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峰” 两个字,像两淬了毒的针,扎在苏慧的眼睛里。她手里的笔 “啪嗒” 一声掉在桌上,滚到了账本边,笔尖的红墨水在白纸上晕开一小片刺目的红,像极了事故现场那滩没透的血。
她怎么会忘了赵峰。
这个男人,是陈敬山十八岁当学徒时带的第一个徒弟,跟了他整整二十五年。陈敬山常说,赵峰就是他半个弟弟,比亲弟弟还亲。工厂刚开的时候,没钱没人,是赵峰跟着他睡在车间的地板上,啃了三个月的馒头;他出去谈订单被人灌酒,是赵峰替他挡下了一杯又一杯白酒,喝到胃出血进医院;就连陈默小时候发高烧,下着暴雨打不到车,是赵峰骑着摩托车,裹着被子把孩子送到了医院。
这么多年,陈敬山拿他当亲弟弟待,工厂开起来之后,二话不说给了他 30% 的股,让他当副总,管销售和采购,连公司的公章、网银 U 盾,都放心地交给他保管。
苏慧不是没提醒过陈敬山。
前年年底,她对账的时候,发现采购款有几笔对不上,供应商的报价比市场价高了近一成,经办人全是赵峰。她跟陈敬山说,让他多留个心眼,亲兄弟明算账,财务上的事不能这么马虎。可陈敬山当时只是笑了笑,说:“赵峰跟了我这么多年,是什么人我清楚,他不会坑我。就算是有点小手脚,也无伤大雅,跟着我吃了这么多苦,让他赚点小钱没什么。”
现在想来,那哪里是赚点小钱,那是早就养肥了胆子,挖好了坑,等着把他连人带厂,一起吞下去。
“就是这个赵峰。” 苏慧的声音抖得厉害,指尖死死地指着账本上的名字,眼泪又涌了上来,“你爸破产前,天天跟我说,最大的一笔 82 万货款,客户那边压着没结,等钱回来了,工厂就能缓过来了。我当时还奇怪,了五六年的老客户,怎么会突然压这么大一笔款,原来不是客户压款,是他把钱卷走了!”
陈默的手指紧紧攥着那张应收款明细,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他想起了葬礼上赵峰那张哭得涕泗横流的脸,想起了他拍着脯说 “嫂子小默有任何事都找我” 的样子,胃里一阵翻江倒海的恶心。
他以前见过赵峰几次,每次来家里,都给他带零食、带玩具,笑着喊他 “小默侄子”,看着和蔼可亲。父亲破产之后,他就再也没见过这个人,电话打不通,微信不回,像人间蒸发了一样。直到父亲的葬礼,他才突然冒出来,哭得比谁都伤心。
现在想来,那哪里是哭,那是猫哭耗子假慈悲。
“妈,这笔钱的合同、银行流水、客户的对接信息,都还在吗?” 陈默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林律师说了,凡事要讲证据,就算他们知道是赵峰卷走了钱,没有实打实的证据,也拿他没办法。
“在,都在。” 苏慧赶紧起身,走到书房,从铁皮盒子里抱出了一摞厚厚的合同和银行对账单,“你爸虽然看着粗,但是所有的合同、流水、送货单,都整理得清清楚楚,一笔都不会少。”
账本、合同、银行对账单,在桌上摊了满满一桌子。苏慧戴上眼镜,拿出红笔,一笔一笔地核对起来。她做了十几年的总账会计,对数字的敏感度刻在骨子里,哪怕手还在抖,眼里的泪还没,也能一眼从密密麻麻的数字里,揪出不对劲的地方。
陈敬山飘在他们身边,看着苏慧一笔一笔核对流水,心里像被刀割一样疼。
他想起了当时的所有细节。
半年前,赵峰拿着一份供货合同来找他,说谈了个大客户,要订一批高端轴承配件,订单额 82 万,利润能有近 30 万。他当时正因为银行抽贷的事焦头烂额,这笔订单对他来说,就是救命的稻草。他想都没想,就签了字,让工厂停了其他的小订单,全力赶这批货。
货发出去之后,到了约定的回款期,赵峰跟他说,客户那边资金出了点问题,要晚两个月回款,还拿出了客户盖章的回款延迟函。他当时信了,毕竟是了五六年的老客户,从来没出过问题。
可两个月之后,赵峰又说,客户那边爆雷了,老板跑路了,这笔钱大概率要不回来了。他当时整个人都懵了,这笔钱,是他压上了工厂所有的流动资金,还垫了供应商的钢材款才做下来的,钱要不回来,工厂就彻底完了。
也就是从那时候开始,工厂的资金链彻底断裂,供应商天天上门催款,银行抽贷,工人工资发不出来,一步步走到了破产的地步。
他到死都以为,是客户爆雷导致的回款失败,从来没怀疑过赵峰。现在想来,从那份订单开始,就是赵峰精心设计的骗局。那个回款延迟函,是他伪造的;客户爆雷的话,是他编的;那 82 万货款,早就被他揣进了自己的兜里。
他真是瞎了眼,养了二十五年的白眼狼,最后把自己咬死了。
“找到了!”
苏慧突然喊了一声,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愤怒和颤抖。她指着银行对账单上的一笔转账记录,红笔狠狠圈了起来,“你看,这笔钱,客户在半年前,就已经打过来了!”
陈默赶紧凑过去,顺着她的指尖看去。银行对账单上,清清楚楚地显示着,半年前的 6 月 18 号,一笔 82 万的款项,从合同上的客户公司账户,转进了工厂的对公账户。到账时间,比赵峰跟他说的 “客户爆雷”,早了整整三个月。
“钱到账了?” 陈默的眉头瞬间皱紧了,“那钱去哪了?”
“你看这里。” 苏慧的红笔,顺着那笔到账记录,往下划了两行,“钱到账的当天,就被分三笔,全部转走了。一笔 50 万,一笔 20 万,一笔 12 万,收款账户,全是赵峰的私人银行卡!”
陈敬山的脑子 “嗡” 的一声,像被重锤狠狠砸了一下。
他终于明白,为什么工厂的公户里,从来没见过这笔钱。钱刚到账,就被赵峰转走了,连一天都没停留。而他这个老板,却被蒙在鼓里,还在为了这笔 “收不回来” 的货款,愁得整夜睡不着,到处借钱填窟窿。
“还有这个。” 苏慧又从合同里,翻出了那张赵峰拿给陈敬山的 “回款延迟函”,手指气得发抖,“这个公章,是伪造的。我跟这家客户过很多次,他们的公章,边角有一个小小的缺口,是当年盖章的时候不小心磕的,我印象特别深。这个函上的公章,边角是完整的,本就是假的!”
铁证如山。
所有的细节都串起来了。赵峰伪造了客户的回款延迟函,骗了陈敬山整整三个月,等他把工厂的所有资产都掏空了,就卷走了最后一笔钱,消失得无影无踪,留下陈敬山一个人,面对破产的烂摊子,和 180 万的巨额债务。
陈默的拳头攥得死死的,指甲几乎要嵌进肉里。他终于明白,父亲的破产,本不是什么市场不好,不是什么运气差,是被自己最信任的人,从背后捅了最致命的一刀。
他抬起头,看着墙上父亲的遗像,看着照片里父亲笑得一脸坦荡的样子,心里像被针扎一样疼。他以前总怪父亲固执、轻信、不听劝,可他现在才知道,父亲不是傻,是太重情义,太相信自己带出来的兄弟,才会落得这样的下场。
陈敬山飘在他们身边,看着桌上的铁证,看着儿子通红的眼睛,看着妻子气得发抖的肩膀,浑身的意念都在翻涌。愤怒、悔恨、不甘,像水一样把他淹没。他想嘶吼,想砸东西,想冲到赵峰面前,问问他,二十五年的兄弟情,到底喂了什么狗。
他集中了所有的意念,朝着桌上那本摊开的私人记事本冲过去。那是他随身揣在兜里的本子,里面记着所有客户的联系方式、对接人、甚至是对方的喜好、生,是他跑了十几年销售,攒下来的全部家底。
他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意念像一绷紧的弦,死死地盯着本子里的某一页。
风从窗户缝里钻进来,桌上的记事本,突然自己翻了起来。一页,两页,三页…… 最后,稳稳地停在了记录着那家付款客户的对接信息的那一页。上面清清楚楚地写着:对接人,刘经理,手机号,138xxxxxxx,备注: 6 年,为人耿直,好酒,不抽烟。
苏慧和陈默都愣住了。
窗户明明关得严严实实的,连窗帘都没动一下,本子怎么会自己翻页?
陈默的心跳瞬间漏了一拍,他想起了那天早上,水杯洒出来的水形成的 “赵” 字,想起了梦里父亲跟他说的 “不要信赵峰”,想起了无数个瞬间,那种莫名的、被人注视着的感觉。
他抬起头,环顾了一圈空荡荡的客厅,轻声喊了一句:“爸?是你吗?”
屋子里静悄悄的,没有任何回应。只有长明灯的火苗,轻轻跳了一下,像是有人,轻轻吹了一口气。
苏慧的眼泪瞬间涌了上来,她捂着嘴,看着那本停在关键页的记事本,哽咽着说不出话。她知道,是陈敬山,是他一直在她们身边,是他在提醒她们,该往哪里查。
陈默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里翻涌的情绪,拿起手机,照着本子上的手机号,拨了过去。
电话响了几声,被接了起来,对面传来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带着点酒气,很洪亮:“喂?哪位?”
“您好,请问是 XX 公司的刘经理吗?” 陈默的声音很稳,尽量控制着自己的情绪。
“我是,你谁啊?”
“您好,我是敬山精密五金厂陈敬山的儿子,我叫陈默。我想跟您核实一件事,半年前,您公司跟我们厂订了一批 82 万的轴承配件,这笔货款,您这边是什么时候结清的?”
电话那头的刘经理愣了一下,随即叹了口气:“原来是陈老板的儿子。小伙子,节哀啊,我听说你爸出事了,心里一直不好受,当年我刚起步的时候,是你爸拉了我一把。你说那笔货款?半年前 6 月 18 号就结清了啊,全款打给你们厂的对公账户了,打款凭证我现在都还留着呢。”
陈默的心脏猛地一沉,握着手机的手更紧了:“刘经理,那您当时有没有跟我爸说,资金出了问题,要延迟回款?还有,您公司是不是后来爆雷了,老板跑路了?”
“放屁!” 刘经理当场就火了,“我公司好好的,什么时候爆雷了?我跟你爸了五六年,从来没拖欠过一笔货款,怎么可能延迟回款?当时钱打过去之后,我还给你爸打了个电话,是赵峰接的,说你爸在车间忙,钱收到了,让我放心。后来我再给你爸打电话,就打不通了,赵峰跟我说,你爸把厂转给他了,以后找他就行。我还纳闷呢,怎么好好的,突然就转厂了。”
所有的谎言,在这一刻,被彻底戳穿了。
陈默挂了电话,坐在椅子上,半天没说话。他终于知道,父亲这大半年,到底经历了什么。被最信任的兄弟背叛,被蒙在鼓里,眼睁睁看着自己打拼了十五年的心血,毁于一旦,还要背着一身骂名,一身债务,每天开十几个小时的网约车,一点点填着别人挖下的坑。
到最后,连命都没了。
“这个畜生!” 苏慧咬着牙,眼泪掉得更凶了,“我们待他不薄,他怎么能这么狠心?!”
陈敬山飘在他们身边,看着抱在一起哭的母子俩,心里的恨意和愧疚,几乎要把他的灵魂撕碎。他以为赵峰只是卷走了钱,只是贪财,可现在想来,事情本没这么简单。
他手里的那份高端轴承专利,已经到了最后的审核阶段,只要授权下来,就能直接对接国内的新能源车企,价值几千万。赵峰跟了他二十多年,最清楚这份专利的价值,也最清楚,只要他活着,这份专利就永远不可能落到他手里。
难道…… 他的死,也是赵峰设计的?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陈敬山突然感觉到一股强烈的牵引力,像有一只无形的手,拽着他的灵魂,猛地往外扯。他不受控制地穿过墙壁,穿过楼道,朝着楼下飞去,速度快得让他头晕目眩。
等他终于稳住身形的时候,发现自己竟然到了城郊的峰业汽修厂 —— 赵峰开的汽修厂,也是他当年出钱,帮赵峰开起来的。
汽修厂的大门关着,只有二楼的办公室亮着灯。陈敬山穿过铁门,飘上了二楼,办公室的门虚掩着,里面传来了赵峰的声音,带着浓浓的酒气,还有一丝掩饰不住的得意。
“放心,哥,绝对净。” 赵峰的声音透过门缝传出来,“刹车油管是我亲手剪的,位置选得好,青岚口那地方,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就算他没被货车撞死,刹车失灵冲下悬崖,也是车毁人亡,本查不出来。交警那边已经初步定了疲劳驾驶,没人会怀疑。”
陈敬山的灵魂,瞬间像被冻住了。
真的是他。
真的是赵峰,剪断了他的刹车油管,设计了那场车祸,要了他的命!
他趴在门缝上,死死地盯着里面,只见赵峰坐在老板椅上,翘着二郎腿,手里拿着手机,正在跟人打电话,脸上满是阴狠的笑意。
“那专利的事,你放心。” 赵峰继续说,“陈敬山死了,他老婆孩子都是外行,本不懂那几张图纸的价值。等过段时间,我找个借口,去她们家,把图纸骗过来,到时候咱们跟张总那边的一签,几千万的利润,咱们哥俩五五分。”
“那孤儿寡母那边?你别搞出什么岔子。” 电话那头的男人,声音低沉沙哑,隔着电话都能感受到一股阴冷的气息。
“放心吧哥,她们俩现在还蒙在鼓里呢,以为陈敬山真的是意外死的。今天我还去殡仪馆看了一眼,哭得死去活来的,本没心思查别的。就算她们真的发现了什么,也没证据,能奈我何?” 赵峰嗤笑一声,语气里满是不屑,“再说了,她们现在欠了一屁股债,自顾不暇,哪有功夫管别的。等过几天,我再上门去‘探望探望’,给她们扔个万八千的,她们还得念我的好。”
“别大意。” 电话那头的男人语气很冷,“陈敬山那个老东西,谨慎得很,说不定留了什么后手。还有,那笔 82 万的事,别露了马脚。要是让她们查到了,报了警,事情就麻烦了。”
“知道了哥,我心里有数。” 赵峰笑着说,“等专利一到手,那两个孤儿寡母,随便打发了就行。实在不行,就……”
他后面的话,没说出口,只是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眼里闪过一丝狠厉。
陈敬山站在门外,浑身的血液都像是沸腾了。
他终于明白了。
赵峰不仅卷走了他的钱,毁了他的工厂,还要了他的命,目标从一开始,就是他手里的那份专利。而电话那头的男人,就是幕后的黑手,是赵峰的同伙。
他想冲进去,想撕碎赵峰那张得意的脸,想问问他,二十五年的兄弟情,到底算什么。可他只能一次次穿过门板,什么都碰不到,什么都做不了。
他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仇人,坐在那里,得意洋洋地规划着,怎么骗走他最后的心血,怎么对付他的老婆孩子。
不行,他必须回去。
他必须提醒苏慧和小默,赵峰要来了,他没安好心,他是人凶手!
陈敬山集中了所有的意念,转身朝着家的方向疯了一样飘过去。
而家里,苏慧的手机突然响了起来。屏幕上跳动着两个字:赵峰。
苏慧和陈默对视了一眼,两个人的脸色瞬间白了。
电话还在响,一声,两声,三声,像催命符一样,在安静的客厅里,格外刺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