,堵在了前面!
笑应天瞬间拔刀,将小仙护在身后。光柱刺得人睁不开眼,只能看见几个黑影从山坡上冲下来,手里拿着枪和某种发射器。
“别动!放下武器!”吼声在狭窄的沟壑里回荡。
无路可退了。
笑应天握紧刀,眼神冰冷,计算着距离和角度。一打三,有武器,地形不利。胜算渺茫,但必须拼。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砰!”
一声枪响,从他们身后的黑暗中传来。
不是打向他们,也不是打向追兵。打在了追兵头顶的山坡上,一块松动的岩石被击中,轰然滚落,带着泥土和断木,朝着沟底的追兵砸去!
“小心!”
追兵慌忙躲避。乱石滚落,尘土飞扬,瞬间遮蔽了视线和光柱。
一只冰冷而有力的手,从后面抓住了笑应天和小仙的手腕。
是“山鬼”。她不知何时出现在他们身后,脸上沾着泥,眼神在黑暗里亮得骇人。
“这边!快!”
她拉着他们,冲进旁边一条极其隐蔽的、被藤蔓完全覆盖的缝隙。缝隙很窄,仅容一人侧身通过。他们挤进去,在黑暗的、充满泥土和系气味的狭窄通道里拼命向前挤。
身后传来追兵的怒吼和杂乱的脚步声,但被滚石和尘土阻挡,一时追不上来。
他们在狭窄的缝隙里不知道挤了多久,前方突然一空,扑进了另一个稍大的、天然形成的岩洞。岩洞有出口,外面是另一片黑沉沉的山林。
“山鬼”迅速用石头和藤蔓堵住他们进来的缝隙,然后转身,看着惊魂未定的两人,喘着气说:
“暂时……安全了。他们找不到这个入口。”
她靠着岩壁坐下,从背包里拿出水壶,狠狠灌了几口,然后看向小仙:“你,还能走吗?”
小仙瘫坐在地上,浑身颤抖,说不出话,只是点了点头。
“山鬼”又看向笑应天,眼神复杂:“刚才,谢了。”
谢他?谢什么?笑应天愣了一下,随即明白,是谢他没有在绝境中丢下小仙独自逃跑,或者谢他准备拼死一搏为她争取时间。
“分内事。”他简单地说。
“山鬼”没再说话,只是拿出地图和指北针,借着洞口透进的微弱天光,重新确认方位。
“我们偏离原路线了。但问题不大,前面有条河,顺河往下走,天亮前能到另一个汇合点。”她收起地图,看向洞外深沉的夜色,“休息半小时,然后出发。今晚,必须走出他们的搜索圈。”
她说完,闭上眼睛,似乎开始休息,但耳朵依然竖着,听着外面的动静。
笑应天也靠墙坐下,闭上眼睛,调整呼吸,恢复体力。小仙挨着他坐下,抱着膝盖,把脸埋进去,身体还在轻微发抖。
岩洞里很安静,只有三个人的呼吸声,和洞外夜风吹过山林的低啸。
这一夜,还很长。
逃亡的路,也还很长。
但至少,他们还活着,还在向前。
第十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