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州市的夏夜,总是裹着一层化不开的湿热。
晚上十一点十七分,云河区夜市街的路边,陈敬山靠在自己那辆开了三年的网约车座椅上,狠狠吸了一口手里的烟。烟是最便宜的红塔山,七块钱一包,是他现在唯一能负担得起的消遣。
烟雾顺着车窗缝飘出去,混着夜市街的油烟味、啤酒味、年轻人的笑闹声,钻进他的鼻腔里,呛得他忍不住咳嗽了两声。他掐灭了烟蒂,抬手揉了揉发酸的眼睛,眼角的皱纹被路灯照得格外清晰。
四十五岁的人,好像一夜之间就老了。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银行的催款短信,提醒他本月的房贷还有三天到期,应还金额 8742.36 元。他面无表情地划掉了短信,点开了网约车后台,今天跑了十四个小时,流水一共 427 块钱,除去油费和平台抽成,落到手里的,不到两百块。
这点钱,别说还房贷,连每天的催债短信都堵不上。
他低头,点开了手机里那个加密的备忘录,里面是他一笔一笔记下来的债务。银行经营贷 80 万,房子抵押贷款 45 万,原材料供应商欠款 32 万,三个老战友的借款 15 万,还有一笔正规机构的信用贷 10 万。加起来,整整 182 万。
数字的末尾,他写了一行小字:敬山,你得撑住,苏慧和小默还在等你。
可他快撑不住了。
就在半年前,他还是江州市小有名气的敬山精密五金厂的老板,手下有二十多个工人,有自己的厂房,有了十几年的稳定客户。他从十八岁当学徒,摸了二十七年的机床,从一个两手空空的农村小子,在江州市扎下了,买了房,把儿子送进了重点大学,活成了老家亲戚眼里 “有出息的人”。
十五年创业,他没赌过,没嫖过,没欠过工人一分钱工资,没偷过一次税,踏踏实实做产品,认认真真搞技术,甚至为了研发那款高端轴承的专利,把自己所有的积蓄都投了进去。他以为只要产品够好,人够实在,就能把生意做下去。
可现实给了他最狠的一巴掌。
了五年的大客户突然爆雷,欠了他一百二十万的货款收不回来,上游的原材料商天天上门催款,银行抽贷,现金流瞬间断裂。而他最信任的合伙人,一手带出来的徒弟赵峰,在这个节骨眼上,卷走了公司账上仅剩的八十二万货款,消失得无影无踪。
一夜之间,工厂破产,设备被查封,他从一个老板,变成了身背 180 万债务的失败者。
房子被抵押了,家里值钱的东西都卖了,苏慧把自己陪嫁的金首饰全部当了,连儿子攒了好几年的压岁钱都被他拿出来填了窟窿。他从工厂老板,变成了一个网约车司机,每天天不亮就出门,跑到后半夜才回家,就为了多赚几块钱,能多还一点债。
最让他难受的,不是身体的累,是家人的眼神。
妻子苏慧,以前是国企的总账会计,长得温柔体面,跟着他吃了十几年的苦,好不容易子好起来了,又跟着他跌进了泥潭。她从来没骂过他,没抱怨过一句,每天他回家,都有热乎的饭菜等着他,可他总能看见她夜里偷偷躲在卫生间里哭,眼睛肿得像核桃。
儿子陈默,今年二十岁,江州大学市场营销专业大二的学生,以前是个阳光开朗的孩子,现在却变得沉默寡言,和他几乎零交流。父子俩住在同一个屋檐下,一天说不上三句话。他知道,儿子怨他。怨他好高骛远,怨他不听劝非要投那个专利,怨他把好好的家弄得支离破碎,连学费都差点交不上。
上周父子俩吵了一架,陈默红着眼睛冲他喊:“你眼里只有你的破工厂,你有没有想过我和我妈?现在我们家连吃饭都成问题了,你满意了?”
他当时气得浑身发抖,抬手想打他,最后却还是把手放下了。
他没资格打孩子。是他没本事,把家弄成了这个样子。
手机又震了一下,这次是网约车平台的新订单提醒。陈敬山扫了一眼屏幕,起点是夜市街的路口,终点是三十公里外的青岚口废弃采石场,订单备注里只有一行字:深夜加急,车费加倍,全程高速。
青岚口在江州的城郊,是出了名的偏僻,盘山公路多,路灯少,晚上几乎没人往那边跑。同行都知道,去那边的单子,要么是空车回来,要么是有风险,一般都没人接。
陈敬山犹豫了一下。
现在已经十一点多了,跑这一趟,来回要两个多小时,回来估计要后半夜了。而且青岚口那边,他不熟,心里有点犯怵。
可他看着订单上显示的预估车费,一百二十七块钱。
一百二十七块,够他和苏慧三天的菜钱,够还银行贷款的零头,够他买两包烟,够给儿子买一杯他爱喝的茶。
他咬了咬牙,点了接单。
手机里立刻传来了乘客的电话,是个男人的声音,沙哑低沉,听不出年纪,只说让他快点到路口的便利店门口,他在那里等着。
陈敬山发动了车子,空调吹出来的风带着一股淡淡的霉味。这辆车,是他破产后唯一剩下的资产,也是他现在唯一的谋生工具。他打了一把方向盘,车子缓缓驶入了夜市街的车流里。
路边的烧烤摊人声鼎沸,光着膀子的男人举着啤酒杯大笑,年轻的情侣手牵着手走过,手里拿着冒着热气的烤串。陈敬山看着窗外的热闹,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着,闷得发慌。
就在半年前,他也经常和客户在这条街上吃烧烤,喝啤酒,谈生意。那时候的他,从来不会为了一百多块钱的订单,半夜往三十公里外的荒郊野岭跑。
人生的起落,真的就在一夜之间。
车子开到了便利店门口,陈敬山扫了一眼四周,没看到有人等车。他拿起手机,给刚才的号码打了过去,却提示对方已经关机了。
他皱了皱眉,刚想取消订单,副驾驶的车门突然被拉开了,一股冷风裹着淡淡的机油味钻了进来。
一个穿黑色连帽衫的男人坐了进来,帽子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只能看见他下巴上的一道疤。他把一个黑色的双肩包放在腿上,声音沙哑地说:“开车,去青岚口。”
陈敬山愣了一下:“刚才是你打的电话?”
“嗯。” 男人应了一声,没再多说一个字,侧头看向了窗外,全程没露过正脸。
陈敬山心里有点不舒服,可接了单,也不能拒载。他踩下油门,车子驶离了夜市街,朝着城郊的方向开去。
车子上了快速路,窗外的灯火越来越稀疏,车里的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那个男人全程没说过一句话,连呼吸都很轻,要不是他坐在副驾驶,陈敬山几乎感觉不到车里还有第二个人。
他忍不住从后视镜里瞟了一眼那个男人,对方还是保持着侧头看窗外的姿势,帽子依旧压得很低,看不见脸。
“兄弟,你去青岚口那边做什么?那边早就废弃了,晚上连个人影都没有。” 陈敬山没话找话,想打破这压抑的气氛。
男人没理他,像是没听见一样。
陈敬山碰了一鼻子灰,也没再说话,专心开着车。心里却越来越不对劲,这个乘客太奇怪了,全程不说话,不露脸,目的地又是荒无人烟的废弃采石场,怎么看都透着诡异。
他偷偷把手机调成了录音模式,放在了中控台的下面,又给苏慧发了一条微信:“我去青岚口跑个单子,大概两点多回来,别等我。”
他想,要是真出什么事,至少能留下点什么。
车子很快驶离了快速路,进入了青岚口的盘山公路。这里果然和传说中一样,全程没有路灯,只有车子的远光灯能照亮前面十几米的路,路边就是陡峭的悬崖,下面是黑漆漆的河水,风刮过山谷,发出呜呜的声音,像鬼哭一样。
陈敬山握紧了方向盘,手心全是汗。他开了二十多年车,走这种山路还是有点发怵,更何况是半夜。
“前面左转,进采石场的那条路。” 副驾驶的男人突然开口了,声音依旧沙哑。
陈敬山愣了一下,采石场的路比盘山公路更难走,全是碎石子,本不是轿车能开进去的。“兄弟,里面路不好走,我的车开不进去,就在这里停吧?”
“开进去。” 男人的语气不容置疑,“车费我给你三倍。”
陈敬山咬了咬牙,还是打了方向盘,车子拐进了通往采石场的土路。车轮碾过碎石子,发出咯噔咯噔的声音,车身晃得厉害。
就在车子开到采石场的大门口,前面一片空旷的时候,副驾驶的男人突然说:“停车吧。”
陈敬山踩下了刹车,车子稳稳地停了下来。他刚想转头和男人说车费的事,副驾驶的车门突然被拉开了,男人拿着他的双肩包,一句话没说,直接下了车,转身就走进了黑漆漆的采石场里,瞬间就没了影子。
“哎!你还没付车费!” 陈敬山喊了一声,解开安全带想追下去,可男人早就没影了。
他骂了一句,心里窝火得不行,合着跑了三十多公里,过来被人耍了,车费都没拿到。他拿起手机,想给平台客服打电话投诉,可这里荒郊野岭,手机一点信号都没有。
“倒霉。” 陈敬山狠狠拍了一下方向盘,只能自认倒霉。他重新发动车子,准备掉头回市区。
就在他挂倒挡,松刹车,准备踩油门的时候,意外发生了。
刹车踏板,竟然直接踩空了。
陈敬山的心里咯噔一下,瞬间冒出了一身冷汗。他又狠狠踩了几脚刹车,踏板软得像棉花一样,一点阻力都没有,车子完全没有任何减速的迹象,反而顺着下坡的土路,朝着后面的悬崖滑了过去。
“!刹车失灵了!”
陈敬山的脑子瞬间一片空白,他死死攥住方向盘,疯狂地拉手刹,可手刹也完全没有反应,车子越滑越快,后面就是几十米高的悬崖,下面是湍急的河水。
他这辈子开了二十多年车,从来没遇到过这么离谱的情况。出车前他特意检查过车况,刹车一点问题都没有,怎么会突然失灵?
就在他拼命想把车子稳住的时候,对面的山路上,突然亮起了两道刺眼的远光灯,一辆重型半挂货车,正朝着他的方向,疯狂地冲了过来。
货车的喇叭声震耳欲聋,远光灯晃得他睁不开眼睛,他能清晰地看见货车的车头,像一头失控的巨兽,朝着他撞了过来。
他的脑子里,瞬间闪过了苏慧的脸,闪过了儿子陈默的脸,闪过了老家年迈的父母,闪过了自己这四十五年的人生。
创业失败,身背巨债,众叛亲离,到最后,连命都要丢在这里了。
巨大的撞击声响起,金属扭曲的刺耳声音,玻璃破碎的声音,河水的咆哮声,瞬间淹没了他。
剧痛席卷了全身,然后是无边无际的黑暗。
陈敬山的意识,像一片羽毛,飘了起来,飘出了破碎的车厢,飘在了半空中。
他低头,看见了悬崖下面,自己那辆被撞得面目全非的车,看见了驾驶座上,那个浑身是血,一动不动的自己。
他死了。
这个念头,像一道惊雷,在他的意识里炸开了。
而他不知道的是,在他意识消散的前一秒,那个穿黑色连帽衫的男人,正站在采石场的高处,拿着手机,对着事故现场拍了一张照片,发给了一个备注为 “峰哥” 的号码。
短信内容只有一句话:事办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