宝安，临海物流园。
凌晨三点，雨彻底停了。月亮从云层缝隙里钻出来，苍白的光照在一片荒凉的水泥地上。这里曾经是深圳重要的物流枢纽，但随着新港口的建成，逐渐被废弃。现在只剩下大片空旷的堆场、生锈的龙门吊，和无数被遗弃的集装箱。
集装箱像巨人的积木，堆成杂乱无章的方阵。有些漆皮剥落，露出锈红的铁皮；有些门半开着，里面黑黢黢的，像怪兽张开的嘴。
笑应天和小仙站在园区边缘的铁丝网外。网已经破了几个大洞，足够人钻进去。
“是这里吗？”小仙小声问，声音在空旷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嗯。”笑应天看了眼手机——没信号，但离线地图显示没错。他收起手机，弯腰从破洞钻进去。小仙紧随其后。
园区里静得可怕。只有风声，和远处海浪拍岸的微弱声响。空气中弥漫着海水的咸腥，混合着铁锈和机油的味道。
笑应天没有立刻深入。他蹲在一堆废弃的轮胎后面，观察了十分钟。没有灯光，没有人影，没有狗叫。只有几只野猫在集装箱顶上窜过，眼睛在黑暗里闪着绿光。
“暂时安全。”他低声说，起身往集装箱堆场走去。
集装箱大多堆成两层，中间形成狭窄的通道，像迷宫。笑应天选了条靠边的通道，走了一段，停在一个蓝色的集装箱前。门没锁，只是虚掩着。他推开，用手电照了照里面。
空荡荡，只有些散落的木屑和涸的鸟粪。但地面相对燥，墙壁也还算完整。
“就这里。”他说。
两人把背包放进去。小仙拿出那块薄毯铺在地上，笑应天则从外面捡了几块木板，用多功能钳修了修，做了个简易的门闩——从里面能上，外面很难撞开。
做完这些，他靠在集装箱壁上，长长吐了口气。
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累。生命能量被抽走的后遗症还在，像重感冒发烧时的虚脱感，但更糟，因为连精神都跟着疲惫。
“天哥，你睡会儿。”小仙说，声音很轻，“我守着。”
“你睡。我需要清醒。”笑应天摸出烟，叼在嘴上，没点——这里太封闭，烟味散不出去。他只是习惯性地叼着。
“可是你看起来很……”
“死不了。”他打断她，然后顿了顿，语气缓和了些，“你睡。明天开始，我们有的忙。”
小仙没再坚持。她裹着薄毯，在角落蜷缩起来，闭上眼睛。但睫毛还在微微颤动，显然没睡着。
集装箱里很暗，只有门缝漏进一点月光。笑应天盯着那片月光，脑子里飞快复盘。
陈默。时间管理局。稳定度5%。三天。
时间穿越技能只能用一次，代价巨大。其他技能还没解锁——收纳空间是初级，只有1立方米，放点物资还行，战斗用不上。
他们需要信息。需要知道“锚点”到底是什么，怎么稳定，怎么对抗归零。需要知道系统的来历和目的。需要知道时间管理局的弱点和漏洞。
而这些，他们几乎一无所知。
除了一个人。
老赵。
笑应天从口袋里摸出那张皱巴巴的纸条。上面只有一个号码，和“老赵”两个字。那是他退役前，老猫偷偷塞给他的。老猫说：“如果以后遇到解决不了的事，打这个电话。就说是我让你打的。但记住，只能用一次。用了，就欠他一条命。”
欠一条命。
笑应天盯着那个号码。现在用，是不是太早了？但他们只有三天。三天后，小仙可能归零。而他自己，也可能因为保护她，被时间管理局清除。
他需要情报，需要资源，需要一条生路。
而老赵，可能是唯一能提供这些的人。
他看了眼角落的小仙。她已经睡着了，呼吸均匀，但眉头还微微皱着，像在做噩梦。
笑应天收起纸条，决定天亮再打。
现在，他需要理清另一件事：系统。
“系统。”他在意识里默念。
没有反应。
“我知道你在。出来谈谈。”
还是没反应。
“我死了，你也没好处吧？小仙归零了，你的任务也失败了。我们，怎么样？”
这次，有反应了。
但不是对话。视野里弹出几行字：
【管理员权限不足。如需解锁高级功能，请完成以下任务：】
【任务一：在24小时内，将绑定对象稳定度提升至10%。】
【任务二：在72小时内，躲避时间管理局追捕，未被捕获。】
【任务奖励：解锁技能“学习秒精通”（初级）。】
【失败惩罚：权限回收，生命体征终止。】
又是倒计时。
24小时，把稳定度从5%提到10%。
72小时，躲避追捕。
笑应天扯了扯嘴角。这破系统，发布任务倒是不含糊。
“怎么提升稳定度？”他问。
没回答。
“说话！”
【请管理员自行探索。提示：稳定度与绑定对象的情绪状态、时空环境、能量摄入有关。】
情绪状态。时空环境。能量摄入。
前两个暂时没法控制。但能量摄入……
笑应天看向背包。里面还有几块压缩饼，几瓶水。这些显然不够。
小仙需要的“能量”，可能不是普通食物。陈默说过，他们有专门的“锚点稳定装置”。那东西可能是某种能量供给设备，或者是……
他突然想起小仙说过的话。
“我能看见时间的线。”
“有时候，我的线上会突然往外伸出去一段，但又缩回来。”
线。时间的线。
如果小仙是“锚点”，那她的时间线是不是需要“锚定”在什么地方，才能稳定？就像船需要抛锚，才不会被海浪冲走。
那她的“锚”，应该抛在哪里？
笑应天想得头疼。他毕竟不是科学家，对时间理论一窍不通。他擅长的只有作战、潜伏、人——或者保护人。
但现在，他需要思考这些玄乎的东西。
他甩甩头，暂时放下这些念头，开始计划明天的事。
第一，联系老赵。
第二，搞点像样的食物和水。
第三，收集信息——关于时间管理局，关于锚点，关于一切能帮他们活下去的东西。
第四，想办法提升小仙的稳定度。
他一条条在脑子里过，推演可能遇到的困难和应对方案。这是他在部队养成的习惯：任务前，把最坏的情况都想一遍，然后准备预案。
想着想着，天渐渐亮了。
集装箱门缝漏进的光，从苍白变成淡金。远处传来海鸥的叫声，和隐约的汽笛声——港口开始运作了。
小仙醒了。她坐起来，揉了揉眼睛，看见笑应天还坐在门边，愣了一下：“你一晚没睡？”
“睡了会儿。”笑应天撒谎，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身体，“收拾一下，我们出去。”
“去哪儿？”
“先打电话，然后搞点吃的。”
两人简单收拾，把背包藏在集装箱角落，用一些废木板盖住。笑应天在门口做了个不起眼的记号——如果有人进来，记号会被破坏。
然后他们钻出集装箱，在迷宫般的堆场里穿行，找到园区边缘的一个小门。门锁着，但旁边的铁丝网有个更大的破洞。
出去是一条很窄的土路，路边长满杂草。走了大概五百米，上了柏油路，渐渐有了人烟——有几家汽修店，一个加油站，一个小超市。
笑应天让小仙在加油站厕所里洗脸，自己进了超市。
超市很小，老板娘是个五十多岁的大婶，正打着哈欠看早间新闻。笑应天买了面包、火腿肠、矿泉水，还买了个充电宝和两数据线。结账时，他看似随意地问：“大婶，这附近有公用电话吗？”
“公用电话？”大婶打量他，“这年头谁还用那玩意儿？没有。”
“那……能借您手机打个电话吗？我手机丢了，给我家里报个平安。我给您钱。”
大婶犹豫了一下，看他长得不像坏人，才从柜台底下拿出个老式手机：“本地短号不要钱，长途要加钱啊。”
“本地，就几分钟。”笑应天接过手机，走到店外。
他先打给老赵。
铃声响了五下，接通。那边没说话，只有呼吸声。
“老猫让我打这个电话。”笑应天说，声音很平静。
那边沉默了三秒，然后一个沙哑的男声响起：“位置。”
“宝安，临海物流园附近。”
“等着。两小时。”说完就挂了，脆利落。
笑应天把手机还给大婶，付了十块钱。大婶接过钱，又看了他几眼：“小伙子，你不是本地人吧？”
“来打工的。”
“哦……打工好啊。”大婶没再多问，继续看新闻。
笑应天回到加油站，小仙已经洗好脸，头发也简单扎了起来，看起来精神了些。两人在加油站旁边的花坛坐下，就着矿泉水吃面包。
“天哥，刚才你给谁打电话？”小仙小声问。
“一个能帮我们的人。”笑应天说，“但不确定是不是真的能帮。一会儿见面，你少说话，听我说。如果情况不对，我让你跑，你就跑。明白吗？”
小仙点头。
吃完东西，两人回到物流园附近，但没有进去，而是在路边一个废弃的公交站等。这里视野开阔，能看到来往的车辆和行人，也方便撤离。
等了大概一个半小时，一辆破旧的银色面包车驶来，停在站前。
车门滑开，司机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头，秃顶，穿着洗得发白的工装，看起来就是个普通的老司机。但笑应天注意到，他的坐姿很挺，眼神锐利，扫过他们时像在评估什么。
“上车。”老头说，声音和电话里一样沙哑。
笑应天没动：“老赵？”
“上车再说。”老头不耐烦。
笑应天拉着小仙上车，坐在中间排。车门关上，面包车启动，沿路往前开。
车里很旧，但保养得很好。仪表盘净，发动机声音平稳。老头开车很稳，不急不缓，但一直在观察后视镜，显然在防跟踪。
开了大概二十分钟，进了一片老工业区。这里比物流园更破败，厂房大多废弃，墙上爬满藤蔓。面包车停在一个仓库后门。
“下车。”老头熄火，自己先下。
笑应天和小仙跟着下车。仓库门是卷帘门，老头用钥匙打开一条缝，三人钻进去。
里面很大，堆满了各种旧机器和零件，空气里有浓重的机油味。但角落隔出一个小房间，有门，有窗，看起来是住人的地方。
老头打开小房间的门，示意他们进去。
房间很小，就一张床，一张桌子，两把椅子。桌上放着台老式电脑，屏幕上滚动着代码。墙上贴着一张巨大的中国地图，上面用红蓝记号笔画满了线条和符号。
“坐。”老头自己先坐下，点了烟，深吸一口，才看向笑应天，“老猫死了？”
“嗯。”
“怎么死的？”
“时间管理局。为了救她。”笑应天指了指小仙。
老头看向小仙，眼神很复杂，有审视，有警惕，还有一丝……同情？
“你就是那个锚点？”他问。
小仙点头，小声说：“我叫小仙。”
“我知道你。”老头吐出口烟，“老猫三个月前联系过我，说他捡到个麻烦，问我有没有办法。我说没有，让他赶紧把人交给国家。他不听。”
他顿了顿，看着笑应天：“你也不听，是吧？”
“她没做错什么。”笑应天说。
“错不错，不重要。”老头摇头，“重要的是，她现在是个定时炸弹。时间管理局的人没骗你，锚点稳定度低于10%，随时可能崩溃。一旦崩溃，以她为中心，半径五十米内，时间会乱套。你见过时间乱套的样子吗？”
“见过一点。”
“那你应该知道有多可怕。”老头掐灭烟，“我不是吓你。二十年前，我在西北一个研究所工作，就是研究时空异常的。我们收容过三个锚点，两个崩溃了。一个让整个实验室的人老了二十岁，另一个更糟——把一个研究员的时间线彻底抹除了。不是死了，是像从没存在过。他的家人不记得他，档案里没他，连他睡过的床都自动填满了灰尘，像空了很久。”
他看向小仙，眼神里有一丝不忍：“小姑娘，我不是针对你。但你这种情况，最好的归宿就是被收容。至少，能让你稳定，不害人，也不害己。”
小仙低下头，没说话。
“有别的办法吗？”笑应天问。
老头沉默了很久。
“有。”他终于说，“但很难，而且危险。”
“说。”
“锚点之所以不稳定，是因为他们的时间线没有‘锚定’。”老头起身，走到地图前，指着上面那些红蓝线条，“正常人的时间线是线性的，从出生到死亡，一路向前。但锚点的时间线是……环状的，或者说是打结的。它不往前延伸，就在自己身上绕。绕久了，结越来越紧，最后就‘崩断’——也就是归零。”
他转身看着小仙：“要稳定，你得找个‘锚桩’，把时间线固定住。就像船，得抛锚在固定的地方，才不会被冲走。”
“锚桩是什么？”笑应天问。
“可以是人，可以是物，可以是地方。”老头说，“但必须满足两个条件：第一，要足够‘稳固’，时间线不能太脆弱。第二，要和你产生足够强的‘连接’，连接越深，锚定越牢。”
他顿了顿：“老猫当年，应该就是无意中成了她的临时锚桩。所以他死的时候，她的稳定度才会暴跌——锚桩断了。”
小仙身体一颤。
“那现在，”笑应天问，“我能当她的锚桩吗？”
老头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摇头：“你不行。”
“为什么？”
“你的时间线有问题。”老头走到桌边，打开电脑，调出一张模糊的图表——像是脑电波，但更复杂，“老猫当年给我发过你的资料。你三年前受过重伤，对吧？心脏停跳超过三分钟。”
“嗯。”
“那就是了。”老头指着图表上的一处断裂，“你的时间线在三年前断过，虽然接上了，但很脆弱。你自己都稳不住，怎么当别人的锚桩？”
笑应天沉默。
“那怎么办？”小仙抬头，声音发颤。
“找别的东西。”老头说，“一个足够稳固的、能和你产生深层连接的东西。或者人。”
“时间管理局的‘稳定装置’，就是这种东西？”笑应天问。
“对。”老头点头，“那玩意儿本质就是一个强化的锚桩，用高能场模拟稳固的时间线，暂时固定住锚点。但那是治标不治本，而且需要持续供能。一旦离开装置，稳定度会跌得更快。”
“所以，我们得找个真正的、永久的锚桩。”笑应天总结。
“对。”老头看着他，“但我要提醒你，这很难。首先，你得找到一个时间线足够稳固的东西——普通人不行，他们的线太脆弱。古董、文物、某些特殊地点的磁场，有可能。其次，你得让她和那个东西建立深层连接——不是简单的拥有，是情感上、记忆上、甚至灵魂上的绑定。最后……”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最后，即使找到了，锚定过程也很危险。如果连接失败，她可能当场归零。而你，作为离她最近的人，也可能被卷进时间乱流，后果不堪设想。”
房间里安静下来。
只有电脑风扇的嗡嗡声。
笑应天看着小仙。她也看着他，琥珀色的眼睛里，有恐惧，有迷茫，但也有一丝微弱的光——那是想活下去的光。
“找。”他说，语气很平静，“再难也找。”
老头叹了口气：“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老猫也是这样，倔得像头驴。”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个U盘，扔给笑应天：“这里面有一些资料，关于锚点的研究，还有一些可能符合‘锚桩’条件的物品和地点清单。但都是二十年前的数据了，现在还有没有用，我不知道。”
笑应天接过U盘：“谢谢。”
“别谢我。”老头摇头，“我帮你们，一是还老猫的人情，二是不想再看一次悲剧。但我能力有限，只能给这些。其他的，靠你们自己。”
他站起来，从床底下拖出个箱子，打开。里面是一些装备：两件防刺背心，几个烟雾弹，两把匕首，还有一把和几个弹匣。
“这些也拿走。用得上。”他把箱子推到笑应天面前，“但记住，枪是最后手段。时间管理局的人不好对付，能躲就躲，能跑就跑。别硬拼。”
笑应天点头，把装备收进箱子。
“还有，”老头看着他，眼神严肃，“你们最多还有两天半。两天半后，如果还找不到办法，我建议你们……主动联系时间管理局。至少，她能活下来。”
“关在笼子里活？”
“那也是活。”老头说，“死了，就什么都没了。”
笑应天没说话，只是把箱子背在肩上。
“走吧。”老头摆摆手，“从后门出去，有条小路通公路。能搭顺风车就搭，不能就走。记住，别在一个地方待超过六小时。时间管理局有追踪锚点波动的技术，虽然不精准，但范围能缩小到五公里内。移动，是你们最好的掩护。”
笑应天点头，拉着小仙往外走。
走到门口时，老头突然又叫住他。
“笑应天。”
“嗯？”
“老猫临死前，”老头顿了顿，“有没有说什么？”
笑应天沉默了两秒，然后说：“他说，如果以后碰到个像仙女的姑娘，替他照顾好她。”
老头愣了下，然后笑了，笑得很苦：“这傻子……到死都这么傻。”
他摆摆手：“走吧。祝你们好运。”
笑应天拉着小仙，走出仓库。后门果然有条小路，杂草丛生，但能走。
两人沿着小路走了十分钟，上了公路。车不多，但偶尔有货车经过。
“天哥，”小仙突然开口，声音很小，“如果……如果最后真的找不到办法，你就把我交给他们吧。”
笑应天停下脚步，看着她。
“我不想连累你。”小仙低头，不敢看他，“老猫救了我，死了。你要是也因为我……那我……”
“闭嘴。”笑应天说，语气很硬，“老猫救你，不是为了让你自暴自弃。我救你，也不是为了听你说这种话。”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听着，我们是绑在一起的。你归零，我死。你被关，我这辈子都不会安心。所以，没有‘如果’。我们必须找到办法，必须活下去。明白吗？”
小仙抬起头，眼眶红了，但用力点头。
“嗯。”
笑应天看了眼公路尽头。太阳已经升起来了，金色的阳光洒在路面上，很刺眼。
前路未知，强敌环伺，时间紧迫。
但至少，他们有了方向。
有了U盘里的资料，有了装备，有了“锚桩”这个概念。
剩下的，就是去找。
去赌。
去拼命。
他握紧箱子背带，迈开步子。
“走了。”
小仙跟在他身后，踩着他的影子，一步一步，走进耀眼的阳光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