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笼罩了清源山脉。
平里灯火通明的各座山峰，今晚暗了许多。
为了节省护山大阵的灵石消耗，宗门下令将非必要的照明阵法全部关闭。
山道上，只有几颗零星的夜明珠散发着幽幽的光。
绝浪摇着折扇，走在通往外门弟子居所的青石板路上。
白天在子母河畔吃了瘪，他不信邪。
清源圣地几万名女修，总不可能全都是林远的狂热信徒。
林远把宗门最后两百万下品灵石挥霍一空的消息，已经传得沸沸扬扬。
断人财路犹如人父母，这种时候，只要稍微施以小恩小惠，还怕拿不下几个穷疯了的女修？
前方传来细碎的交谈声。
两个穿着外门服饰的女修正结伴走来，手里提着竹篮。
“师姐，你说后山那片野生的青灵果还有剩的吗？听说今天下午好几拨人去采了。”
“总能找到些的。咱们把每月的辟谷丹省下来，托人送到圣子院里去。圣子刚筑基，正是需要稳固境界的时候，可不能饿着肚子。”
“也是，圣子为了宗门大业，一天到晚劳，咱们帮不上忙，只能尽这份绵薄之力了。”
绝浪听着这段对话，脚下一个踉跄。
辟谷丹省下来给林远？自己去吃后山的野果？
这帮女人脑子里装的都是浆糊吗！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挤出一个温文尔雅的笑容，迎了上去。
“两位仙子，夜深露重，这是要去哪啊？”
两个女修停下脚步，借着微弱的夜明珠光芒看清了来人，原本柔和的面容冷了下来。
“合欢宗少主，有何贵？”年长的女修语气生硬。
绝浪装作没听出对方的排斥，从袖子里摸出两个鼓鼓囊囊的储物袋，手腕一抖，里面发出清脆的灵石碰撞声。
“在下听闻宗门遭遇变故，仙子们连常修炼的丹药都断了。相逢即是缘，这点灵石，权当是在下的一点心意，还请两位仙子收下，买些好丹药补补身子。”
他把储物袋递了过去，眼神直勾勾地盯着两个女修的脸，期待着看到她们眼中的贪婪与感激。
然而，没有。
年长的女修甚至后退了半步，避开了绝浪递过来的储物袋，就跟躲避什么脏东西一样。
“无功不受禄。绝少主的好意我们心领了。清源圣地再穷，也不至于要饭要到合欢宗头上。”
“仙子误会了，这绝不是施舍，只是交个朋友……”
“交朋友？”年轻一些的女修嗤笑出声，“绝少主，你这套把戏在你们合欢宗管用，在清源圣地行不通。别以为我们不知道你打的什么算盘。拿几个臭钱就想收买我们？你把我们当成什么人了？”
绝浪脸上的笑容挂不住了。
“两位仙子，话别说得这么绝。林远把宗门掏空了，你们去吃野果，他却在圣殿里吃香的喝辣的，你们图什么？只要跟着我，灵石、丹药、法宝，应有尽有，何必在这里受苦？”
“闭嘴！”年长女修柳眉倒竖，直接拔出了腰间的长剑，剑尖直指绝浪，“你算什么东西，也配直呼圣子名讳！圣子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宗门，他就算把天捅个窟窿，我们也乐意补！你再敢出言不逊，休怪我剑下无情！”
长剑在夜色中闪烁着寒芒，女修身上的灵力波动虽然只有练气期，但那股拼命的架势，却让绝浪头皮发麻。
他连连后退，举起双手作投降状。
“好好好，是我多管闲事，仙子息怒，在下告辞。”
绝浪转身就走，步履匆匆，直到走出一个拐角，才停下来大口喘气。
邪门！太邪门了！
这清源圣地从上到下，全都被林远灌了迷魂汤！
回到那间破败的偏院，绝浪一脚踹飞了院子里的石凳。
他瘫倒在硬木床上，膛剧烈起伏，长期的优越感在今天被按在地上摩擦，碎了一地。
摸出那面八角铜镜，绝浪咬破指尖，将精血抹在镜面上。
灵力灌注，水波荡漾。
绝无常那阴冷威严的面容浮现在镜中。
“又怎么了？”绝无常的声音里透着不耐烦。
绝浪像抓住了救命稻草，倒豆子般把今天发生的事情说了一遍，从林远败光两百万灵石，到他拿灵石去收买女修却被拔剑相向，毫无保留。
“父亲，这清源圣地没救了！那帮女人宁愿去挖矿、吃野果，也要省下资源供养林远。林远就算拉坨屎，她们估计都觉得是香的！这还怎么攻略？我本无从下手啊！”
铜镜那头，绝无常沉默了很久。
久到绝浪以为通讯中断了。
“有意思。”绝无常终于开口，声音里少了几分怒火，多了几分算计，“我原以为清源圣地只是规矩森严，没想到她们对那个林远的执念已经深到了这种地步。”
“父亲，咱们撤吧，这破地方我是一天也待不下去了。”绝浪打起了退堂鼓。
“蠢货！”绝无常骂道，“遇到点挫折就想跑？你把合欢宗的脸面往哪搁！”
绝浪缩了缩脖子，不敢反驳。
绝无常冷笑两声。
“城墙再厚，只要从内部开始腐烂，倒塌也是迟早的事。她们现在表现得这么贞洁烈女，是因为苦子才刚刚开始。人啊，都是有极限的。”
“合欢宗最近内部事务繁多，派给清源圣地的单子，暂时停了。”
绝浪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
“父亲，您的意思是……彻底断了她们的财路？”
“不错。”绝无常眼中闪过一丝狠辣，“那两百万灵石没了，她们下个月连护山大阵都开不起。没有外来的进项，单靠去废矿里刨那几块破石头，能撑几天？一天两天她们能靠着对林远的那点盲目崇拜撑下去，十天半个月呢？一年半载呢？”
“修仙本就是逆水行舟，没有资源，修为停滞不前甚至倒退。当她们看到别的宗门修士一千里，自己却在泥潭里挣扎的时候；当她们连一件像样的法衣都买不起，只能穿着破布条的时候。你觉得，她们还会像今天这样，高喊着为了圣子牺牲一切吗？”
绝无常的分析条理清晰，字字诛心。
绝浪听得眼睛发亮。
“父亲英明！只要她们穷到揭不开锅，总会有心智不坚定的跑来求我。到时候，我连灵石都不用掏，一句话就能让她们脱光了爬上我的床！”
“你明白就好。你要做的，就是留在那里，看戏。看她们怎么一步步走向绝望，看她们怎么为了几块灵石互相撕咬。记住，越是饿极了的狗，给骨头就越听话。”
绝浪连连点头，刚才的颓废一扫而空。
但他转念一想，又提出了一个担忧。
“父亲，万一……我是说万一，林远搞的那个什么‘小灵通’，真让他赚到钱了呢？他今天可是信誓旦旦地说，要在万宝楼铺货。”
铜镜里传来绝无常肆无忌惮的嘲笑声。
“赚到钱？凭他？”
绝无常满脸不屑。
“一个在女人堆里长大的温室花朵，连修真界的险恶都没见识过，也敢大言不惭地做生意？万宝楼是什么地方？那是吃人不吐骨头的魔窟！再好得商品，都得先磨磨锐气才能卖出去！”
“不仅如此，修真界的生意，靠的是脑子，是剥削，是对人材得使用率！他清源圣地闭关锁宗多久了，一个黄毛小儿能做出什么好东西来卖？”
绝无常的话给绝浪吃了一颗定心丸。
“父亲说得对，是我多虑了。那小子就是个跳梁小丑，我就在这里看着他怎么把清源圣地折腾散架！”
通讯切断。
绝浪躺在床上，心情大好。
他甚至开始盘算，等清源圣地彻底破产那天，他要先挑哪几个女修下手。
首先是那个李秀兰，再然后就是白天让他吃瘪的年长女修，一定要让她们跪在自己脚下，舔自己的鞋底！
清源圣殿。
殿内未点燃多余的照明阵法，仅靠几颗镶嵌在穹顶的夜明珠散发着幽幽微光。
鸢媚蝶斜靠在万年紫檀木雕琢的宗主宝座上，纤长的手指按压着眉心。往里打理得一丝不苟的发髻，今垂下几缕碎发，平添了几分倦态。
阶下，几位长老分列两侧，气氛压抑得连呼吸声都清晰可闻。
大长老手里那柄常年盘包浆的玉如意，被她放在了手边的茶几上。她从袖管里摸出一本泛黄的账册，哗啦啦地翻动着，纸页摩擦的声响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
“宗主，库房里的余钱，连下个月外门弟子的辟谷丹都凑不齐了。”大长老瘪的嘴唇开合，报出一个让所有人头疼的数字，“护山大阵的灵石槽已经见底，若是再不填补，不出三，东侧的防御结界就会出现漏洞。”
四长老手里那把算盘拨得噼里啪啦响，头也不抬地接话：“灵兽园那边也断了粮，那几只彩云雉饿得直掉毛，再不喂点灵谷，怕是要自己把自己炖了。”
鸢媚蝶揉着额角，声音里透着疲惫：“合欢宗那边我刚联系了一下，绝无常说最近修仙界比较太平，除了那处我们已经派了长老护道的秘境，没有大单子，只有一些矿场守护的廉价长期单。”
“这老匹夫，趁火打劫！”五长老一巴掌拍在案几上，茶盏翻倒，茶水顺着桌面滴答落下，“大不了咱们这些老骨头出去接散单，去十万大山里猎妖兽，去废矿里挖玄铁，总不能让几万名弟子跟着饿死！”
“远水解不了近渴。”鸢媚蝶坐直了身子，凤眸扫过众人，“变卖些家产吧。”
此话一出，大殿内落针可闻。
清源圣地，堂堂四大圣地之一，传承数万年，如今竟沦落到要变卖家产度的地步。
“藏宝阁里，还有几件历代祖师传下来的下品道器。”鸢媚蝶闭上眼，掩去眼底的无奈，“挑两件不常用的，拿去万宝楼死当。先把下个月的月俸发下去，稳住人心。”
大长老眼眶发红，双手颤抖着合上账册：“宗主，那都是祖宗留下的基业啊……”
“基业是死物，人才是活的。”鸢媚蝶语气不容反驳，“只要人还在，清源圣地就倒不了。”
“哒、哒、哒。”
清脆的高跟鞋敲击声打破了沉闷的气氛。
曦月从殿外走来。
她依旧是那身深紫色的紧身长裙，裙摆高开叉，露出包裹在黑丝中的修长美腿。
脚下那双十八厘米的黑色龙鳞恨天高，每走一步都在青石板上踩出清脆的回音。
她刚出关不久，对于宗门如今穷到要砸锅卖铁的窘境，还缺乏直观的感受。
“怎么都愁眉苦脸的？”曦月走到属于自己的位置坐下，暗红色的长甲在扶手上轻轻叩击，“林远那小子不是弄了个什么‘小灵通’，说能赚大钱吗？”
她挑了挑狭长的丹凤眼，深红色的唇彩在微光下泛着妖异的光泽：“万一，圣子真把钱赚回来了呢？咱们在这儿商量着变卖家当，岂不是白心一场？”
大长老苦笑一声，摇了摇头：“曦月师妹，你闭关太久，不懂这其中的弯弯绕绕。做生意，哪有那么容易？”
四长老停下手里的算盘，接过了话茬：“小月月啊，圣子那小灵通，东西是个好东西。宗主亲自试过，连雪姬老祖都赞不绝口。可问题是，这小子步子迈得太大了！”
“他让宫宵月连夜造了一百万台，直接把宗门最后的两百万灵石全砸了进去。五大洲铺货，万宝楼的门槛有多高？那群吃人不吐骨头的奸商，光是上架费、展位费，就能扒掉咱们一层皮。”
四长老叹了口气：“就算东西真能卖出去，也不可能一下就卖完啊，回本总要有个周期，再过两天就要发月俸了，哪能那么快？”
鸢媚蝶也点头附和：“远儿有这份心，本座很欣慰。但他终究是在宗门里长大，没经历过外面的风浪。修真界的险恶，远不是一个好点子就能摆平的。这摊子铺得太大，短时间内，本指望不上那笔钱。”
曦月听完，她脑海里浮现出今天早上在子母河畔，林远那副游刃有余、甚至有些吊儿郎当的模样。
这小子，拿着宗门的救命钱去打水漂，还在自己面前装得那么淡定？
她回想起自己给他检查身体时，那结实的肌肉触感，以及那股让她心跳加速的阳刚之气。
原本还觉得这小子长大了，有男人味了。
现在看来，自己是色令直昏了！
“这臭小子，真是越来越不乖了。”曦月冷声道。
她生平最讨厌不务正业、好高骛远的人。虽然林远在她心里有特权，但这种拿着宗门命脉去胡闹的行为，还是让她那股教训人的瘾犯了。
“看来，本座对他的教导，还是太温和了些。”
“明起，他的修炼强度加倍。本座要亲自给他松松筋骨，让他知道知道，什么叫脚踏实地！”
大长老听了，非但没有阻拦，反而连连点头：“师妹说得对。圣子身怀混沌圣体和至尊骨，天赋古今罕见。但玉不琢不成器，咱们这些年把他护得太好了，让他养成了这副不知人间疾苦的性子。”
“是啊。”五长老也跟着附和，“他迟早要接管宗门，要出去历练。若是带着这种天真烂漫的心思去闯荡修真界，被人卖了还帮人数灵石。二师姐，你指导他修炼的时候，顺便多教教他为人处世的道理。让他明白，这世道，不是靠耍点小聪明就能混下去的。”
“对，必须严加管教！”四长老拨弄着算盘珠子，“不能让他觉得宗门的资源是大风刮来的。得让他吃点苦头，长长记性。”
鸢媚蝶看着群情激愤的长老们，没有出声反对。
她虽然疼爱林远，但也清楚，温室里长不出参天大树。
绝无常那种阴险小人，修真界比比皆是。
林远若是没有足够的城府和手段，将来如何立足？
“曦月师叔。”鸢媚蝶开口，“远儿的教导，就全权交给你了。该打就打，该罚就罚，只要别伤了基，随你怎么折腾。”
曦月闻言，脑海的画面浮现的有点多，快溢出来了。
她压住念头，一脸正色道：“宗主放心。本座手底下的规矩，向来严明，却也有章法，不会乱来。”
教训林远的事定下了，但眼前的难关还得过。
“咱们继续说筹钱的事。”大长老把话题拉了回来，“宗主刚才说当掉两件下品道器，这能顶一阵子。但还有一个大窟窿，咱们得提前打算。”
她看向鸢媚蝶，语气凝重：“圣子筑基了。”
混沌圣体筑基，这种传说中的体质，潜力无穷，但同样的，消耗也是极其恐怖的。
“他今天早上在子母河畔顿悟，方圆数里的灵气被他抽得一二净。”
曦月回忆起早上的场景，也不禁有些咋舌：“那动静，比寻常修士结丹还要夸张。他现在的气海，就像是个无底洞。普通的下品灵石，对他来说连塞牙缝都不够。必须用中品灵石，甚至上品灵石，辅以高阶聚灵阵，才能满足他常的吞吐。”
四长老手里的算盘打得飞快，最后报出一个数字：“按照他目前的消耗速度，每个月光是维持境界不掉落，就需要至少五千块中品灵石。若是想要精进修为，这个数字还得翻倍。”
五千中品灵石！
换算成下品灵石，那就是五十万！
一个月五十万！
这还只是常修炼，没算上各种辅助丹药、淬体灵液、法宝飞剑……
“这哪里是养个圣子，这简直是供了尊吞金佛啊！”五长老抓着头发，满脸愁容。
大长老咬了咬牙，从储物戒里掏出一个精致的玉盒，放在桌上。
“这是我早年游历时得来的一株万年雪参，原本打算留着等他结丹做礼物的。现在就拿去卖了吧，应该能换几万中品灵石，够远儿顶一阵子了。”
四长老见状，也从怀里摸出一串佛珠：“这是西漠那位高僧坐化前留下的舍利手串，能静心凝神，抵御心魔。也拿去当了吧。”
五长老是体修，最为淳朴，翻遍了全身，最后拔下头上的玉簪：“这簪子是件先天护神灵宝，能挡大乘修士全舍命的神识一击……唉，先卖了再说！”
看着这群平里为了几块灵石能吵翻天的长老们，毫不犹豫地掏出自己的棺材本，鸢媚蝶眼底泛起一丝酸涩。
清源圣地之所以能传承至今，靠的从来不是什么规矩，而是这份相濡以沫的护短。
“诸位长老的高义，本座记下了。”
鸢媚蝶站起身，对着众人深深鞠了一躬。
她从袖中取出一枚流光溢彩的玉佩，放在桌上。
“这是本座的本命法宝，九天玄女佩。拿去万宝楼，死当。”
“宗主不可！”
“这怎么行！”
长老们齐声阻止。
本命法宝与修士性命交修，一旦死当，神魂受创，修为大损。
“无妨。”鸢媚蝶摆了摆手，语气坚决，“本座卡在渡劫中期已有数百年，短时间内难有寸进。远儿是宗门的未来，他的修炼绝不能断。只要他能顺利成长起来，别说一件本命法宝，就算要本座的命，本座也给得。”
殿内一片寂静，只有夜明珠的光芒在众人脸上投下忽明忽暗的阴影。
曦月看着桌上堆满的宝物，心里五味杂陈。
她摸了摸腰间的紫色长鞭，这是她最趁手的兵器。
“这鞭子……”她刚要开口。
“小月月，你的鞭子留着。”四长老按住她的手，“明天你还要用它来教训那个败家子呢。要是没个趁手的家伙，怎么能让他长记性？”
曦月闻言，把手收了回来。
“好。”她冷哼一声，眼眸一转，“这笔账，本座明天会连本带利地从他身上讨回来！”
说完，她心中又想到。
当然，肯定不是用鞭子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