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石镇，林家偏院。
林澈再一次从打坐中被那股熟悉的滞涩感强行打断，细密的汗珠从额角渗出，顺着苍白瘦削的脸颊滑下，砸在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襟上，晕开一小片深色。丹田里，那缕好不容易汇聚起来的、比头发丝粗不了多少的灵气，再次像漏气的皮球一样，迅速消散无踪，只留下针扎似的、绵延不绝的空虚痛楚。
十六年。
穿到这个能飞天遁地、移山倒海的修仙世界已经整整十六年。没有惊天动地的天赋，没有神秘强大的背景，甚至连个像样的金手指都没有。他有的，只是这具天生经脉孱弱、吸纳灵气效率低得令人发指的废柴身体，以及“林家百年一遇的修炼废物”这个响彻青石镇周边三百里的“美名”。
窗外传来刻意压低的嗤笑声，是路过院门的旁支子弟。
“啧，又开始了，每一次的‘聚气表演’。”
“真够执着的，明知道没结果还硬撑，图什么？图给我们添点乐子？”
“听说下个月家主就要正式决议，把他打发到矿场做苦力了……也算废物利用？”
声音渐远，留下的嘲讽却像生了，缠在耳边。林澈闭了闭眼，攥紧拳头，指节捏得发白，指甲深深陷入掌心，留下几个弯月形的血痕。
不甘心。
凭什么？
就因为他这具不争气的身体，就要认命去过那种猪狗不如、暗无天的子？这个世界强者为尊，有移山填海的大能，有光怪陆离的秘境，有绵延万载的传说……而他，连门槛都摸不到，就要被碾进尘土里？
凭什么！
一股前所未有的、混合着绝望与暴怒的火焰，猛地从心底最深处窜起，瞬间烧尽了最后那点理智的枷锁。去他妈的循序渐进！去他妈的平和心境！他受够了！
几乎是凭着本能，林澈猛地运转起那套烂熟于、却从未成功完整运行过一个周天的基础引气诀。这一次，不再是小心翼翼，不再是细水长流，而是近乎狂暴地、不计后果地，将残存的所有精神意念，连同那压抑了十六年的全部不甘与愤懑，化作一股决绝的冲力，狠狠撞向那始终淤塞、如同铜墙铁壁般的经脉关口！
“给我——开！！”
“噗！”
想象中的贯通没有到来。相反，一股远超以往任何一次的剧烈绞痛，从丹田处猛地炸开，瞬间席卷四肢百骸。喉头一甜，林澈甚至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一口殷红的鲜血已狂喷而出，星星点点，溅在面前粗糙的石板地上，触目惊心。
眼前阵阵发黑，耳中嗡鸣不止，五脏六腑都像是移了位。他像一截被砍倒的木头，直挺挺地向后倒去，后脑勺重重磕在冰冷坚硬的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视线模糊涣散，最后映入眼帘的，是偏院屋檐那一角灰蒙蒙的天空。
就要……这样结束了吗？
真可笑啊。穿越一场，憋屈了十六年，最后竟是被自己蠢死的……
也好……累了……
意识沉入无边黑暗的前一瞬，似乎有极其微弱、近乎幻觉的、类似电子合成的提示音，在脑海最深处，极其突兀地“嘀”了一声。
随即，万籁俱寂。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瞬，也许是永恒。
林澈是被一阵尖锐的、持续的、仿佛直接作用于灵魂的“嘀嘀”声吵醒的。
不，不是吵醒。他的身体依旧沉重得像灌了铅，动弹不得，后脑和丹田的剧痛依然清晰。但他的意识，却被强行拖入了一个奇异的、无法理解的空间。
没有光，没有暗，只有一片虚无的底色。
而在他“眼前”，悬浮着一个……东西。
那是一个半透明的、泛着微弱浅蓝色荧光的……界面？
界面最上方，是一行清晰却怪异的字体，并非他所知的任何文字，但他却能瞬间理解其意：
【氪金抽卡修仙系统（破损状态-0.01%）加载完毕……绑定唯一宿主：林澈。】
下面跟着几行小字：
【能量严重不足，基础功能解锁中……】
【新手保护机制（残）激活……赠送初始‘灵石’：10。】
【检测到宿主生命体征急剧下滑，濒临死亡……强制启动新手引导（残缺）……】
什么……东西？
系统？抽卡？修仙？破损状态？0.01%？
林澈混乱的意识艰难地处理着这些支离破碎、组合起来又匪夷所思的信息。是临死前的幻觉？还是……
没等他理出头绪，那界面中央，突然像老旧电视受到扰般，剧烈地闪烁、抖动起来，无数意义不明的乱码和色块疯狂滚动，夹杂着更加刺耳的、断断续续的电子杂音。
几秒钟后，抖动稍稍平复。
界面中央，出现了一个极其简陋、线条粗糙的方形区域，像儿童信手涂鸦的画框。画框内，是十个歪歪扭扭、排列不齐的灰色方块，方块上覆盖着一个大大的、鲜红刺眼的“？”。
画框下方，有两个按钮状的图案，同样简陋不堪。一个上面写着“单抽（消耗1灵石）”，另一个写着“十连抽（消耗10灵石）”。
而在整个界面最下方，有一行几乎淡到看不见的、不断波动的小字：
【警告：系统破损严重，抽卡结果存在极高不确定性、溢出风险及未知变异可能。请宿主谨慎作。】
林澈的“视线”死死盯在那“十连抽”的按钮，以及旁边他仅有的“10”灵石数字上。
抽卡？
用这个……来修仙？
荒谬！可笑！闻所未闻！
可丹田处那越来越微弱的生机，身体逐渐蔓延开的冰冷，以及意识深处那份越来越清晰的、名为“死亡”的牵引，都在告诉他，这不是玩笑，也不是幻觉。
这是唯一的、诡异的、可能抓住点什么的机会。
管它是什么！管它靠不靠谱！哪怕只有0.01%的希望，哪怕抽出来的是一堆垃圾，哪怕下一秒就系统崩溃、魂飞魄散……
也比现在这样，无声无息、窝窝囊囊地死在这个肮脏的偏院里强！
所有的念头，在求生本能面前，被碾得粉碎。
“抽！”
用尽残存的所有意念，林澈狠狠地、虚拟地、按向了那个简陋的“十连抽”按钮。
【灵石-10。】
界面中央，那十个灰色的方块骤然亮起刺目的白光，疯狂地闪烁、旋转起来，速度快得只能看见一片模糊的光团。那简陋的画框不堪重负般剧烈震颤，边缘甚至崩裂出几道细微的、闪烁的数据流光。
白光持续了大约三息。
然后，毫无征兆地，猛地炸开！
不是温和的散开，而是爆炸般的迸射！无数混乱的光流、色斑、扭曲的抽象图案，伴随着更加尖锐扭曲、仿佛金属刮擦玻璃的电子噪音，从十个方块中喷涌而出，瞬间充满了整个简陋的界面，甚至有那么一刹那，林澈觉得自己的意识都被这狂暴的光污染淹没了。
【警告！能量溢出！规则冲突！卡牌数据流紊乱！】——几行血红色的乱码警报疯狂刷过，又迅速被更多的光流淹没。
这本不是抽卡！这他妈是炸了炉子吧？！
林澈残存的意识在咆哮，却无力阻止任何事，只能眼睁睁看着这场光怪陆离的“爆炸”。
混乱持续了足足十息，才渐渐平息。
界面上一片狼藉，到处是未消散的光屑和扭曲的残影。那十个抽卡方块的位置，此刻悬浮着的东西，已经完全超出了任何“卡牌”应有的形态。
一团不断变换颜色、时而凝聚成模糊丹药品相、时而又散开成雾气的光晕（旁边勉强辨认出一行扭曲的字：【？？？品丹药·变异中】）；
一道细如发丝、却噼啪作响、散发出让林澈意识都感到刺痛锋锐意味的紫色电芒（标签：【残破的雷霆法则碎片（极微小）】）；
几粒看起来灰扑扑、毫无特色的种子，但种皮上偶尔会闪过一抹令人心悸的暗金色纹路（标签：【低等灵植种子（未知变异属性）】）；
一块黑不溜秋、拳头大小、坑坑洼洼的石头，却隐隐散发出一种与周围空间格格不入的沉重感（标签：【？？？矿物（密度异常）】）；
一张……半透明的、边缘不断蠕动变化、上面用扭曲线条画着一个简陋笑脸的“纸片”？（标签：【混乱的数据贴纸（效果未知）】）；
一团不断散发焦糊味的、不可名状的粘稠胶质……
一道冰冷刺骨的、仿佛能冻结意识的气流……
一颗轻微搏动、如同活物心脏的暗红色肉瘤……
以及，最后，也是唯一一个看起来稍微“正常”点的东西——一滴悬浮在半空、呈现瑰丽淡金色、内部仿佛有星云缓缓旋转的液体。
这滴液体周围相对平静，散发出的光芒温和而纯粹，甚至稍稍驱散了界面里一些混乱的光屑。它的标签也稍微清晰点：【稀释的先天本源灵液（极度稀薄）】。
林澈的意识呆呆地“看”着这十样“奖励”。
说好的功法、法宝、神宠、经验丹呢？
这都什么跟什么？！
除了最后那滴“灵液”名字听起来稍微靠谱点，其他的都是些什么妖魔？变异？残破碎片？未知效果？不可名状？
那“混乱的数据贴纸”上的滑稽笑脸，此刻仿佛在无声地嘲讽着他的绝望一搏。
然而，就在他几乎要被这巨大的荒诞感和失落再次拖入黑暗时——
那滴【稀释的先天本源灵液（极度稀薄）】，仿佛受到了某种牵引，轻轻一颤，然后，竟直接从那个半透明的系统界面中“流”了出来！
不是实体的流出，而是一种概念上、能量上的传递。
淡金色的液滴，化作一抹温暖而纯粹的流光，无视了他肉体与意识的阻隔，径直没入了他的眉心，然后一路向下，沉入他那千疮百孔、几近枯竭的丹田。
“嗡——！”
一声清越的、仿佛玉磬轻鸣的颤音，从他身体深处响起。
紧接着，一股难以形容的、磅礴却又无比温和精纯的生机能量，如同初春解冻的冰河，骤然在他那破损严重的经脉中奔涌开来！
所过之处，那些因强行冲关而破裂、淤塞的经脉，像是涸大地喜逢甘霖，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被滋润、修复、拓宽！经脉壁上残留的暗伤与淤积的杂质，在这淡金色流光的冲刷下，如同阳光下的积雪，迅速消融瓦解。
更令人震惊的是丹田。
那原本如同漏勺、几乎存不住丝毫灵气的脆弱丹田，在这滴淡金色灵液的融入下，中心处竟然缓缓浮现出一个极其微小、却无比稳定的淡金色气旋！气旋缓慢旋转，散发出柔和而坚韧的吸力，开始自发地从虚空中汲取那些原本林澈费尽力气也难以捕捉的稀薄灵气，虽然缓慢，却坚定无比，再无消散迹象！
剧痛如水般退去。
虚弱和冰冷被暖流取代。
林澈猛地睁开了眼睛。
偏院还是那个偏院，石板地，旧屋檐，远处隐约的人声。但他感知中的世界，已经完全不同。
空气里，那些曾经对他爱搭不理、难以捕捉的灵气光点，此刻变得清晰可见，甚至带着几分亲切，正随着他的呼吸，一丝丝、一缕缕，主动地向她汇聚而来，被丹田那新生的淡金色气旋缓缓吸纳、转化。
他能“内视”到体内那焕然一新、虽然依旧不算宽阔、却畅通坚韧了许多的经脉，以及丹田中央那一点微弱却真实不虚的、属于他自己的灵力源泉。
炼气期。
而且，不是初入炼气，而是直接稳固在了炼气期一层中期！
仅仅是一滴所谓的“极度稀薄”的灵液！
狂喜，如同爆炸的星云，瞬间席卷了林澈的全身，让他控制不住地颤抖起来，眼眶发热。十六年的压抑，十六年的绝望，十六年的屈辱……在这一刻，似乎都找到了宣泄的出口。
但狂喜之下，一股更深的寒意，却也悄然爬上脊背。
这系统……这抽卡……
效果恐怖如斯，可其展现出的那种混乱、不可控、与“破损”状态，更令人心悸。
那滴救命的灵液是真实不虚的。可另外九样东西呢？那些“变异中”、“残破碎片”、“未知效果”、“不可名状”的玩意儿，还躺在那个简陋而诡异的系统界面里。
它们会带来什么？
林澈撑着依旧有些发软的身体，慢慢坐起，靠在冰冷的墙壁上。他抬起手，指尖还残留着血迹，但掌心之中，意念微动。
那个半透明、泛着浅蓝荧光、依旧显得简陋不堪的系统界面，再次浮现在他“眼前”。
界面上依旧有些光屑残留，但总体稳定了许多。十样“抽卡奖励”以缩略图的形式排列在下方临时仓库格里，除了那滴已使用的灵液格子变灰，其他九样依旧在那里，静静散发着各自诡异的气息。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那团“变异中”的丹药光晕，那道“残破的雷霆法则碎片”，那几粒“未知变异属性”的种子，那块“密度异常”的石头，那张画着滑稽笑脸的“混乱的数据贴纸”，以及另外几样更加不可名状的东西。
最后，他的视线落在界面最上方，那行依旧存在的字上：
【氪金抽卡修仙系统（破损状态-0.01%）】
破损状态……0.01%……
仅仅0.01%的加载，一次近乎爆炸的十连抽，就让他从濒死废柴，一步登天，踏入了炼气期，拥有了继续修炼的可能。
如果……它能被修复呢？如果能获得更多那种“灵石”呢？如果能进行更多次抽卡呢？
前路依旧迷雾重重，这系统是福是祸也未可知。那些仓库格里静静躺着的东西，像是一颗颗不知何时会引爆的炸弹。
但——
林澈擦去脸上的血污，深吸一口气，摇摇晃晃地站起身。
窗外，那一角灰蒙蒙的天空，此刻似乎也亮了些。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不再颤抖、隐隐有温热力量流转的双手，缓缓握紧。
至少，他抓住了那0.01%的可能。
至少，他不再是一个等死的废物。
修仙之路，强者为尊。既然老天（或者这个莫名其妙的系统）给了她这么一个诡异的机会……
那这条用一次“系统爆炸”换来的路，他就要走下去。
走到最高。
走到让所有曾经嗤笑过、轻视过他林澈的人，都只能仰望。
走到能看清这系统背后的真相，能掌控自己的命运。
第一步，是先离开这个令人窒息的地方。
去哪里？
林澈念头微动，系统界面下方，一个极其黯淡、几乎看不清的图标闪烁了一下，弹出一个简陋的地图轮廓，其中一个小点微微发亮，旁边标注着：【青云山脉·边缘】。更远处，是一片模糊的灰雾，标注着：【未探索】。
青云山脉……听说那里有散修聚集，有坊市，有机会，也有无数妖兽和危险。
就那里吧。
他最后看了一眼这个生活了十六年、承载了无数屈辱的偏院，眼神里再无留恋，只有一片冰冷的平静。
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破旧木门，林澈迈步，踏入门外渐渐亮起的天光里。
身后，简陋的系统界面悄然隐去。
只有仓库格里，那几样来自第一次混乱十连的“奖励”，依旧闪烁着微弱而奇异的光。尤其是那张“混乱的数据贴纸”上，简陋的笑脸线条，似乎微不可察地……弯了弯嘴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