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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月长相伴》 · 西望十七楼

第1章

更新时间:2026-06-29 14:29

沈宜安记得那场雪。

永安元年腊月,诸城落了百年不遇的大雪。天地混沌,白茫茫一片,连平里聒噪的麻雀都躲得无影无踪。她穿着母亲新絮的小红袄,趴在结着冰凌花的窗台上,小鼻子几乎要贴在冰冷的玻璃上。院子里那棵虬枝盘结的老梅树,被厚厚的积雪压弯了腰,枝丫低垂,几乎要触到地面。父亲站在她身后,宽厚温暖的大手抚着她的发顶,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喑哑:“瑞雪兆丰年,压得越狠,来年这梅花,开得才越精神,越香。”

四岁的宜安似懂非懂,只觉得那沉甸甸的雪枝,像极了邻家阿沅哥哥背她时弯下的脊背。

阿沅比她大两岁,是巷子口杂货铺家的独子——至少她是这样听说的。他瘦瘦小小的,衣裳总是洗得发白,袖口磨出了毛边,可一双眼睛却亮得像冬天里的星子,笑起来弯弯的,像月牙。他总爱用竹条削成小马,让宜安骑在“马”上,他则牵着“缰绳”在雪地里疯跑。宜安的笑声像刚出窝的雏鸟,清脆又带着点怯生生的甜。阿沅跑得满头热气,脸蛋冻得通红,却总不忘回头冲她咧嘴一笑,露出缺了一颗的门牙,憨憨的,像冬里暖烘烘的小太阳。

有时,他会偷偷从怀里摸出一块麦芽糖,两人躲在梅树后,你一口我一口地舔着,糖汁黏在冻得发麻的手指上,甜丝丝的,连呼出的白气都带着甜味。阿沅总说:“宜安,等开春雪化了,我带你去后山摘野莓子,比糖还甜!”小小的宜安便用力点头,满眼都是对春天的憧憬。

但宜安也见过阿沅挨欺负的样子。

那是入冬后不久的一个午后,她去巷口找阿沅玩,远远就看见几个半大的孩子围成一圈,嘻嘻哈哈地推搡着什么。她挤进人群,看见阿沅被人推倒在雪地里,衣裳上全是泥印,一个胖墩墩的男孩正踩着他瘦弱的脊背,嘴里不不净地骂着:“哪里来的野种?也配住这条巷子?”

阿沅咬着牙,一声不吭,只是死死护着怀里的东西。他脸上青了一块,嘴角有血丝,可那双星子般的眼睛里,没有泪水,只有一种宜安看不懂的、倔强到近乎孤傲的光。

宜安不知道哪来的勇气,她冲上去,用尽吃的力气推了那胖墩一把。胖墩没防备,一个趔趄摔了个四脚朝天。趁其他人愣神的工夫,她拉起阿沅就跑。两个小人儿手牵着手,在雪地里跌跌撞撞地跑,跑过巷子,跑过石桥,一直跑到后山的老槐树下才停下来,弯着腰喘得上气不接下气。

“你……你嘛要帮我?”阿沅喘着气,眼睛却亮晶晶地看着她。

宜安想了想,认真地说:“因为你是阿沅呀。你对我好,我也要对你好。”

阿沅愣住了。他呆呆地看着她,看了很久很久,久到宜安以为他要哭了。可他终究没有哭,只是低下头,把那块被踩得变了形的麦芽糖从怀里掏出来,掰成两半,把大的那半递给她。

“以后,我也对你好。”他说,声音很轻,却像在许一个很重很重的承诺。

宜安不知道,那天的阿沅,后来会变成另一个人。她只知道,他是她的阿沅哥哥,是会在雪地里牵着她跑、会给她留麦芽糖、会在她害怕时笨拙地拍她肩膀说“别怕”的人。

那是她人生中最后的、也是最甜的冬天。

腊月二十三,小年。灶房里蒸汽弥漫,白蒙蒙的雾气裹着新米和红枣的甜香,母亲的身影在里面忙碌,偶尔探出头来,脸颊被灶火映得红扑扑的,笑容在雾气里模糊又温暖,像隔着一层暖融融的毛玻璃。父亲踏雪归来,肩头落满雪花,脸色却比外面的天色还要阴沉。他手里紧紧攥着一封书信,指节捏得发白。宜安正踮着脚想够灶台上刚出笼的米糕,被父亲异常凝重的神色吓住,呆呆地看着。

父亲没有看她,径直走到烛台边,将那封信凑近跳跃的火焰。火舌贪婪地舔舐着纸张,迅速卷曲、焦黑,化作片片带着火星的灰烬,无声地飘落,沾在他青色的官袍上,像一只只死去的枯蝶。

“宜安。”父亲的声音沙哑得厉害,他蹲下身,大手用力地握住她幼小的肩膀,掌心的滚烫透过薄薄的棉袄灼烧着她。他眼中翻涌着她看不懂的惊涛骇浪,一字一句,沉重如铁:“记住,无论发生什么,爹娘……最疼你。”

宜安茫然无措,只是下意识地伸出小手,去摸父亲下颌上未化的雪粒和扎手的胡茬。那雪遇到体温,瞬间化成了冰凉的水渍,湿漉漉的,像一滴来不及落下的泪痕。

当夜,院门被狂暴力道撞开的巨响,撕裂了雪夜的寂静,也惊醒了宜安一个关于奔跑的梦。梦里,她骑着阿沅新做的小竹马,在落满阳光的巷子里欢腾,阿沅清脆的笑声在身后紧追不舍:“宜安,你慢点!等等我——!”

“抄!”一声暴戾的断喝,瞬间将她从温暖的梦境拽入刺骨的冰窟。

火光!刺目的火光!像凶兽的眼睛,骤然填满了整个院子。纷乱的脚步声,铠甲兵刃的碰撞声,粗暴的呵斥声,打破了死寂的雪夜。宜安赤着脚跳下床,冰凉的地板寒气直冲头顶。透过门缝,她看见父亲被几个如狼似虎的兵丁死死按在冰冷的雪地里,一只穿着厚底官靴的大脚,狠狠地踩在他的脸上,将他的半边脸残忍地碾进冰冷的积雪和泥土中。母亲哭喊着扑过去,却被一个兵丁随手狠狠一推,瘦弱的身子像断线的风筝,“砰”地撞在院角的石阶上,刺目的鲜血瞬间从额角涌出,蜿蜒而下,在洁白的雪地上洇开一团触目惊心的深红。

“爹——!”宜安撕心裂肺的哭喊冲口而出,她赤着脚冲进漫天飞雪和火光中。积雪冰冷刺骨,像无数细小的针扎进脚心,可她什么都顾不得了。

一只粗粝的大手猛地揪住她后颈的衣领,像拎起一只毫无重量的小猫。双脚离地,她在半空中徒劳地蹬踹着,惊恐的目光穿过晃动的人影和飘落的雪花,看见父亲艰难地、缓缓地抬起了未被踩住的那半边脸。他的脸上糊满了泥泞和雪水,狼狈不堪,嘴角甚至带着血沫。然而,就在那双映着火光的眼睛里,在看清女儿小小的身影被凌空拎起的瞬间,竟奇迹般地挤出一个极度扭曲、却带着无比安抚和诀别意味的笑容。混杂着泥土、雪水和血迹的嘴角,努力地向上弯起。

那个笑容,像一把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了宜安懵懂的心上,足以让她铭记一生一世。

她甚至没来得及喊出第二声,就被一只裹着冰冷铁甲的手臂死死箍住,粗暴地抱离了地面。视线摇晃颠倒,她最后瞥见的,是房门被踹得木屑飞溅的惨状,是箱笼被砸开的裂帛之声,是母亲倒在血泊中微弱哀泣的身形……还有,院墙外,隐隐约约传来阿沅那熟悉的、带着哭腔的、惊惶到变调的嘶喊,穿透了兵丁的呵斥和砸抢的喧嚣:

“宜安——宜安你在哪儿——!宜安——!!!”

那呼唤声充满了绝望和不解,如同溺水者最后的挣扎,在雪夜的风里被猛地撕扯,然后迅速地、极其残忍地被无边无际的风雪和混乱吞噬殆尽,越来越远,越来越渺茫……直至一片死寂。

后来她才知道,那夜之后,父亲被锁入囚车,刺配边疆三千里,永世不得归。母亲,那个在灶前给她蒸糕、在雪中给她缝制红袄的温柔母亲,在冰冷的狱中用一截碎瓷片,结束了自己的生命。她的身体,最终只裹着一张破旧的草席,被丢弃在乱葬岗的野狗与乌鸦之间。

她也再没能听到阿沅的笑声。那个会在雪地里牵着她跑、会掰给她半块麦芽糖、会在她害怕时笨拙地拍她肩膀说“别怕”的阿沅哥哥,连同那条落满阳光的巷子、那棵压弯枝头的老梅树、那个四岁之前的整个温暖世界,都一起消失了。

再后来,押送她和一群同样被抄没官卖的奴仆上京的官差,嫌她小脚短腿,走得慢极了,几乎成了累赘。一个不耐烦的兵丁一把提起她,像丢一件破旧的货物,将她重重摔在一辆吱呀作响的破旧牛车上。车上已经塞满了孩子,如同被遗弃的布娃娃堆叠在一起。他们都穿着不合身的、肮脏的单衣,在刺骨的寒气里瑟瑟发抖,小脸上毫无生气,眼神空洞麻木,写满了只有被命运粗暴揉搓过的孩童才有的惊惧与死寂。没有人说话,只有沉重的车轮碾过积雪,发出单调而冷酷的“咯吱……咯吱……”声,声声都像是碾在枯骨上。

宜安蜷缩在角落最冰冷的缝隙里,试图把自己缩得更小,更不起眼。她将冻得像胡萝卜、又红又肿、几乎失去知觉的小手,拼命往袖管深处塞。那是母亲在灯下熬了好几夜才做好的新棉袄啊,红底子,上面撒着细碎的小白花,棉花絮得又厚又软,像云朵一样。母亲一边絮着棉花,一边轻声细语地哄她:“安儿乖,穿上新袄过小年,来年啊,咱们顺顺当当,平平安安……”

可现在,这温暖的新袄的衣襟上,溅染着几滴暗红发黑、已经涸凝固的血迹,那是母亲撞在石阶上时,溅在她身上的。

宜安伸出小手,用冻得发青的指尖,徒劳地、一下又一下地抠着那些硬邦邦的血痂,仿佛只要抠掉它们,母亲就能回来。指甲缝里很快塞满了涸的暗红碎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铁锈味。小小的腔里憋得生疼,像塞满了浸透水的棉花。她想嚎啕大哭,想用尽力气哭出来,可是泪水仿佛被这极寒冻在了眼底深处,只剩下一圈涩涩的、辣的疼,灼烧着她的眼眶,也灼烧着她那颗才四岁、却已提前尝尽人间至苦的心。

“别抠了……”一个细若蚊蚋的声音在身边响起,带着浓重的鼻音。

宜安微微侧过头。紧挨着她蜷缩着另一个小女孩,看上去比她稍大一点,约莫五六岁,同样瘦小得可怜,脸上脏兮兮的,只有一双眼睛大得出奇,像深潭里浸着的琉璃珠,此刻正怯生生地看着她。小女孩伸出同样冻得红肿、甚至有些溃烂的小手,小心翼翼地拉了一下宜安的袖子。她的袖口处,也有一片深色的污迹,分不清是泥还是别的什么。

“抠不掉的……还会疼……”小女孩的声音更低了些,带着一种超越年龄的了然和悲凉。她从怀里极其小心地摸索着,掏出一小块几乎看不出原色的破布头,里面似乎包着什么。她颤抖着打开,里面竟是一小团凝固发黄的油脂,散发出一种混合着药草和动物脂肪的古怪气味。她用手指蘸了一点点,小心翼翼地抹在自己红肿的手背上,然后又往宜安面前递了递,眼神里带着一丝同病相怜的、微弱的善意。

两个女孩在颠簸的牛车上,在凛冽的寒风中,在巨大的苦难里,沉默地分享着这一点点微不足道的、对抗寒冷的“药膏”。谁也没有说话,只是紧紧挨着,从对方瘦小的身体里汲取着一点点对抗这无边无际寒冷的、微弱的温度。牛车吱呀前行,载着满车无声的、破碎的童年。

牛车走了一天一夜,碾过积雪覆盖的荒原,穿过凋敝的村庄,终于到了京城。天,又阴沉沉地飘起了雪,仿佛要将这人世间所有的污浊与悲苦暂时掩埋。

宜安被一个面无表情、手指粗糙得像树皮的老嬷嬷拽下车。她踉跄着站稳,抬头望去,眼前矗立着一扇巨大得令人晕眩的红门。门扉厚重,颜色是深不可测的朱红,比她见过的所有漆器都要深,像凝固的血块。门洞幽深,光线昏暗,像一张择人而噬的巨口,正无声地张开,等待着将她彻底吞噬。

在即将被推入那片深不见底的黑暗前,宜安下意识地、最后一次回头望去。

身后,只有漫天狂舞的鹅毛大雪,铺天盖地,纷纷扬扬,将牛车碾过的车辙、将走过的路、将那个有爹娘、有阿沅、有老梅树的小院、将她短暂而温暖的四岁时光……都无情地、彻底地覆盖,抹平,埋葬得净净,不留一丝痕迹。

那一年,她四岁。

她不知道,她即将踏入的这扇巨大而冰冷的红门之后,是世人眼中金碧辉煌、权势滔天的所在——永安宫。她更不知道,这扇门,将是她未来漫长岁月里,挣扎、沉浮、爱恨交织的囚笼起点。

她也不知道,那个被她从雪地里拉起来、曾掰给她半块麦芽糖的阿沅哥哥,此刻或许也在某一辆牛车上,被押往某个她永远找不到的地方。她更不知道,许多年后,当他们都长大了,她会在另一个男人的怀抱里,听到一个陌生的名字——萧珩。那个名字,会带着她回到那个雪天,回到那条落满阳光的巷子,回到那个缺了一颗门牙的、憨憨的笑容里。

那是很久很久以后的事了。

此刻的她,只是一个被命运碾碎了一切、赤着脚站在深宫门槛上的四岁女孩。

雪花落在她肩头,落在她母亲缝的红袄上,落在她抠破皮的手指上。

她没有哭。

她已经不会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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