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红烛·试探·诀别
一、红烛
尽管萧珩以不合礼制的激烈方式——在青天白、顶着他父亲萧嵩阴沉如水的目光——将沈宜安迎进了东宫侧门,但属于“妾室”的命运,终究无法用一场突兀的迎娶仪式改变。
沈宜安褪下奔波的风尘,换上了一身虽精致却远非正红的嫁衣。
没有凤冠霞帔。
没有十里红妆。
更没有拜堂成亲的仪式。
她被安置在东宫一处僻静的院落,名唤“兰汀院”。院子不大,却收拾得净整洁,院中种着几竿修竹,风一吹,沙沙作响。
屋内红烛高燃,烛泪一滴滴滑落,在烛台上凝成殷红的痕迹。
那烛光映在沈宜安脸上,忽明忽暗,照不出半分喜庆。
只有一种令人窒息的压抑。
和山雨欲来的紧张。
她坐在榻边,低头看着自己身上的衣裳。月白色的底子,绣着淡雅的兰草,虽精致,却终究不是正红。
妾室。
这两个字,如同一刺,扎在她心上。
可她不在乎。
只要能入东宫,只要能靠近佑安,只要能完成太后的嘱托——妾室又如何?
她伸手,按了按贴身藏着的那两样东西。
核桃温润,贴着心口。
锦匣冰冷,压着肋骨。
这是太后给她的最后底牌。
也是她在这龙潭虎中,唯一的依仗。
窗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沈宜安抬起头,目光投向门口。
二、夜宴
夜幕刚刚降临,沈宜安甚至来不及整理心绪,院外便传来了内侍尖细的通传:
“襄王殿下驾到——!”
“太子殿下到——!”
沈宜安的心,猛地一沉。
该来的,终究躲不过。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整理了一下衣襟,起身迎了出去。
院中灯火通明,早已摆好了酒席。
萧嵩一身蟒袍,端坐于主位之上。
他面色沉冷,眼神锐利如鹰隼,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与猜忌。那目光落在沈宜安身上,仿佛要将她里外看穿,连骨头缝都不放过。
萧珩站在他身侧。
他今夜穿着一身绛红色的锦袍,衬得人愈发俊朗。可脸上虽带着笑,那笑容却有些勉强。眼神中充满了担忧,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沈宜安敏锐地注意到,他侧颊靠近下颌的地方,似乎用脂粉掩盖着什么。但细看之下,仍能隐约辨出几道指印的轮廓。
那是白里,父子激烈争执留下的印记。
她心中一痛,面上却不动声色。
走到席前,她低眉顺目,依礼下拜。
“妾身沈氏,拜见襄王殿下,拜见太子殿下。”
她的姿态恭谨至极,声音平静无波。
萧嵩看着她,没有说话。
沉默持续了很久。
久到沈宜安的膝盖跪得发麻,久到萧珩忍不住想开口——
“起来吧。”
萧嵩终于出声。
声音听不出喜怒,目光却如实质般落在沈宜安身上。
“今仓促成礼,委屈你了。”
“妾身不敢。”沈宜安垂眸,“能侍奉太子殿下,是妾身的福分。”
萧嵩点了点头,指了指下首的位置。
那位置,却并非寻常的侧位。
而是……几乎与萧珩平齐的主宾位!
沈宜安瞳孔微缩。
这是……
看似抬举,实则是将她架在火上烤!
更是裸的试探!
她若真敢坐过去,便是僭越,是恃宠而骄,立刻会授人以柄。
若推辞,又显得不识抬举,忤逆了这位掌控生大权的“准皇帝”。
进退两难。
她站在原地,一时不知该如何是好。
萧珩也看出了父亲的险恶用心,急道:“父王,宜安她……”
“嗯?”
萧嵩一个冷厉的眼神扫过去。
那眼神冰冷如刀,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
萧珩后面的话,顿时卡在喉咙里。
他的脸色白了白,紧紧抿住嘴唇,不再说话。
气氛凝滞到了极点。
就在此时,沈宜安忽然动了。
她对着主位方向,深深一福。
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惶恐与感激:
“殿下厚爱,妾身惶恐万分。只是……”
她顿了顿,抬起头,目光清澈而恭顺。
“妾身今入宫前,太后娘娘曾特意召见训示,言道‘尊卑有序,礼不可废’。妾身身份卑微,能得太子殿下垂怜已是天恩,岂敢与太子殿下同席?”
她垂下眼帘,声音更加恭谨:
“太后娘娘凤体违和,犹记挂礼法,妾身……不敢有违慈训,更不敢辜负殿下今破格迎娶的恩典。”
一番话,滴水不漏。
她巧妙地将太后的名头抬了出来——既点明了自己背后并非全无依仗,太后虽被监控,但余威尚在。
又用“不敢有违慈训”、“不敢辜负恩典”将自己置于一个谨守本分、知恩图报的位置。
堵住了萧嵩后续发难的所有口实。
萧嵩眼中,闪过一丝阴鸷。
他自然听得出沈宜安话里的机锋。
这女子,果然不简单!
他冷哼一声,不再坚持。
算是默认了她坐在下首。
沈宜安依言落座,低眉敛目,姿态恭谨。
席间的气氛,诡异到了极点。
萧嵩端起酒杯,看似随意地问起沈宜安一路的“见闻”。
尤其是关于皇帝萧煜的下落和状况。
语气平淡,却字字如刀。
“你从北境逃回,可曾亲眼见到陛下?”
“不曾。”
“可曾听闻陛下消息?”
“溃兵之中,传言纷杂,妾身不敢轻信。”
“那你自己呢?可曾遭遇什么凶险?”
沈宜安心中警醒。
面上却只做出惶恐悲伤之态。
她说自己被溃兵冲散,九死一生才逃回京城。对皇帝陛下的情况,一无所知。言语间充满了“自责”与“担忧”,恰到好处地表现出一个受惊女子的脆弱与后怕。
萧嵩放下酒杯,目光如毒蛇般锁住她。
“哦?一无所知?”
他顿了顿,语气更加阴冷。
“本王听闻,你曾深入敌营?可有此事?”
沈宜安心中剧震!
深入敌营之事,极其隐秘!
她潜入敌营、见到萧煜、带回信物——这些事,只有她自己和萧煜知道!
萧嵩如何得知?
是敌营有他的眼线?
还是……她身边有内鬼?
冷汗瞬间浸透了后背。
但她面上,依旧镇定。
甚至,眼中适时地涌上泪水。
声音带着劫后余生的颤抖:
“殿下明鉴!妾身一介弱女子,手无缚鸡之力,如何能深入龙潭虎?那不过是……是溃兵中流传的谣言罢了。”
她用帕子拭了拭眼角,声音更加哽咽:
“妾身能活着回来,已是万幸……那些子,妾身夜夜躲在山林里,靠野果充饥,靠溪水解渴,多少次差点被溃兵和野兽发现……妾身……”
她说不下去了,只是垂着头,肩膀微微颤抖。
那模样,任谁看了都是一个受尽惊吓、劫后余生的弱女子。
萧嵩盯着她,看了许久。
似乎想从她脸上找出破绽。
但沈宜安只露出一个侧脸,神情悲戚,泪痕未。
眼神真挚,滴水不漏。
最终,萧嵩扯了扯嘴角。
露出一丝意味不明的笑。
“是吗?那倒是本王多虑了。”
他重新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沈宜安心中稍稍松了口气,却不敢有丝毫懈怠。
她知道,这只是第一关。
后面,还有更凶险的。
三、托付
酒过三巡,萧嵩放下酒杯。
目光落在沈宜安身上,语气随意,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
“你既已嫁入东宫,便是太子的人。太子妃之位虽暂时空悬,但东宫事务繁杂,也需要人打理。”
沈宜安垂首听着,心跳如鼓。
“尤其是……”
萧嵩顿了顿。
“废太子佑安,年纪尚幼,又失了生母照拂,甚是可怜。”
来了!
沈宜安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她等的,就是这句话!
萧嵩慢条斯理地继续道:
“本王念你心细,又曾……嗯,与皇后有些渊源。不如,就将佑安接到你身边抚养吧。”
他的目光,锐利如刀。
“一来,全了你与皇后昔的情分;二来,也省得宫人照顾不周,让那孩子受了委屈。”
“你意下如何?”
沈宜安几乎要按捺不住心中的激动!
这正是她梦寐以求的!
她强压着翻涌的情绪,立刻离席,深深拜倒。
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却依旧清晰:
“殿下仁德!妾身……妾身感激不尽!定当竭尽全力,照顾好小皇子,不负殿下所托!”
她将姿态放得极低。
将萧嵩的决定,说成是“仁德”,是“恩典”。
萧嵩看着她伏地的身影,眼中算计更深。
将佑安放在她身边,既是监视,也是试探。
更是将她彻底绑在东宫、绑在萧珩身边的一枚棋子。
他挥了挥手。
“起来吧。稍后本王便让人将佑安送来。”
“不过……”
他话锋一转,带着不容置疑的警告。
“佑安虽废,终究是皇家血脉。你需谨记身份,好生照料,莫要生出什么不该有的心思。”
他的目光,如同寒冰。
“更不要……教他一些不该学的东西。”
“明白吗?”
沈宜安叩首。
“妾身明白!谨遵殿下教诲!”
只要能保住佑安,让她做什么都行!
让她说什么都行!
她伏在地上,额头触着冰凉的地砖。
心中却有一团火焰,在熊熊燃烧。
佑安。
她终于能靠近佑安了。
四、慈宁
一场暗藏机的新婚夜宴,终于结束。
萧嵩带着满腹疑云离去。
萧珩看着脸色苍白的沈宜安,心疼不已。
他走上前,想握住她的手。
沈宜安却轻轻推开他。
“殿下,妾身想去看看太后娘娘……”
她的声音有些发颤。
“她今……似乎不太好。”
萧珩想到祖母,也面露忧色。
他点点头。
“好,我陪你去。”
两人匆匆赶往慈宁宫。
夜色深沉,宫道上只有更漏声远远传来。
沈宜安越走越快,几乎是在跑。
心中那股不安,越来越强烈。
到了慈宁宫门口,她的心猛地一沉。
宫门内外,一片死寂。
气氛比白里,更加压抑沉重。
守门的宫人看到他们,眼神闪烁,欲言又止。
沈宜安顾不上许多,几乎是冲进了寝殿。
殿内,只点着一盏孤灯。
那灯火微弱,在寒夜中摇曳不定。
太后静静地躺在凤榻上。
双目紧闭。
面容安详。
仿佛只是睡着了。
可沈宜安却清晰地感觉到——
那曾经紧握她的手、传递力量与嘱托的生命气息,已然消散殆尽。
床边,跪着一位老嬷嬷。
是太后最信任的心腹,跟了太后四十年的老人。
此刻,她正无声地垂泪。
看到沈宜安和萧珩进来,老嬷嬷抬起满是泪痕的脸。
对着沈宜安,缓缓地、沉重地摇了摇头。
沈宜安双腿一软。
踉跄着扑倒在榻前。
她颤抖着伸出手,轻轻触碰太后冰冷的手背。
那曾经温暖、慈爱的手。
此刻只剩下刺骨的寒意。
“太后……娘娘……”
她的声音,卡在喉咙里。
巨大的悲痛,如同海啸般将她淹没!
她死死咬住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来。
只有滚烫的泪水,汹涌而出。
砸落在冰冷的地面上。
一滴。
又一滴。
萧珩也红了眼眶。
他跪在沈宜安身边,对着祖母的遗体,重重磕了三个头。
额头触地,一下,两下,三下。
老嬷嬷哽咽着,从怀中掏出一个用明黄锦缎包裹的小小物件。
塞到沈宜安手里。
“沈姑娘……”
她的声音苍老而沙哑,带着无尽的悲痛。
“这是太后娘娘……最后时刻,一直握在手里的……”
“她……她让老奴交给您……”
“说……您……明白……”
沈宜安颤抖着打开锦缎。
里面,赫然是那枚油润发亮的核桃!
那枚她四岁时,磨破了手指磨出来的核桃!
那枚她用来包裹核桃的、浸染了十二个月花色的布帛,依旧完好地裹在上面。
烛光下,那核桃泛着温润的光泽。
仿佛还残留着太后掌心的余温。
又或许,只是她绝望中的一丝幻觉。
沈宜安紧紧攥住这枚核桃。
如同攥住了太后最后的期许。
如同攥住了那份沉甸甸的“仁心”。
她想起太后临终前的那些话。
“二字,重逾泰山……”
她想起那封藏在锦匣中的密旨。
想起怀中那枚象征皇权的玉玦和玉环。
想起刚刚被送到她院中、尚在懵懂中的小皇子佑安……
所有的重担。
所有的凶险。
所有的希望与绝望。
在这一刻,都沉沉地压在了她单薄的肩上。
太后薨逝。
她在这深宫之中,失去了最后一位真心庇护她的长者。
前路,再无退路。
只有荆棘密布,步步惊心。
她必须活下去。
为了萧珩。
为了佑安。
为了太后的嘱托。
为了那渺茫的、关于萧煜归来的希望。
她将核桃紧紧贴在口。
对着太后安详的遗容,无声地、坚定地立誓:
“之责,重逾泰山。”
“宜安……定不负所托!”
慈宁宫的孤灯,在寒夜中摇曳。
最终。
缓缓熄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