防盗门的猫眼外,出现了赵峰的身影。
他穿了一身黑色的正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手里提着保温桶、一兜水果,还有一捆黄纸和香烛,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哀戚,站在门口抬手敲了敲门,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依旧是那副假惺惺的关切:“嫂子,小默,我到了。”
陈默和苏慧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冰冷的寒意。陈默深吸了一口气,抬手按下了藏在玄关摆件里的微型录音笔的开关,又确认了客厅角落的隐蔽摄像头正在正常运行 —— 这是老周凌晨特意送过来的,林律师反复叮嘱,全程留证,一丝一毫都不能漏。
拉开门,赵峰立刻换上了悲痛的表情,抬脚走进来,目光第一时间就落在了客厅角落的灵堂和陈敬山的遗像上。他手里的东西往地上一放,三步并作两步冲过去,“噗通” 一声就跪在了蒲团上,对着遗像就磕了三个响头,声音瞬间就带上了哭腔。
“哥!你怎么就这么走了啊!” 他的额头狠狠砸在地板上,声音撕心裂肺,肩膀剧烈地抖动着,“你走了,我怎么办啊?当年要不是你拉我一把,我赵峰早就饿死在街头了!你怎么不等我回来,怎么就这么走了啊!”
他哭得情真意切,眼泪鼻涕糊了一脸,不知道的人看了,只会觉得这是一对情深义重的亲兄弟。可苏慧和陈默站在旁边,看着他的表演,只觉得浑身发冷。
陈敬山飘在遗像旁边,低头看着跪在地上哭得死去活来的赵峰,灵魂像被无数针狠狠扎着。
就是这个人,跪在他的遗像前哭天抢地,背地里却剪断了他的刹车油管,卷走了他的救命钱,毁了他十五年的心血,还要谋夺他用命熬出来的专利图纸。二十五年的师徒情分,二十五年的兄弟情谊,在他眼里,竟然连一张能换钱的图纸都不如。
赵峰哭了足足五分钟,才被苏慧 “劝” 住了。她递过去一张纸巾,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哽咽,刻意放软了语气,装作全然不知情的样子:“赵峰,快起来吧,地上凉。你有这份心,你哥在地下,也能安息了。”
“嫂子,我对不起我哥。” 赵峰接过纸巾,擦了擦脸,红着眼睛站起来,“我要是早点回来,早点帮他分担,他也不会被得去开网约车,更不会出这种事。都怪我,都怪我!”
他说着,抬手狠狠抽了自己两个嘴巴,打得 “啪啪” 响,脸上瞬间就红了两片。
“别这样,赵峰。” 苏慧赶紧拦住他,别过脸去,像是不忍心看,实则是怕自己眼里的恨意藏不住,“不怪你,是他命不好,摊上了这种事。”
赵峰顺坡下驴,放下手,目光扫过桌上摊开的账本和合同,眼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打探,嘴上却依旧说着关切的话:“嫂子,我听电话里说,我哥走之前,欠了不少外债?那些债主有没有上门欺负你们?要是有,你尽管跟我说,我来跟他们谈!”
“怎么没有。” 苏慧坐在沙发上,拿起账本,叹了口气,眼泪又掉了下来,“昨天刚走了一个,欠了 28 万,堵在门口闹了一上午。还有银行的,天天打电话催,说再不还款,就要拍卖房子了。赵峰,你哥走了,留下这一百八十多万的债,我和小默孤儿寡母的,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她演得恰到好处,把一个走投无路、六神无主的寡妇形象,演得入木三分。陈默坐在旁边,低着头,一言不发,装作颓废无助的样子,实则眼角的余光,死死地锁着赵峰的一举一动。
赵峰的眼里闪过一丝喜色,显然是信了她们的话。他立刻坐在苏慧对面,拍着脯保证:“嫂子,你别慌!有我在!不就是一百八十万吗?我跟了我哥这么多年,厂里的供应商、银行的人,我都熟!我帮你去谈,能延期的延期,能免息的免息,绝对不让他们欺负你们!”
他顿了顿,装作不经意的样子,提起了最关心的事:“对了嫂子,我哥厂里的那些合同、账本、还有图纸什么的,都还在吗?我跟了我哥这么多年,厂里的应收款、客户资源,我最清楚。哪些钱能收回来,哪些设备能抵账,我门儿清。我帮你们好好理一理,说不定能回一大笔血,少还不少债。”
来了。
苏慧和陈默心里都清楚,他绕了这么大一圈,终于说到了正题。
苏慧擦了擦眼泪,摇了摇头,装作茫然的样子:“都在书房里放着呢,我和小默都不懂这些,也没敢动。那些合同账本,我们看了也看不懂,哪些是应收款,哪些是欠款,我们都分不清。”
“没事!我懂啊!” 赵峰立刻来了精神,站起身就想往书房走,“嫂子,你带我去看看,我帮你们理出来,哪些能要回来,哪些是烂账,我都给你标得清清楚楚的。”
“不用麻烦你了赵叔。” 陈默突然开口,拦住了他的去路,语气很平淡,却带着不容拒绝的距离感,“我爸的三个老战友已经帮我们找了律师,律师说了,这些合同账本,都要先交给法院做破产清算,不能随便动。我们要是乱碰,到时候说不清楚,反而惹麻烦。”
赵峰的脚步顿住了,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他没想到,这个毛头小子竟然会用律师来堵他的嘴。他愣了两秒,立刻又换上了一副了然的样子,点了点头:“对对对,还是律师想得周到,是我着急了,欠考虑了。没事,等律师那边弄完了,需要我帮忙的,你们随时开口。”
他重新坐回沙发上,端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掩饰着眼里的急切,又状似无意地提起:“对了嫂子,我哥之前是不是一直在研发那个高端轴承的专利?我记得他熬了好几年,图纸都画了几百张。那个东西要是授权下来,可值钱了,说不定能卖个几百万,把所有债都还清了还有富余。那些图纸,还在吗?”
终于图穷匕见了。
苏慧心里冷笑,脸上却依旧装作茫然的样子,皱着眉想了半天,摇了摇头:“专利?什么专利?我没听他说过啊。他倒是天天在书房里画图纸,我也看不懂是什么,他也没跟我说过能卖钱。那些图纸,应该都在书房的柜子里锁着吧,钥匙他一直随身带着,出事之后,也不知道去哪了。”
赵峰的眼里闪过一丝失望,却还是不死心,继续劝道:“嫂子,那可是我哥一辈子的心血啊!那些图纸真的很值钱!我有个朋友,就是做这个的,专门收这种专利图纸,只要东西是真的,当场就能给钱!有了这笔钱,你们欠的债就全清了,也不用再受债主的气了!你好好想想,钥匙可能放在哪了?或者图纸有没有放在别的地方?”
“我真的不知道。” 苏慧摇了摇头,眼泪又掉了下来,“他出事之后,他的遗物就只有手机、钱包和一串车钥匙,家里的钥匙都在,书房柜子的钥匙,我找了好几天都没找到。赵峰,你跟你哥这么熟,你知不知道他会把钥匙放在哪?”
赵峰看着苏慧不像是说谎的样子,心里的急切稍微压下去了一点。他想,陈敬山那个老东西,谨慎得很,肯定把图纸锁得严严实实的,这对孤儿寡母找不到,也正常。只要图纸还在这个房子里,他总有办法拿到手。
他笑了笑,装作宽慰的样子:“没事嫂子,找不到就慢慢找,不着急。等你们什么时候找到了,第一时间告诉我,我帮你们联系买家,绝对给你们卖个最高价,不让你们吃亏。”
他嘴上说着漂亮话,眼角的余光却一直在书房的方向瞟,显然是没打算放弃。
就在这时,他放在口袋里的手机突然震了一下,是一条微信。他掏出来看了一眼,屏幕上只有两个字:张总。
赵峰的脸色瞬间变了一下,立刻站起身,对着苏慧和陈默笑了笑:“嫂子,小默,我去阳台接个电话,厂里的事,不好意思啊。”
说着,他就快步走到了阳台,拉上了玻璃门,背对着客厅,压低了声音接起了电话,语气恭敬得不得了,和刚才拍脯的样子判若两人。
陈默对着苏慧使了个眼色,悄悄起身,走到了离阳台最近的墙角,屏住呼吸听着。阳台的玻璃门隔音不算太好,赵峰又刻意压低了声音,只能断断续续地听到几个词。
“…… 张总…… 放心…… 图纸…… 她们没找到……”“…… 对…… 什么都不知道…… 事故定了疲劳驾驶……”“…… 我肯定拿到手…… 三天之内…… 绝对不会耽误您的事……”
张总。
陈默的拳头瞬间攥紧了。
这个名字,他在父亲的账本里见过。父亲的私人记事本里,写过一个叫张国梁的人,外号老鬼,是江州做民间借贷和五金贸易的大头,父亲破产前,曾经想跟他借过桥资金,最后没谈成。
难道,赵峰背后的人,就是这个张国梁?
陈敬山飘在阳台门口,隔着玻璃门,听着赵峰对着电话点头哈腰的样子,浑身的意念都在翻涌。
他终于想起来了。
半年前,赵峰就一直在他耳边吹风,说张国梁手里有资源,能帮他对接新能源车企的订单,能把他的专利卖个好价钱,让他把专利图纸拿给张国梁看看,先做个评估。当时他觉得不对劲,张国梁在业内的名声不好,出了名的吃人不吐骨头,就没同意,还骂了赵峰一顿,让他别跟这种人来往。
现在想来,那时候赵峰就已经和张国梁勾结在一起了。他们从一开始,目标就不是那 82 万货款,而是他手里的专利。卷走货款,搞垮工厂,只是第一步,了他,抢走图纸,才是最终的目的。
他真是瞎了眼,不仅养了一只白眼狼,还把豺狼引到了家门口。
赵峰挂了电话,拉开阳台门走进来,脸上又换上了那副和善的笑容,仿佛刚才那个恭敬谄媚的人不是他。他又跟苏慧和陈默寒暄了几句,反复叮嘱她们找到图纸第一时间联系他,又假意要留下两万块钱,被苏慧以 “不能坏了陈敬山的名声” 为由退了回去。
临走前,他站在玄关,目光扫过整个屋子,尤其是书房的方向,眼里闪过一丝阴狠,快得让人抓不住。
“嫂子,小默,那我就先走了。有事随时给我打电话,24 小时开机。” 赵峰笑了笑,拉开门走了出去。
防盗门 “哐当” 一声关上,屋里瞬间恢复了死寂。
苏慧脸上的柔弱瞬间褪去,只剩下冰冷的寒意,她快步走到门口,透过猫眼确认赵峰已经进了电梯,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后背已经被冷汗浸湿了。
陈默立刻拿起录音笔和内存卡,点开了刚才的录音,从头到尾听了一遍,确认所有的对话都录得清清楚楚,包括赵峰在阳台打电话的模糊片段。
“妈,他背后果然有人,叫张总,应该就是账本里的张国梁。” 陈默放下录音笔,脸色很难看,“他本不是冲着钱来的,他是冲着专利图纸来的,而且他肯定不会就这么算了。”
苏慧点了点头,走到书房门口,看着紧闭的房门,手紧紧攥成了拳头:“他想要你爸一辈子的心血,做梦。”
陈敬山飘在他们中间,看着母子俩终于看清了赵峰的真面目,心里既欣慰,又焦急。
他想告诉他们,不止是图纸,赵峰还是了他的凶手!是他亲手剪断了刹车油管!他背后的张国梁,才是真正的幕后主使!他们现在很危险,赵峰拿不到图纸,一定会对他们下毒手!
可他张不开嘴,发不出任何声音。无论他怎么嘶吼,怎么比划,眼前的母子俩都听不见,看不见。
他像一个被困在玻璃罩里的囚徒,眼睁睁看着危险一步步近,却什么都做不了。
他想起了自己和赵峰的二十五年。
二十五前,他十八岁,刚从部队退伍,进了国营机械厂当学徒,带的第一个徒弟,就是十五岁的赵峰。那时候的赵峰,爹妈离婚,没人管,瘦得像个豆芽菜,在厂里被人欺负,是他站出来护着他,把他带在身边,手把手教他开机床,教他看图纸,教他谈生意,把自己会的所有东西,毫无保留地教给了他。
赵峰十七岁那年,跟人打架捅了人,是他跑前跑后,赔了钱,求了人,才把他从牢里捞出来。赵峰二十三岁结婚,没房没车没彩礼,是他掏了全部的积蓄,给他付了婚房的首付,给他办了婚礼。他开工厂的第一年,就给了赵峰 30% 的股,连公司的公章、网银密码,都放心地交给他。
他拿赵峰当亲弟弟,当自己的半个儿子,他以为,真心能换真心。
可他怎么也没想到,二十五年的师徒情分,二十五年的兄弟情谊,最后换来的,是背后最致命的一刀,是精心设计的死亡陷阱。
他的信任,他的情义,他十五年的心血,他的命,全都喂了狗。
陈敬山看着桌上摊开的账本,看着那笔被赵峰卷走的 82 万应收款,看着苏慧和陈默满脸的疲惫和警惕,心里的愤怒、悔恨、不甘,像火山一样爆发出来。
他必须告诉他们!必须让他们知道真相!
他集中了自己所有的意念,所有的精神力,死死地盯着桌上那本摊开的应收款账本,像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朝着账本狠狠吹了一口气。
风从窗户缝里钻进来,原本纹丝不动的账本,突然自己翻了起来。
一页,两页,三页……
最后,“啪” 的一声,稳稳地停在了记录着赵峰卷走 82 万货款的那一页。
鲜红的笔迹,圈着 “赵峰” 两个字,像血一样刺眼。
苏慧和陈默同时愣住了,猛地转过头,看向那本自己翻动的账本。
窗户明明关得严严实实的,连窗帘都没动一下,没有风,没有任何外力,账本却自己翻到了最关键的那一页。
陈默的心跳瞬间漏了一拍,他抬起头,环顾着空荡荡的客厅,声音带着一丝颤抖,轻声喊了一句:“爸?是你吗?”
屋子里静悄悄的,没有任何回应。
只有灵堂前的长明灯,火苗突然疯狂地跳动了一下,映得陈敬山的遗像,在昏暗的光线下,忽明忽暗。
而楼下,赵峰并没有真的离开。他坐在车里,看着单元楼的门口,对着电话那头的人,语气阴狠地说:“哥,图纸肯定就在房子里。她们找不到钥匙,没关系,我已经配好了这里的钥匙,今天晚上,我就过来翻,就算把房子拆了,我也要把图纸找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