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兴重工的总部在江城经济技术开发区，从市中心开车过去要四十分钟。
林晨没有开车。他没有车。
他坐地铁转公交，花了一个半小时才到。站在长兴重工的大门口，他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时间：上午九点十分。
大门很气派，门柱上用不锈钢字镶嵌着“长兴重工”四个大字，门口有保安岗亭，进出都需要刷卡。林晨走到岗亭前，对保安说：“你好，我是天元集团的，今天约了你们采购部的人见面。”
保安看了他一眼：“哪个采购？”
林晨报了一个名字：“张文涛，采购主管。”
保安拿起对讲机说了几句，然后对他说：“你等一下，张主管让人下来接你。”
等了将近二十分钟，一个二十七八岁的年轻人才从办公楼里走出来。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工装，口的工牌上写着“采购部·张文涛”。他上下打量了林晨一眼，语气不冷不热：“天元集团的？”
“是，林晨。”林晨伸出手。
张文涛象征性地和他握了一下，转身就往里走：“跟我来吧。”
长兴重工的办公楼是一栋六层的建筑，外表看起来有些年头了，但内部装修很新。张文涛带着林晨上了三楼，走进一间不大的会客室。
“坐吧。”张文涛自己先坐下了，没有倒水的意思，“你们天元的人来过好几次了，每次都说价格有优势。我们现有的供应商得很好，暂时没有更换的打算。你这次来有什么事？”
开门见山，不留余地。
林晨没有急着说话。他观察了一下这个会客室：墙壁上挂着长兴重工的企业文化标语，茶几上放着一本翻了一半的行业杂志，窗台上有一盆绿萝，叶子有些发黄，看起来很久没人打理了。
他从包里拿出一个文件夹，放在茶几上，但没有打开。
“张主管，我今天来不是谈价格的。”林晨说。
张文涛挑了挑眉：“那谈什么？”
“谈你们的痛点。”
“痛点？”张文涛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一丝不屑，“我们有什么痛点？”
“供应响应速度。”林晨说，“你们的供应商集中度很高，前五大供应商占了60%以上的份额。这种结构的好处是管理成本低，坏处是——一旦某个供应商出现产能问题，你们的产线就会受到影响。而且集中度高，供应商的配合度会随着时间推移逐渐下降，加急订单的处理能力有限。”
张文涛的表情有了一丝变化，但很快就恢复了平静：“你说这些，是想证明你做过功课？”
“不，”林晨说，“我是想证明，我们有能力解决这个问题。”
他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纸，推到张文涛面前。纸上画着一张表格，左边是长兴重工常用件的清单，右边是对应的交期对比——天元集团的标准交期、天元集团的加急交期、长兴重工现有供应商的平均交期。
张文涛低头看了一会儿，抬起头来：“你们加急交期能做到15天？”
“对。”
“你知道15天意味着什么吗？”张文涛的语气变得认真了，“意味着我们要为你们调整整个生产计划，你们要为我们单独留出产能。这笔账，你算过吗？”
林晨又抽出一张纸：“算过。”
纸上是一份详细的成本测算。林晨把驻场服务、备件前置、产能预留这三项新增成本全部列了出来，然后按照预计的订单量分摊到每个产品上，得出了一个单位成本增加的数值。
“按照我们的测算，如果年金额达到一千万，单位成本增加约3%；如果达到两千万，单位成本增加可以控制在2%以内。”林晨说，“这个成本，我们愿意自己消化，不需要体现在报价里。”
张文涛这次没有急着说话。他把那张成本测算的纸拿起来，看了足足有两分钟。
“驻场服务是什么意思？”他问。
“我们派一个人，长期驻扎在你们这里。每天和你们的计划部门对接，了解你们的生产节奏和库存情况，提前备货。你们的产线什么时候需要什么件，我们比你们的供应商早三天知道。”
“这个人谁出钱？”
“我们出。”
张文涛放下那张纸，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抱在前，盯着林晨看了好几秒。
“你多大？”他突然问了一个不相关的问题。
“二十五。”
“做销售几年了？”
“三年。但之前是助理，这是第一次独立跑客户。”
张文涛的表情变得有些微妙，似乎在重新评估眼前这个年轻人。
“你知道你们天元之前来过多少人吗？”张文涛说，“四个。每个人的开场白都差不多——我们价格低、我们质量好、我们可以长期。你是第一个不谈价格的。”
林晨没有接话。
“你的方案，听起来不错。”张文涛话锋一转，“但我要跟你说实话。我们采购部现在的供应商名录，三年没动过了。不是不想动，是动不了。这里面牵扯的事情太多了，不是你我这个层面能决定的。”
林晨听出了他话里的意思。供应链变动，涉及到的不仅仅是采购部，还有技术部、质量部、生产计划部，甚至还有高层的关系。这不是一个采购主管能拍板的事情。
“我明白。”林晨说，“那我能问一下，如果想让这个方案往前走一步，需要先过哪一关？”
张文涛犹豫了一下，说：“你先回去，把你的方案整理成正式的书面材料，发到我邮箱。我帮你递上去看看。”
“好。谢谢张主管。”
“别谢我。”张文涛站起身，“能不能成，看造化。”
林晨也站起来，收起文件夹，和张文涛握了握手。
走出办公楼的时候，林晨的手机响了。是周海打来的。
“怎么样？”
“采购主管的态度比预期好一些，方案他收下了，说要往上递。”
“你觉得有戏吗？”
林晨想了想，说：“他现在递上去，大概率会被压下来。采购部的主管没有动力去推动供应商更换，这事对他们来说是风险大于收益。”
“那你还说态度好？”
“因为他说了实话。他告诉我‘动不了’，这不是拒绝，是给出了明确的信息。他知道问题在哪里，只是需要有人帮他解决。”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周海说了一句：“行，我知道了。你先回来。”
林晨挂了电话，回头看了一眼长兴重工的办公楼。
窗户后面，不知道有多少双眼睛在看着。他不知道这个最终能不能成，但至少，第一扇门已经敲开了。
回去的公交车上，林晨打开手机备忘录，开始记录今天拜访的每一个细节：
张文涛，采购主管，约28岁，态度表面冷淡但愿意沟通，有职业素养。
关键信息：供应商名录三年未动，牵涉多方利益，非采购部单方面能决定。
下一步：需要找到更高层面的推动力，或者找到现有供应链的“裂缝”。
备选方案：是否可以从技术部门切入？新产品开发阶段的供应商导入门槛最低。
他写完之后，又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然后在最后加了一行字：
“销售的本质不是说服，是发现。发现对方真正需要什么，发现谁在为这个需要负责，发现什么时候是出手的最佳时机。”
这是他三年助理生涯总结出来的经验。现在，该用上了。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