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支沾着羹汤污渍的素金钗,仿佛一块烧红的烙铁,熨烫着襄王世子萧珩的掌心,也灼烧着他的心。
自那夜在御花园小径上意外重逢,沈宜安那张惊惶失措、依稀熟悉又陌生的脸,便在他脑海中挥之不去。回到王府,萧珩将自己关在书房里,屏退了所有下人。他从书箱最隐秘的角落,翻出一个陈旧的、几乎要被遗忘的锦囊。里面没有金银珠宝,只有几样微不足道的小玩意:一枚被摩挲得光滑的鹅卵石,半截褪了色的红头绳,还有一张折叠得整整齐齐、泛黄的糖纸。他小心翼翼地展开糖纸,仿佛还能闻到多年前那一点点甜丝丝的味道。
思绪瞬间被拉回到遥远的诸城。
那时,他的父亲襄王萧嵩,因在朝堂上直言犯上,触怒了先帝,被贬斥到苦寒贫瘠的诸城担任地方官,远离权力中心,备受冷眼。尚在幼年的萧珩,也随父前往,尝尽了人情冷暖、世态炎凉。他不再是金尊玉贵的王府世子,只是一个被流放王爷的、无人理睬的儿子。当地官绅子弟的排挤嘲笑,下人的怠慢,都像冰冷的针,刺在他小小的自尊心上。
那年冬天,大雪封门。他被几个纨绔子弟堵在巷子里,推搡辱骂,抢走了他珍视的、母妃留给他的玉佩。他奋力反抗,却被打倒在雪地里,泥水糊了满脸,嘴角渗出血丝。那群孩子围着他,嘻嘻哈哈地踹他新做的棉袄。
“野种!你爹得罪了皇上,你们全家都是罪人!”
“还敢还手?打他!”
拳头和脚掌像雨点般落下来。萧珩蜷缩在雪地里,咬紧牙关,不肯哭出声。他以为,他就要死在这条肮脏的巷子里了。
就在这时,一个清脆又带着一丝怯怯、却无比坚定的声音响起:
“住手!”
他抬起被泪水模糊的双眼,看到一个穿着半旧红袄、梳着两系着红绳小辫的女孩子。她个子小小的,看起来比他还瘦弱,却像一只炸了毛的小猫,鼓足了勇气张开双臂拦在他前面,对那些比她高壮的男孩喊道:“不许欺负人!快把东西还给他!”
那群男孩显然没把她放在眼里,哄笑声更大了。领头那个伸手就要推她。
女孩急得眼圈都红了,却死死挡在他前面不肯让开。情急之下,她不知从哪里摸出一块小小的、用油纸包着的东西,猛地塞进领头男孩怀里,带着哭腔喊道:“这是……这是我家新得的饴糖!都……都给你们!别打他了!”
那块糖,对当时的诸城孩童来说,是稀罕物。几个男孩的注意力瞬间被转移,争抢着糖块跑开了。女孩这才松了口气,转过身来,小心翼翼地蹲下,把他从雪水里扶起来。她用自己的袖子抹了抹他脸上的泥水,又从怀里掏出另一块糖,掰开,把大的那半塞进他手里。
“给你……别哭了……吃糖就不疼了……”
她黑亮的眼睛弯成月牙,虽带着点怯生生的害怕,却明亮得如同星子,带着一种穿透阴霾的温暖力量。那笑容,像冬里突然照进来的阳光,暖得他眼眶发酸。
后来,他知道了她的名字——沈宜安,诸城通判家的小女儿。他偷偷去她家附近看过她好几次。有时她蹲在门口帮母亲择菜,有时牵着更小的妹妹在巷子里玩,有时坐在窗下跟着先生认字。她的笑声清脆,像春天屋檐下融化的雪水,叮叮咚咚的。他站在墙角,远远地看着,心里就觉得暖洋洋的。
有一次,他鼓起勇气走到她面前,把母妃刚托人送来的一支素金钗递给她看。那是他八岁的生辰礼,样式简单,却精致小巧。
“小安妹妹,”他说,“等我再大些,就来找你玩,送你比这个更好看的花簪!”
她愣了一下,随即红了脸,抿着嘴笑了,没有应声,只是把那支金钗翻来覆去地看了又看,眼里满是喜欢。他得意极了,觉得自己像个真正的男子汉。
可没过多久,父亲在京中出了变故,他们一家被匆匆召回。他甚至来不及跟她告别。
再后来,噩耗传来——诸城沈通判一家被卷入重案,满门抄斩!
他当时在王府后院听闻消息,如遭雷击。那块残留的糖纸被他紧紧攥在手心,揉成了团,指尖刺破了皮肉都浑然不觉。那个在风雪中挡在他前面的女孩,那双明媚的弯月眼,那句“吃糖就不疼了”的软软童音……连同他朦胧的、未曾宣之于口的承诺,都随着沈家的覆灭,被深埋进了记忆的雪地,只余下彻骨的寒意和难以言喻的痛楚与愧疚。
他以为,她早已不在人世。
可那一夜——那熟悉的红头绳、枯黄的小辫子、惊惶失措的神态……还有这枚他当年夸口说要送她更好花簪的素金钗!虽然那明媚的笑容已被深宫的沉重磨砺得黯淡无光,只剩下惶恐的唯诺,但那眉眼、那身形,尤其是她身上那份即使身处绝境也未曾完全泯灭的倔强……他绝不会认错!
是她!沈宜安!她还活着!
巨大的惊喜和随之而来的强烈心疼瞬间淹没了萧珩。她本应是官家娇养的小姐,该是无忧无虑在父母膝下承欢,如今却成了深宫里一个动辄得咎、任人欺凌的小宫女!想到她摔碎了太后的燕窝羹,想到她浑身湿透冻得发抖的样子,想到她为小满担忧的急切……萧珩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喘不过气。愧疚如同藤蔓般疯长——如果当年他能更强大,能保护父亲,是否就能护住她一家?如果回京后他能早点知道,能派人去寻……无数个“如果”啃噬着他。
“阿沅……”他无意识地低喃着那个幼时在诸城用的化名,一股强烈的冲动涌上心头:他要找到她!他必须保护她!再也不能让她受半点委屈!
他不敢大张旗鼓。深宫险恶,他深知贸然相认、暴露她的过去,未必是保护,反而可能带来更大的灾难。他只能耐着性子,小心翼翼地寻找机会。
接下来的半个月,萧珩几乎找尽了所有合理的借口频繁入宫。他不再去御花园闲逛,而总是特意绕道那条铺着鹅卵石的小径附近,或是在通往慈宁宫方向的必经宫道上徘徊。他装作赏景、沉思,目光却锐利地扫视着每一个路过的小宫女身影,期盼着那熟悉的一抹靛青。
终于在半个月后的一天午后,阳光正好。他远远地看见两个小宫女抱着东西,从慈宁宫的方向走来。其中一个身影,正是他魂牵梦萦、思夜想的人!依旧是瘦小的身躯,穿着半旧的宫装,走路时低着头,小心谨慎,和她并肩的另一个女孩,想必就是那个小满。
萧珩的心脏猛烈地跳动起来,几乎要冲出膛。他下意识地就想上前,唤出那个在心里默念了千百遍的名字。然而,他刚抬脚,就瞥见不远处有巡逻的侍卫走过,更远处,还有几个其他宫里的太监宫女在走动。人多眼杂!
他硬生生止住了脚步,藏在假山石的阴影里,指尖深深掐进掌心。他看着她和同伴小声交谈着,眉宇间似乎比上次在黑暗中显得舒展了一些,但那份骨子里的沉静和隐隐的疲惫,却无法抹去。他害怕贸然出现会吓到她,更担心周围的眼睛和耳朵会将这偶然的相遇变成害她的利刃。他只能眼睁睁看着她消失在宫墙的转角,徒留满腔的激动与酸涩,还有更深更重的心疼。
回到王府,萧珩坐立难安。他一遍遍回想着她惊惶的脸、冻得通红的手、跑得飞快的背影。他想帮她,立刻!马上!可怎么帮?直接送钱?宫里太监宫女层层盘剥,实物落到她手上能剩几分?反而可能给她招祸。送首饰?更不妥,她一个小宫女,戴这些东西太扎眼,反而害了她。
最终,他想到了最稳妥也最实用的方法——食物和药品。他立刻命心腹小厮萧平,去京城最好的药铺和点心铺子,精挑细选。顶级的老山参切片、上好的三七粉、对冻疮最有效的蛇油膏,还有几样精致松软、易于存放又不会过于甜腻的点心:枣泥山药糕、茯苓饼、陈皮红豆酥。所有东西,都用最普通、没有任何标记的油纸包好,外面再套一层不起眼的粗布包袱。
“想办法,把这些东西,亲手交到慈宁宫一个叫沈宜安的宫女手里。记住!一定要避开旁人视线,只说是……说是故人阿沅送来的,让她保重身体,不必挂念。”萧珩郑重其事地吩咐,眼里是前所未有的严肃和关切,“若她问起阿沅是谁,你就说……是幼时在诸城一起吃过饴糖的朋友。”
提到“饴糖”二字,他的声音都带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
至于如何传递,他选择了一个相对稳妥的渠道——借着探望抚养过自己的某位性格温和又无甚实权的太妃的机会,让萧平巧妙地将包袱混在带给太妃的寻常礼物里,再托太妃身边一个相熟的老实嬷嬷,寻机私下转交给宜安。这嬷嬷与襄王府有些旧情,为人也可靠。
半个月后,静心苑太妃处。
宜安和小满奉命来送几匹新得的宫缎。离开时,一个慈眉善目的老嬷嬷悄悄叫住宜安,塞给她一个沉甸甸的粗布包袱,低声道:“丫头,拿着。是宫里一位故人托我给你的,说……是幼时在诸城的朋友阿沅。”
宜安的心猛地一跳!阿沅?诸城?朋友?她下意识地抓紧了包袱,里面似乎有药香和点心的甜香隐隐透出。会是……是他?那夜撞到的世子萧珩?他自称“故人阿沅”?她心头涌起巨大的惊愕和一丝难以言喻的暖流,他竟然还记得那场短暂的相遇,甚至……还记得小时候的事?他来寻她了!还送了东西!
她强压下心头的翻涌,感激地对嬷嬷低声道谢,匆忙抱着包袱和小满快步离开,直到回到耳房,关上门,才和小满一起打开。
当看到里面那些珍贵无比、对她们而言简直是“救命”的药材和精致点心的刹那,宜安的眼泪无声地涌了出来。小满也惊呆了,既惊又喜,更多的是难以置信:“宜安……这……这么多好东西!这位‘阿沅’是谁啊?”
宜安擦去眼泪,握着小满的手,声音带着一丝哽咽和激动:“是一位……很久很久以前,在老家认识的……朋友。他……他没忘记我……他来帮我们了!”
这些实实在在的补品和吃食,比任何金银都更能温暖她们冰冷而备受欺凌的子。两人细细地、珍惜地将药材藏好,将点心分吃了一点,只觉得那甜味,竟然比幼时记忆中的饴糖还要甘美。这份突如其来的、来自“阿沅”的关怀,像一束强烈的光,穿透了笼罩她们的阴霾,带来了前所未有的希望和依靠感。
两个月后,太后宫中又一场小型宫宴。
萧珩特意随父王入宫,并精心准备了一份厚礼献给太后——一尊羊脂白玉雕成的送子观音像,玉质温润无瑕,雕工精湛绝伦,线条流畅柔和,观音慈眉善目,怀中婴孩栩栩如生。这礼物既贵重,又暗合了太后如今最忧心的皇家子嗣问题,可谓送到了心坎上。
太后果然十分喜欢,捧着玉观音仔细端详,脸上露出久违的由衷笑意:“襄王和世子有心了,这玉观音,哀家甚是喜欢。”
萧珩见时机成熟,趁着太后心情愉悦,恭敬地行礼道:“太后娘娘圣心慈爱,泽被宫闱。臣孙斗胆,有一不情之请,还望娘娘恩典。”
太后抬眼看向这个俊朗懂礼、又刚刚献上厚礼的孙辈,语气温和:“哦?萧珩有什么请求,说来听听?”
萧珩深吸一口气,道:“臣孙前些子在宫中,曾偶遇慈宁宫两位小宫女,名唤沈宜安与小满。见她们做事勤勉,甚是伶俐。听闻她们身世孤苦,在宫中也颇为不易。臣孙……颇为怜惜。太后娘娘最是仁厚,可否……可否开恩,将这两个丫头赏赐给臣孙的王府?臣孙定会好生安置,绝不让她们再受半点委屈。也算是臣孙沾沾太后娘娘的福泽。”
他这番话说得恳切,抬出太后的仁德,也隐晦地表达了对宜安小满的关心和庇护之意。在他看来,向太后讨要两个无足轻重的小宫女,又是在献上重礼之后,且显得自己宅心仁厚,太后应当不会拒绝。
宜安和小满就侍立在殿外,听到里面的话,两人手心都紧张得出了汗,心提到了嗓子眼,紧紧相握的手传递着无声的激动和期盼。若能离开皇宫,跟随萧世子去王府……那简直是脱离苦海,一步登天!
然而,出乎所有人的意料。
太后脸上的笑意在听到“沈宜安”和“小满”的名字时,不易察觉地淡去了几分。她没有看萧珩,目光反而轻轻扫过殿外,仿佛能穿透殿门看到那两个紧张的小小身影。她沉默了片刻,整个大殿的气氛都微微凝滞。
萧珩的心也沉了下去,一种不祥的预感升起。
“这两个丫头啊……”太后的声音依旧平和,却带上了一丝难以捉摸的疏离和淡淡的疲惫,“哀家瞧着,倒也算本分。不过,她们年纪尚小,规矩也还在学,怕是伺候不好世子。”
她轻轻放下手中的玉观音,端起茶盏,用杯盖缓缓拨弄着浮沫,语气听不出喜怒:“世子府上人才济济,何必急于要这两个小丫头?过些子,等哀家这里调教出更伶俐懂事的,再挑两个好的,送到你府上,岂不更妥当?”
这轻飘飘的几句话,如同冰水,瞬间浇灭了萧珩的期待,也让殿外的宜安和小满如坠冰窟!太后没有直接拒绝,但话里的意思再清楚不过——不放人!而且,隐隐透着一丝不悦!
萧珩愕然抬头,看向太后。只见太后垂着眼睑,神色平静,但那微微抿紧的嘴角和眼底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似乎带着点无奈,又似乎有些别的什么——让他敏锐地察觉到事情绝非表面那么简单。太后对宜安和小满的态度,似乎……变了?
他不敢再多言,只能压下满心的疑惑和失望,恭敬地行礼:“是……臣孙思虑不周,谢太后娘娘教诲。”
心中却翻江倒海:为什么?太后明明之前对宜安颇为照顾,甚至亲自开口留下小满,为何如今连他要两个宫女都如此推拒?这其中,到底发生了什么他不知道的变故?宜安和小满在慈宁宫,难道又遇到了什么新的麻烦?
而殿外,宜安和小满紧紧攥着的手,早已冰凉一片。刚刚燃起的巨大希望,瞬间被太后的几句话击得粉碎。脱离苦海的美梦,似乎只是镜花水月。深宫的阴影,再次沉沉地压了下来,比之前更加沉重,更加令人窒息。
她们茫然地对视着,从彼此眼中看到了同样的恐惧和不解:前路,究竟在何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