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推开的一瞬间,福尔马林的气味浓得像液体,糊在脸上挥之不去。
林九夜捂住口鼻,手电筒光柱扫过门后的空间——这是一间比外面大得多的房间,至少有一百来平,四面墙壁刷着惨白的漆,在绿幽幽的应急灯下泛着病态的光。
房间正中摆着一张巨大的手术台。
不锈钢台面锈迹斑斑,上面散落着生锈的手术钳、带血迹的纱布卷、几个翻倒的搪瓷托盘。
托盘里的东西已经看不清原貌了,只剩一团团发黑发褐的糊状物,散发着甜腻的腐败气息。
最诡异的是手术台的四条腿。
每条腿上都绑着一褪色的红绸带,绸带末端系着铃铛。房间里没有风,那些铃铛却在轻轻晃动,发出极其细微的“叮铃”声。
那声音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但每响一声,林九夜的太阳就跟着跳一下。
“这是什么地方?”钱多多的声音在发抖。
苏小晚没说话,目光落在手术台正上方——天花板上吊着一盏巨大的无影灯,灯罩碎裂,里面的灯泡早就没了,只剩一个空壳。
空壳里塞满了黑色的头发,一绺一绺地垂下来,像倒挂的柳条。
林九夜的手电筒照过去,那些头发微微晃动了一下。
他猛地后退一步,撞到了身后的陈大壮。
“怎么了?”陈大壮握紧板砖。
“头发……动了。”
话音未落,天花板上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什么东西在石膏板后面爬行。那声音从房间中央移到了角落,又移到了门口上方,最后停在了他们头顶正上方。
四个人同时抬头。
天花板完好无损,没有裂缝,没有鼓包,什么都没有。
但那声音还在继续,而且越来越响,越来越密集,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试图钻出来。
“别看了,快找出口!”林九夜压低声音,手电筒快速扫过房间。
手术台对面有两扇门。一扇是的铁门,门上挂着“手术室”的铭牌,门把手被铁链缠了好几圈,锁死了。
另一扇是普通的木门,半掩着,门缝里透出幽幽的绿光,和走廊里的应急灯如出一辙。
“走那扇。”林九夜指向木门。
四人快步穿过房间。经过手术台的时候,林九夜余光扫到台面上有什么东西在动——他本能地扭头看了一眼。
搪瓷托盘里,那些发黑发褐的糊状物正在缓缓蠕动。
不是风,不是震动,是它们自己在动。
像是某种被切碎的组织,在失去宿主之后,仍然保留着最基本的生物本能。
它们在托盘里缓缓爬行,留下一道道深褐色的黏液痕迹,朝着托盘边缘移动。
林九夜胃里一阵翻涌。
“别看了,走!”苏小晚拽了他一把。
四人冲到木门前,林九夜伸手推门的瞬间,指尖触到门板的刹那——
一股寒意从门板上传来,像是摸到了一块冰。
门缝里飘出一缕冷风,带着甜腻的腐臭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歌声?
林九夜竖起耳朵。
很轻,很远,像是从很深的地下传来的。旋律简单,节奏缓慢,像是某种童谣。
“丢,丢,丢手绢……”
他的瞳孔猛地收缩。
这个旋律他听过。小时候在学校里,音乐课上教的。但那已经是二十多年前的事了,而且这首童谣的歌词,怎么可能是——
“轻轻地放在小朋友的后面……”
歌声越来越清晰,越来越近,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从深处往上爬。
钱多多的脸已经白了:“你们听到了吗?”
没人回答。
因为所有人都听到了。
而且那声音,已经从“远处”变成了“门外”。就在这扇半掩的木门后面,有什么东西正在唱歌。
不,不对——不是“在唱歌”,是“用唱歌的方式在说话”。
每一个字都拖得很长,尾音上扬,带着一种诡异的欢快,像是表演者在等待观众的反应。
林九夜的手按在门上,迟迟没有推开。
他在犹豫。
门后面是什么?是出路,还是另一个陷阱?外面的洋娃娃还在天花板上爬,这扇门后面的东西,会不会比洋娃娃更可怕?
“砰!”
身后的铁门突然传来一声巨响。
四人猛地转身——铁门上的铁链在剧烈晃动,发出“哗啦哗啦”的金属碰撞声。门把手在转动,从外面,有人在试图拧开它。
不对,不是“人”。
因为门把手转动的方式不对。
正常的转动是连续的、均匀的。而此刻的转动,是一下一下的,每次转一个固定的角度,停一下,再转一下。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模仿“拧门把手”这个动作,但不知道该怎么连贯地做。
就像——一个刚学会使用手的婴儿。
或者,一个洋娃娃。
“它进来了。”陈大壮的声音压得极低,板砖已经举到了肩头。
铁链又响了几声,然后停了。
安静了大约三秒。
然后,门把手开始往反方向转动。这次转得更快,更用力,铁链被绷得“嘎嘎”响。门缝里挤进来一股冷风,带着浓烈的塑料烧焦的味道。
“快走!”林九夜不再犹豫,猛地推开面前的木门。
门后是一条更窄的通道,只有一人宽,两侧墙壁上每隔三步嵌着一盏应急灯,光线惨绿。通道向前延伸了大概十几米,尽头是一个转角。
四人鱼贯而入。林九夜最后一个进去,转身想把门关上——
他看到铁门上的铁链断了。
断口整齐,不像是被拧断的,倒像是被什么东西“切”断的。
而门已经开了一条缝,缝隙里,一只塑料小手伸了进来,五指张开,指尖有分叉的倒刺,指甲磨秃了,露出里面发黄的塑料内胚。
那只手在门缝里摸索着,像是在找门把手。
林九夜猛地关上门。
木门合上的瞬间,他听到门外传来一声极其细微的、像是用塑料嗓子发出的声音:
“找到了……”
那个声音没有感情,没有起伏,却让他后脊梁骨一阵发凉。
“快走!”他推着前面的苏小晚往前跑。
通道里回荡着四人的脚步声和急促的呼吸声。两侧的应急灯在跑动中忽明忽暗,像是接触不良,又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扰电流。
跑了大概二十米,林九夜突然觉得不对。
脚步声不对。
四个人,应该只有四组脚步声。但他听到了第五组。
很轻,很规律,落在他们脚步声的间隙里,像是一个人在模仿他们走路,但慢了半拍。
他猛地停下,回头。
身后是空荡荡的通道,应急灯发出惨绿的光,照出两侧墙壁上斑驳的水渍。没有东西。
他又听了三秒。
脚步声只有他们四个人的。
错觉?
“怎么了?”苏小晚在前面回头看他。
“没什么,继续走。”
四人继续往前,这次林九夜走在最后面,每隔几秒就回头看一眼。通道始终是空的,但他心里的不安越来越重。
那种感觉很难形容——就像你知道身后有什么东西在跟着你,但每次回头看,都什么都没有。而当你转过头继续走的时候,那个东西就又出现了。
他第三次回头的时候,终于发现了不对。
墙壁上的水渍变了。
之前那些水渍是随意分布的,有大有小,形状不规则。但现在,它们排列得过于整齐了——每隔三步,墙面上就有一团深色的水渍,形状大小几乎一模一样,像是用同一个模具印上去的。
而且高度也一致,都在离地面大约一米的位置。
那是……一个孩子的高度。
林九夜盯着最近的那团水渍,慢慢后退了两步。
水渍的形状变了。
它在扩散,在往下淌,像是在重新分布。几秒之后,它变成了一个新的形状——五个指头张开的手印。
他倒吸一口冷气,转身就跑。
“跑!它在墙上!”
苏小晚和陈大壮没有多问,拉起已经腿软的钱多多就往前冲。身后传来“啪嗒、啪嗒”的声音,像是什么湿漉漉的东西在墙壁上快速移动。
林九夜回头看了一眼。
应急灯的惨绿光芒下,他看到墙壁上有无数个手印在快速移动,从后方的墙壁蔓延到天花板,又从天花板爬到两侧,像是有一只看不见的手在墙面上狂奔。
不对——不是一只。
是无数只。
那些手印密集得像蚂蚁搬家,层层叠叠,有的甚至叠在一起,分不清是左手还是右手。它们在墙壁上留下一道道湿漉漉的痕迹,越来越快,越来越近。
“转角!前面有转角!”陈大壮吼了一声。
四人冲过转角,眼前豁然开朗——这是一条更宽的走廊,两侧每隔五米就有一扇门,门上贴着不同的铭牌:“标本室”、“资料室”、“值班室”。
走廊尽头,有一扇的铁门,门上方亮着绿色的“安全出口”指示灯。
“那边!”苏小晚指向铁门。
四人刚跑了没几步,身后传来一阵诡异的声音。
不是脚步声,不是手印声。
是童谣。
“丢,丢,丢手绢……”
那声音从四面八方同时响起,像是整个通道都在唱歌。墙壁在震动,天花板在震动,脚下的地面也在震动,每一次震动都和童谣的节拍完美同步。
“轻轻地放在小朋友的后面……”
走廊两侧的门同时打开了一条缝。
每一道门缝里,都透出幽幽的绿光。门缝很窄,看不清里面的东西,但林九夜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门后面看着他。
不是一只,是每一扇门后面都有。
它们没有出来,只是把门推开一条缝,然后静静地站在那里,透过门缝往外看。
那种被无数目光注视的感觉让林九夜头皮发麻。
“大家不要往两边看,往前跑!”他压低声音。
四人贴着走廊中间往前跑,尽量不去看两侧的门缝。但那些目光太强烈了,像针一样扎在皮肤上,让人浑身不自在。
林九夜的眼角余光扫到最近的一扇门。
门缝里,有什么东西在动。很暗,看不清具体是什么,但他能看到一个轮廓——圆圆的,大概有篮球那么大,表面光滑,上面有两个更深的凹陷。
像是一个头。
一个没有头发、没有五官、只有两个眼窝凹陷的头。
那个头在门缝里缓缓转动,像是在用眼窝“扫视”走廊里的人。
林九夜加快了脚步。
距离安全出口还有二十米。
十五米。
十米。
就在他们冲到铁门前的时候,身后的童谣突然停了。
不是渐渐变弱,是戛然而止。像是有人按下了暂停键,所有声音在同一瞬间消失。
走廊里安静得可怕。
连两侧门缝里的绿光都熄灭了,整条走廊陷入一片漆黑。只有安全出口的指示灯还亮着,在黑暗中显得格外刺眼。
林九夜的手电筒不知什么时候灭了,他按了几下开关,没反应。
“大家靠过来。”他压低声音。
四人在黑暗中摸索着靠拢,背靠背站在一起。林九夜能感觉到苏小晚的手在发抖,陈大壮的呼吸很重,钱多多几乎瘫在他身上。
黑暗中,有什么东西在移动。
不是脚步声,是一种更轻微的、更难以察觉的声音——像是布料摩擦地面,又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爬行。
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越来越近。
林九夜把手伸进背包,摸到几个合成材料。他快速在脑海中过了一遍系统面板,然后抓起“鬼血”和“纱布”,准备合成——
“啪嗒。”
有什么东西落在了他脚边。
很小,很轻,像是……一个球?
林九夜慢慢蹲下身,伸手去摸。指尖触到一个圆形的、表面光滑的东西,有拳头大小,上面有两个凹坑。
和他在门缝里看到的轮廓一模一样。
是一个头。
一个没有头发、没有五官的头。
他猛地缩回手。
但已经来不及了。
那个“头”在他脚边轻轻转动了一下,然后,从它的底部,发出了一个声音。
很轻,很细,带着一种诡异的欢快:
“大哥哥,来陪我玩呀……”
声音落下的瞬间,走廊里所有的门同时打开。
无数个圆圆的、没有五官的头,从门里滚了出来,滚向走廊中央,滚向四个人的脚边。
惨绿的应急灯重新亮起。
灯光下,那些头缓缓转动,“看”向四个人的方向,同时开口:
“大哥哥,来陪我玩呀……”
“大哥哥,来陪我玩呀……”
“大哥哥,来陪我玩呀……”
几十个声音叠在一起,像是一首跑调的合唱,回荡在走廊里,钻进耳朵,钻进脑子,让人头皮发麻。
林九夜后退一步,背撞到了铁门。
铁门纹丝不动。
他伸手去摸门把手——没有把手,只有一块光滑的铁板,上面刻着一行小字:
“陪我们玩完游戏,门就开了。”
钱多多的声音已经带了哭腔:“什么游戏?我不想玩……”
一个最大的头从群头中滚出来,停在四人面前。它的表面有一道深深的裂纹,从顶部一直裂到底部,像是被什么东西劈开过。裂纹里,有什么东西在蠕动。
它张开“嘴”——那道裂纹的边缘微微翕动,发出一个不属于孩子的声音,低沉、沙哑,像是成年男人在模仿童声:
“捉迷藏。”
“你们藏,我们找。”
“被找到的人……就留下来,永远陪我们玩。”
走廊里所有的头同时裂开“嘴”,露出里面黑洞洞的、没有牙齿、没有舌头的口腔。
它们齐声说:
“现在——开始躲吧。”
话音刚落,所有的应急灯同时熄灭。
走廊陷入彻底的黑暗。
黑暗中,无数个声音在倒数:
“十……九……八……”
林九夜能感觉到,那些头正在黑暗里“看”着他们,等着倒数结束,然后开始这场要命的捉迷藏。
他必须在这几秒内,想出办法。
否则——
“七……六……五……”
他疯狂地在背包里摸索,触到手机、触到充电宝、触到之前合成的“噪音喇叭”残骸。
一个疯狂的想法闪过脑海。
“四……三……”
他抓起手机和噪音喇叭,意念催动系统,合成——
“二……一……”
光芒在黑暗中一闪而逝。
倒数结束的瞬间,走廊尽头,传来第一个头的移动声:
“藏好了吗?我——来找你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