优选文学
《超时空锚点》 · 笑天笑小仙

第9章

更新时间:2026-06-29 14:49

车厢门关上的瞬间,黑暗吞没了一切。

不是纯粹的黑。眼睛适应后,能看见门缝边缘漏进的一线微弱天光,是那种雨夜特有的、被水汽浸透的昏黄。光线斜斜地切进车厢,在堆积的纸箱上投下一道模糊的亮痕,亮痕边缘的空气里,灰尘缓慢地飞舞、沉降。

引擎在低吼,车厢随之轻微震动。轮胎碾过湿滑路面,发出持续、单调的“唰唰”声。偶尔经过不平处,车厢猛地一颠,纸箱和里面不知名的货物碰撞,发出闷响。

小仙蜷缩在纸箱之间的缝隙里,背靠着一个印着“精密仪器”的硬纸箱,腿曲着,手臂环抱膝盖。运动服是深蓝色的,在黑暗里几乎和阴影融为一体,只有脸是苍白的轮廓。她睁着眼,瞳孔在暗处微微放大,像猫。她在“看”。

不是用眼睛。是用方老板资料里说的那种“被动感知”。在绝对的黑暗和寂静里,这种感知被放大了。她能“看见”车厢里每一样东西的时间线——纸箱是暗淡的灰白色,像蒙了尘;里面某些金属部件闪着冰冷的银光;橡胶缓冲垫是沉郁的深棕。司机的线在前方驾驶室,是急躁的橙红色,像烧红的炭,随着路况和心情忽明忽暗。

而笑应天的线,就在她身边不到半米。深灰色,粗粝,布满细密的裂纹,但异常凝实,像一历经风雨却未断的钢缆。此刻,这条线上缠绕着几缕极淡的金色光丝——是系统。金色光丝缓慢地流动,延伸,分出细微的枝杈,尝试探入灰色裂缝的深处,但被某种无形的阻力阻挡,只能在表面游移。

她还能“看见”更远。穿透车厢铁皮,看向飞速后退的公路,看向路两旁黑黢黢的山林,看向更远处沉睡的村镇。无数条或明或暗、或粗或细的时间线,在黑暗中交织、流淌、远去,像一张庞大而无形的、发光的蛛网,笼罩着整个世界。

而她自己的线,就在这网的中心——一团乱麻般的琥珀色光芒,微弱地跳动,像风中的残烛。她能感觉到,光芒的核心,有什么东西在缓慢地、持续地“漏”出去,像沙漏里的沙。每漏掉一点,光芒就暗一分,线就松垮一分,那团乱麻就更纠缠一分。

稳定度:4.1%。

这个数字像冰锥,扎在她意识的某个角落。24小时的任务,只剩不到十小时。而他们还在广西的山里,离云南的榕树王,还有几百公里。

“在想什么?”笑应天的声音在黑暗里响起,很轻,带着一丝疲惫的沙哑。

小仙转过头,在黑暗里寻找他的轮廓。“在看……线。”她如实说,“好多线。你的,司机的,外面山和树的……还有我自己的。”

“看出什么了?”

“你的线上,有金色的东西缠着,是系统吗?它在……试探你的裂缝。”

笑应天沉默了一下。“嗯。从绑定开始就这样。像是想修复,又像是想……寄生。”

“能弄掉吗?”

“试过,没用。它像是长在我的时间线上了。”笑应天顿了顿,“你的线呢?什么样子?”

“一团乱麻。琥珀色的,在漏。”小仙的声音低了下去,“漏得很慢,但一直在漏。方老板说,这就是稳定度下跌。漏光了,就归零了。”

“漏到哪里去了?”

“不知道。就……散到空气里,不见了。像水蒸发。”小仙努力描述那种抽象的感觉,“有时候,周围别的线,会沾到一点点漏出来的光。就一瞬间,那线会亮一下,然后恢复。很微弱,可能他们自己都感觉不到。”

“影响别人?”

“一点点,几乎没影响。就像……一颗石子扔进大海,有点涟漪,但很快就平了。”小仙说着,突然想起昨晚那个追兵,手指触碰他手腕时,那瞬间汹涌的、失控的“同步”。那不是“漏”,那是“涌”,是“扰”。她下意识蜷了蜷手指。

“昨晚的事,别多想。”笑应天像是看穿了她的心思,“能力失控,不是你的本意。以后尽量控制情绪,尤其别主动碰别人。”

“嗯。”小仙点头,尽管在黑暗里他看不见。她犹豫了一下,问:“天哥,如果……如果到了榕树王,我还是连接不上,或者连接了也没用……你会丢下我吗?”

黑暗里,笑应天似乎动了一下,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不会。”

“为什么?任务失败,你会死。系统说的。”

“系统的话,未必全信。”笑应天声音平静,“而且,老猫把你托付给我,不是让我半路丢掉的。”

“可老猫也死了。”小仙声音发颤,“他救了我,死了。你保护我,可能也会……”

“那是他的选择,我的选择。”笑应天打断她,语气没什么起伏,但很稳,“死了,认了。没死,就继续。就这么简单。”

小仙不说话了。她把脸埋进膝盖,眼泪无声地涌出来,渗进新买的运动服布料里。她不敢哭出声,只是肩膀微微颤抖。

黑暗里,一只温热、粗糙的手,轻轻按在她头顶,停留了几秒,然后拿开。

“睡觉。”他说,“到百色前,能睡一会儿。”

小仙点点头,强迫自己闭上眼睛。但睡不着。脑子里是乱的,一会儿是榕树王模糊的影子,一会儿是实验室白色的墙,一会儿是老猫带血的脸,一会儿是昨晚追兵枯槁的手。各种画面、声音、气味碎片般闪过,没有逻辑,只有一种沉甸甸的、窒息的恐惧。

她害怕归零。害怕像方老板资料里写的,被时间抹除,像从未存在。害怕笑应天因她而死。害怕即使到了榕树王,一切还是徒劳。

但最深的恐惧,是孤独。那种即使身处人群,也无人理解、无人看见、甚至无人“记得”的孤独。就像她的时间线,独自盘绕,无法与任何其他线产生真正的、持久的连接。

除了……

她悄悄睁开眼,在黑暗里看向笑应天的方向。除了这布满裂痕的、深灰色的线。虽然缠着可疑的金色,虽然随时可能断裂,但此刻,它是唯一与她这团乱麻产生“缠绕”的线。不是她单方面的感知,她能感觉到,自己的线,也有一丝极其微弱的琥珀色光芒,渗进了他的灰色裂缝里。

很淡,淡到几乎不存在。但确实有。

这是“连接”吗?方老板说的“锚桩”的连接?可他的线不稳,不够资格当锚桩。那这又是什么?

她想不明白,脑子越来越沉。车厢的颠簸像摇篮,引擎的低鸣像催眠曲。疲倦和伤痛终于压倒了一切,意识沉入黑暗。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剧烈的颠簸和急刹车把她惊醒。

身体猛地前冲,撞在对面纸箱上,额头生疼。她闷哼一声,捂住头。车厢外传来司机骂骂咧咧的声音和刺耳的喇叭声,还有别的车辆呼啸而过的声音。

“怎么回事?”笑应天已经醒了,声音紧绷。

“不知道……”小仙揉着额头,透过门缝往外看。天还没亮,但远处有灯光,是个服务区。他们的车停在匝道上,前面排着几辆车,似乎堵住了。

司机下车,和前面的人说着什么,声音断断续续飘进来:“……检查……所有往西的车……身份证……”

检查站。

小仙心脏一缩,看向笑应天。黑暗里,她能感觉到他瞬间绷紧的身体。

“别慌。”笑应天低声说,快速扫视车厢。纸箱堆得很满,但角落有几个空纸箱,是装缓冲材料的。他示意小仙钻进去,自己也挤进去,把空箱子盖在上面,只留一点缝隙呼吸。

刚藏好,车厢门就被拉开了。

手电光照进来,在纸箱上扫过。一个男人的声音响起:“装的什么?”

“仪器配件,运昆明的。”司机回答,声音有点紧张。

“开门,看一下。”

“都是箱子,封好的……”

“打开!”

纸箱被搬动的声音。小仙缩在狭窄的空箱里,屏住呼吸,能听见自己心脏狂跳的声音。手电光几次从她藏身的缝隙前晃过。她闭上眼睛,尽量让呼吸平缓。

突然,手电光停在了一个箱子上——正是她背靠的那个“精密仪器”箱。箱子上有个标签,被撕掉了一半,残留的胶痕在光下很明显。

“这个箱子,标签怎么回事?”检查的人问,语气带着怀疑。

“啊?这个……可能是运输的时候蹭掉了。”司机声音更慌了。

“打开看看。”

“这……里面是精密件,不能见气……”

“我让你打开!”

小仙感觉箱子被推动。她蜷缩得更紧,几乎要把自己折起来。笑应天就在她旁边的箱子里,她能感觉到他身体的温度,和那种蓄势待发的紧绷。

就在箱子要被撬开的瞬间,外面突然传来一阵动。有人喊:“前面那辆车!冲卡了!”

“什么?!”

手电光猛地移开,脚步声杂乱地跑远。司机趁机赶紧说:“长官,你看这……我这儿真没问题……”

“算了算了,快走快走!别挡道!”

车厢门“砰”地关上,落锁。引擎重新发动,车子缓缓驶离。

直到开出服务区几百米,车速稳定下来,笑应天才推开盖在上面的空箱,钻出来。小仙也跟着爬出,两人都出了一身冷汗。

“好险……”小仙靠着纸箱,腿还在发软。

“不是巧合。”笑应天看向门缝外飞速后退的黑暗,“有人故意制造混乱,帮我们过关。”

“谁?”

“不知道。可能是老赵安排的人,也可能是……别的什么人。”笑应天眉头紧锁。他不喜欢这种被暗中安排的感觉,像棋子。

车子继续行驶。天边渐渐泛起灰白,雨停了,但云层很厚,是个阴沉的早晨。他们又经过两个检查站,但都顺利通过了,似乎之前的冲卡事件提高了警戒级别,但检查反而草率了些。

上午八点多,车子驶入百色市区边缘的一个物流园。司机停下车,拉开车厢门:“到了,下车吧。前面就是客运站,有去云南的车。”

笑应天和小仙跳下车。司机看了他们一眼,没多说,关上车门,开车走了。

物流园里车来车往,噪音很大。两人混在搬运工和司机的人流里,朝外走。小仙又饿又累,脚底的伤口每走一步都钻心地疼。笑应天找了个角落,让她坐下,自己去旁边的早餐摊买了两碗粥和几个包子。

“吃,吃完去找车。”笑应天把粥递给她,自己三两口吃完包子,就开始观察周围。

小仙小口喝着热粥,暖流顺着食道滑下,稍微驱散了寒意和疲惫。她一边吃,一边不自觉地又开始“看”。

物流园里,成千上万条时间线交织、流动。大部分是暗淡的灰色、褐色,是疲惫的搬运工和司机。有几条鲜艳的,是谈生意的老板。还有一些是冰冷的银色、蓝色,是机器和车辆。

然后,她看到了一些不协调的线。

深黑色。凝实,沉稳,带着一种刻意的“低耗”状态,像进入潜伏期的蛇。这样的线,有五条,分散在物流园的三个方向,其中两条在制高点——可能是旁边的办公楼楼顶。他们的线没有四处探查,而是静静地“锚定”在某个位置,像是在……布网?

“天哥,”小仙放下粥碗,声音发紧,“有……五个人。线是黑色的,很稳,在三个方向,有两个在高处。他们……没在动,但线指着我们这边。”

笑应天眼神一凛。他不动声色地扫视四周。物流园很大,人车混杂,要找出五个特定的人很难。但小仙的感知不会错。

“能看出他们什么时候来的吗?”他低声问。

小仙凝神,看向那几条黑线。线很“净”,没有刚抵达的剧烈波动痕迹,也没有长期潜伏的疲惫感。像是……已经在这里等了一段时间,状态调整到最佳。

“来了有一会儿了。不是刚到的。”她说。

那就是提前布控。知道他们会来百色,甚至可能知道他们会在这个物流园下车。消息怎么泄露的?司机?不,司机只是拿钱办事,没必要惹麻烦。那就是……追踪。

陈默的人有追踪锚点波动的技术。虽然不精确,但能锁定大致范围。百色是通往云南的必经之路,他们提前在这里布网,守株待兔。

“走。”笑应天拉起小仙,朝物流园人最多、最杂乱的装卸区走去。那里货车进出频繁,叉车轰鸣,灰尘漫天,是天然的掩护。

他们混在一群刚卸完货、蹲在路边抽烟的搬运工中间,慢慢移动。小仙低着头,用眼角的余光感知那几条黑线的动向。

黑线动了。

不是直接朝他们来,而是开始缓慢地、有策略地移动,调整位置。像猎手在驱赶猎物,压缩包围圈。两条高处的线没动,显然是观察和指挥。

“他们在收网。”小仙声音发颤,“东南、西南、正北,各有一个在靠近。高处两个没动,但在……看着我们。”

笑应天大脑飞速运转。装卸区三面相对开阔,一面是围墙。黑线从三个方向靠近,高处有眼睛。硬冲,成功率低,而且会立刻暴露。

他看向旁边一辆正在装货的厢式货车。车厢门开着,工人在用叉车往里运木箱。车身上喷着“百色—文山”的字样。文山,云南地界。

“那辆车,去云南的。”他低声说,“我们混上去。”

“怎么混?”

笑应天没回答,拉着她,趁着叉车卸货、工人转身的间隙,快速闪到货车尾部,低头钻进了车厢里堆放的木箱之间的缝隙。车厢里很暗,堆满了货物,只有尾部一点光线。

他们刚藏好,就听见外面脚步声靠近,是那两个靠近的黑线之一。脚步声在车厢外停了一下,似乎在观察。然后,一个男人的声音响起,对着耳麦:“A点未发现目标。B点C点,注意装卸区东侧那排货车。”

声音很近,就在车厢门外。

小仙屏住呼吸,手指死死掐进掌心。她能“看见”那条黑线,就停在车厢外不到两米的地方,线头微微摆动,像在感知什么。

几秒后,脚步声离开,朝另一个方向去了。

暂时安全。但车还没装完货,不会立刻走。而且司机装完货肯定会关门,他们会被锁在里面。

“得让车现在就走。”笑应天压低声音,从腰包里摸出那枚老赵给的、还剩最后一次使用次数的微型声波发生器。他调整到特定频段——能某些动物的攻击性,或者……让人极度烦躁、难以集中注意力。

他估算了一下司机的位置,应该就在车头附近。他将声波发生器从车厢门缝轻轻滚出去,滚向车头方向,然后按下遥控。

“滋——!!!!”

刺耳的高频噪音突然在车头附近炸响。正准备关车厢门的司机吓了一跳,骂了一句,捂着耳朵朝噪音源看去。周围的工人也纷纷皱眉侧目。

趁这瞬间的混乱,笑应天猛地从车厢里窜出,不是逃跑,而是冲向驾驶室!小仙紧跟其后。

司机刚回过头,就看到两个人影冲过来,还没反应过来,笑应天已经拉开副驾门坐了进去,匕首横在他颈前,声音冰冷:“开车,现在,出物流园。别出声,别乱动。”

司机是个中年汉子,脸都白了,结结巴巴:“兄、兄弟,有话好说……”

“开车!”

司机颤抖着点火,挂挡,货车缓缓启动,驶出装卸区。车厢门还开着,但没人注意。

车子驶出物流园,上了大路。笑应天从后视镜看到,那几条黑线在物流园门口短暂聚集了一下,然后迅速散开,有两辆黑色轿车从停车场驶出,跟了上来。

“甩掉后面那两辆车。”笑应天对司机说,匕首微微用力。

司机哭丧着脸:“大哥,我这是货车,怎么甩……”

“走小路,钻巷子,怎么都行。被追上,我先捅你。”笑应天语气平淡,但眼神里的寒意让司机打了个哆嗦。

司机猛打方向盘,货车拐进一条岔路。后面的轿车紧追不舍。

百色市区道路复杂,老城区巷子多。司机显然对路很熟,开着笨重的货车在小巷里七拐八绕,好几次差点刮到墙壁。后面的轿车性能好,但车身宽,在小巷里反而施展不开,距离渐渐拉开。

但小仙能“看见”,那两条黑线——代表轿车的线,并没有放弃,而是分开了,一条继续追,另一条绕向大路,试图在前面堵截。

“前面路口,可能有人堵。”她急促地说。

笑应天看了眼地图。“左转,上江滨路,然后冲过那个废弃的桥。”

“桥断了!过不去!”司机大叫。

“就从断的地方冲过去,下面是河滩,水不深,货车能冲下去。”笑应天语气不容置疑,“照做,不然现在死。”

司机脸色惨白,一咬牙,左转冲上江滨路。这是一条沿江的老路,车少。前方几百米,果然出现了那辆黑色轿车,横在路中间,两个人下车,举枪。

“加速,撞过去。”笑应天说。

司机闭上眼睛,猛踩油门。货车咆哮着冲向路障。那两人没想到货车真敢撞,急忙闪开。货车撞开拦路的轿车,冲向前方——那里果然是一座断桥,桥面在中间塌了一段,露出钢筋和下方的河滩。

“跳车!”在货车冲上断桥边缘的瞬间,笑应天吼道。

他拉开车门,拽着小仙,在货车冲出桥面的前一秒,纵身跳下!

身体在空中失去控制,然后重重摔在断桥边缘的水泥残骸上,翻滚,碰撞。剧痛从全身各处传来。小仙摔在他身上,闷哼一声。

身后传来“轰隆”一声巨响,货车冲下断桥,砸在下面的河滩上,水花和泥沙溅起老高。

笑应天顾不上疼,爬起来,拉起小仙。“能走吗?”

小仙脸色惨白,额头磕破了,流着血,但点头:“能。”

“走!”

两人沿着河堤,跌跌撞撞地向前跑。身后,那两辆轿车被断桥阻挡,一时过不来,但人已经下车,翻过断桥追来。

河堤很长,没有遮蔽。他们跑不快。追兵越来越近。

“进水里!”笑应天当机立断,拉着小仙滑下河堤,跳进冰冷的江水里。水不深,只到腰部,但水流湍急,河底是滑腻的卵石。

他们在水里跋涉,朝对岸走去。追兵也下了水,但穿着鞋,在水中行动更不便,距离稍微拉开。

对岸是片荒凉的滩涂,长满芦苇。他们冲上岸,钻进芦苇丛。芦苇很高,很密,瞬间淹没了身影。

两人在芦苇深处趴下,剧烈喘息。衣服湿透,贴在身上,冷得牙齿打战。小仙额头的血混着泥水往下淌,她用手背胡乱擦了擦。

透过芦苇缝隙,能看到对岸的追兵也上了岸,在滩涂上分散搜索。但芦苇荡太大,一时找不到。

“暂时……安全了。”小仙喘着气说。

笑应天没说话,他在听。除了风声、芦苇摇晃的沙沙声、远处模糊的搜索声,还有一种声音——很细微的,像是电子仪器发出的“滴滴”声,正在有规律地接近。

是探测器。能探测锚点波动的探测器。在空旷的滩涂上,范围可能更广。

“他们用仪器了。”笑应天低声说,“得离开这片芦苇,进林子。”

但最近的林子,在对面的山坡上,要穿过几百米毫无遮蔽的滩涂。现在出去,就是活靶子。

“滴滴”声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小仙能“看见”,一条黑线,正拿着一个发着微弱银光的仪器,朝着他们藏身的方向,缓慢而稳定地推进。

五十米。四十米。三十米。

无路可退了。

笑应天握紧匕首,眼神冰冷,准备做最后一搏。小仙紧紧抓着他的胳膊,指甲掐进他湿透的衣袖里。

二十米。十五米。

芦苇被拨开的声音。手电光晃过。

就在这一瞬间——

“砰!”

一声枪响,划破滩涂的寂静。

不是从追兵方向,是从侧面山坡的林子里传来的。很闷,装了消音器。

拿着探测器的追兵身体一僵,探测器脱手飞出,掉在泥水里。他低头,看着自己口迅速洇开的血花,脸上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缓缓倒地。

其他追兵瞬间伏低,枪口指向枪响的方向。

“砰!砰!”

又是两枪,精准地打在另外两个追兵脚边的泥地里,溅起泥浆。是警告。

接着,一个嘶哑的、透过变声器处理的声音,从林子里传来,用扩音器放大,在滩涂上回荡:

“时间管理局的狗,滚出广西。这两个人,我保了。”

是帮他们的人。是服务区制造混乱的人,也是现在开枪的人。

陈默的声音在追兵的通讯频道里响起,冷静,但带着压抑的怒意:“撤。对方有狙击手,地形不利。记录坐标,调无人机。”

追兵没有犹豫,迅速抬起受伤的同伴,退回对岸,上车,疾驰而去。

滩涂上恢复了寂静。只有风声,芦苇声,和远处江水流淌的声音。

笑应天和小仙趴在芦苇丛里,一动不动,警惕地看着山坡上的林子。

几分钟后,林子里走出一个人。

穿着普通的迷彩服,戴着口罩和鸭舌帽,背着一个长条形的帆布包,是狙击枪。他走到滩涂边缘,停下,看向芦苇丛的方向,招了招手。

然后转身,重新走进林子,消失不见。

意思是:跟我来。

笑应天和小仙对视一眼。

去,还是不去?

是陷阱,还是真的援手?

他们没有选择。留在这里,等无人机到了,还是死路一条。

“走。”笑应天说,拉起小仙,走出芦苇丛,朝着那人消失的林子走去。

山坡很陡,林子很密。他们沿着隐约的足迹向上爬。爬了大概半小时,在半山腰一处背风的岩壁下,看到了那个人。

他生了一小堆火,正在烤着什么。火堆旁,放着两套衣服,两双鞋,还有两个背包。

看见他们,他抬起头,拉下口罩。

是个女人。三十多岁,肤色偏黑,眉眼锐利,嘴唇很薄,左边脸颊有一道浅浅的疤痕。她看着他们,眼神很平静,甚至有些淡漠。

“换衣服,吃东西。”她说,声音就是刚才那个嘶哑的变声,现在恢复了正常,是有些低沉的、带着点口音的女声,“吃完,带你们过境。”

“你是谁?”笑应天没动,手按在腰后。

女人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他身边瑟瑟发抖、满脸是血和泥的小仙,扯了扯嘴角:“老赵没告诉你,在广西,有事可以找‘山鬼’?”

山鬼。西南边境一带,对某些特殊“护送者”的称呼。专走险路,送人过境,收费高昂,但信誉极好。

“老赵让你来的?”笑应天问。

“他给了坐标,给了钱,给了你们的样子。”女人指了指火堆旁的东西,“衣服,鞋,装备,假证件,钱,路线图。我的任务是,送你们到云南勐腊,榕树王脚下。之后,各走各路。”

她顿了顿,看着小仙:“你就是那个‘锚点’?”

小仙下意识地往笑应天身后缩了缩。

女人没在意,从火堆上取下烤好的红薯,递过来:“吃吧。吃了,有力气赶路。后面的路,不好走。”

笑应天接过红薯,掰了一半给小仙,自己啃了一口。很烫,很甜。他看着这个女人,她身上没有“线”——不是没有,是小仙看不到。有两种可能:要么她有屏蔽感知的能力或物品,要么她的“线”特殊到小仙无法观测。

“陈默的人还会追来。”笑应天说。

“知道。”女人撕着红薯皮,语气平淡,“所以走山路,不走大路。他们有探测器,有无人机,但山里树密,无人机不好用。探测器范围有限,我们绕着走。”

“多久能到?”

“顺利的话,三天。不顺利的话,”女人抬眼看他,“可能死山里。”

“三天……”小仙声音发颤。她的稳定度,只剩不到十小时的任务时间。三天,太长了。

女人似乎看出了她的心思,从背包里拿出一个小铁盒,扔过来。笑应天接住,打开。里面是三支手指粗细的玻璃管,装着淡蓝色的、微微发光的液体。

“稳定剂。方文山托我带给你的。”女人说,“老赵搞到的配方,临时做的,不高,但能暂时减缓你的‘泄漏’。一支能维持12小时左右。三支,够撑到地方。”

稳定剂。方老板做的。

小仙看着那淡蓝色的液体,在玻璃管里缓慢流动,像有生命。她能感觉到,那液体散发着一种奇异的、冰冷的“稳固”感。

“有副作用吗?”笑应天问。

“有。用完会虚弱,头疼,可能产生幻觉。但比归零强。”女人说,“用不用,你们自己决定。”

小仙看向笑应天。笑应天拿起一支玻璃管,拔掉塞子,闻了闻。没有气味。他看向女人。

女人耸肩:“我没必要害你们。老赵给的钱,够我退休了。害了你们,我没钱拿,还得被老赵和方文山追,不划算。”

笑应天把玻璃管递给小仙。小仙接过,手有些抖。她看着那蓝色的光,咬了咬牙,仰头喝下。

液体冰凉,滑过喉咙,没什么味道。但几秒后,一股奇异的暖流从胃部扩散开,瞬间蔓延到四肢百骸。不是舒服的暖,是那种僵硬的、沉重的暖,像被裹进了一层看不见的棉花里。她感觉自己乱麻般的琥珀色时间线,猛地一“紧”,那种持续“泄漏”的感觉,骤然减缓,几乎停滞。

但同时,一种深沉的疲惫和隐约的头痛袭来。她晃了一下,被笑应天扶住。

“正常反应。”女人说,“一会儿就好。换衣服,我们天黑前得进山。”

笑应天和小仙走到岩壁后面,快速换上衣服和鞋。衣服是普通的登山装,鞋子是结实的徒步靴,很合脚。背包里有食物、水、药品、指南针、手电、绳索,甚至有两把开山刀。

换好衣服出来,女人已经灭了火,收拾好东西。她背起那个长条帆布包,看了他们一眼:“跟紧,别掉队。山里迷路,没人找你们。”

她转身,走向林子深处。笑应天和小仙跟上。

林子越来越密,光线昏暗。女人在前面开路,动作敏捷得像山猫,几乎不发出声音。笑应天牵着小仙,深一脚浅一脚地跟着。小仙喝了稳定剂,身体沉重,头痛欲裂,但那种“泄漏”的恐惧暂时平息了,让她能集中精神跟上。

他们沿着兽径,翻过山脊,进入更深的山。树木参天,藤蔓垂落,空气湿闷热,各种虫鸣鸟叫不绝于耳。这是真正的原始山林,没有人迹。

笑应天看了眼天空。厚重的树冠遮天蔽,只有零星的光斑漏下。他看了眼时间,下午三点。

24小时的任务,还剩不到七小时。小仙喝了稳定剂,暂时稳住。但三天山路,陈默的追兵,未知的榕树王……前路依然渺茫。

他握紧开山刀,看了一眼身前沉默带路的女人,又看了一眼身边咬牙坚持的小仙。

然后,迈步,踏进更深的、未知的绿色之中。

第九章 完

字号 / 行高
主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