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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浮光微尘》 · 越都疤爷

第9章

更新时间:2026-06-29 14:22

手机铃声在寂静的客厅里反复炸响,屏幕上 “赵峰” 两个字像两条吐着信子的毒蛇,晃得人眼睛生疼。

苏慧的身体瞬间绷紧,指尖死死攥住桌角,指节泛白。她看着那个名字,二十多年的情分像水一样涌上来,又瞬间被刺骨的寒意冻成了冰。她看着这个孩子从十五岁的半大少年,长成四十多岁的男人,看着他结婚生子,看着他开起了自己的汽修厂,她和陈敬山拿他当亲弟弟待,逢年过节给他家孩子包红包,他母亲生病住院,是陈敬山垫的医药费,跑前跑后找的医生。

可就是这个他们掏心掏肺待了二十多年的人,卷走了他们的救命钱,毁了陈敬山十五年的心血,现在,还敢把电话打到家里来。

“妈,别接。” 陈默伸手按住了手机,眼神冷得像冰,“他没安好心。”

“不,接。” 苏慧深吸了一口气,擦掉了眼角的泪,声音抖得厉害,却带着一股豁出去的狠劲,“我倒要听听,他还有什么脸跟我们说话。”

陈默看着母亲眼里的决绝,点了点头,指尖在屏幕上轻轻一划,按下了接听键,同时,悄无声息地点开了通话录音 —— 这是林律师昨天反复叮嘱的,所有和债主、和相关人员的通话,全部录音,保留证据。

电话刚接通,赵峰那副带着哭腔的、假惺惺的声音就从听筒里传了出来,震得人耳膜发疼:“嫂子!是我,赵峰啊!我刚从外地赶回来,才听说我哥出事了!我这心啊,跟被刀剜了一样!嫂子,你和小默怎么样?你们没事吧?”

那语气里的 “悲痛”,真切得像是死了亲哥,不知道的人听了,只会觉得他重情重义。可苏慧和陈默看着桌上的银行流水、伪造的公章函件,只觉得胃里一阵翻江倒海的恶心。

苏慧张了张嘴,想骂他畜生,想质问他为什么要这么做,可话到嘴边,又被她硬生生咽了回去。林律师说了,没有实打实的刑事证据之前,不能打草惊蛇。她们现在只有他卷走货款的民事证据,没有他人的证据,一旦撕破脸,他只会销毁证据,跑得无影无踪。

她死死咬着后槽牙,压下喉咙里的哽咽,用尽量平静的声音说:“是赵峰啊…… 你哥他…… 走得太突然了。”

“嫂子,你别哭,你千万别哭!” 赵峰的声音立刻接了上来,带着恰到好处的焦急,“我哥这辈子太苦了,临了还出了这种事,我这心里真的受不了。嫂子,你放心,我跟我哥二十五年的兄弟,他走了,他的家人就是我的家人,以后有什么事,你尽管跟我说,天塌下来,我给你们顶着!”

陈默坐在旁边,听着他满嘴的鬼话,拳头攥得咯咯作响。他拿过手机,开了免提,声音很平静,听不出任何情绪:“赵叔,谢谢你的好意。我爸刚走,我和我妈现在没心思管别的,先把他的后事办好。”

“对对对,后事最重要!” 赵峰立刻顺着话头说,“小默,你跟你妈说,后事的事,全交给我来办!殡仪馆、墓地、招待亲友,所有的钱,我来出!我哥待我如父,他的后事,我必须给他办得风风光光的,不能让他走得寒酸!”

他说得慷慨激昂,不知道的人听了,只会觉得他是个知恩图报的好人。可陈默心里清楚,他哪里是想给父亲办后事,他是想借着办后事的由头,上门来探口风,看看她们母子俩,到底有没有发现他做的那些龌龊事。

“不用了赵叔。” 陈默的语气依旧平淡,却带着不容拒绝的距离感,“我爸的后事,我和我妈,还有我爸的三个老战友,已经安排好了,就不麻烦你了。你有这份心,我替我爸谢谢你。”

电话那头的赵峰,明显愣了一下。他大概没想到,这个以前见了他只会低着头喊 “赵叔” 的毛头小子,现在说话竟然滴水不漏,连一点空子都不给他留。

他沉默了两秒,又立刻换上了那副悲痛的语气:“跟我客气什么啊小默!我跟你爸是什么交情?他的事,就是我的事!对了嫂子,我听说我哥走之前,厂里出了点事,欠了不少外债?”

来了。

苏慧和陈默对视了一眼,心里都清楚,他终于要说到正题了。

苏慧握着水杯的手紧了紧,顺着他的话往下说,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疲惫和无助:“是啊…… 欠了一百八十多万,债主天天上门,我和小默现在,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她故意装出一副走投无路的样子,就是想看看,赵峰到底想耍什么花招。

“嫂子,你别慌!” 赵峰的声音立刻拔高了几度,带着一副义薄云天的架势,“不就是一百多万吗?有我在!我跟银行的人熟,那些供应商,好多我也认识,我帮你去跟他们谈!能延期的延期,能免息的免息,实在不行,我这里还有点积蓄,先拿出来给你填上窟窿!绝对不能让那些人上门欺负你们孤儿寡母!”

陈默在心里冷笑。

82 万的救命钱都被他卷走了,现在竟然在这里说,要拿积蓄帮她们填窟窿。天底下竟然有这么厚颜的人。

“那怎么好意思麻烦你呢。” 苏慧的声音依旧带着哭腔,“你也有一家人要养,我们不能拿你的钱。”

“嫂子,你说这话就见外了!” 赵峰立刻急了,“当年要不是我哥拉我一把,我赵峰能有今天吗?现在我哥走了,我要是不管你们,我还是人吗?我对得起我哥吗?”

他顿了顿,语气软了下来,带着一副 “为你着想” 的架势:“嫂子,我知道你和小默现在难。这样吧,我明天一早过去看看你们,顺便把我哥厂里的那些图纸、合同什么的,都帮你们理一理。我跟了我哥这么多年,厂里的事我最清楚,哪些应收款能收回来,哪些设备能抵账,我门儿清,帮你们好好盘一盘,说不定能回不少血,少还不少债。”

终于图穷匕见了。

他绕了这么大一个圈子,说了这么多假惺惺的漂亮话,最终的目的,还是陈敬山锁在铁皮盒子里的那套专利图纸。

陈默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刚想开口拒绝,苏慧却抢先一步,对着电话说:“好啊,那真是太谢谢你了,赵峰。明天一早,你过来吧,我和小默在家等你。”

“哎!好!嫂子,你放心,我肯定帮你们把事都安排得明明白白的!” 赵峰的语气里,瞬间带上了掩饰不住的喜色,又假惺惺地安慰了两句,让她们好好休息,别太伤心,就匆匆挂了电话。

电话挂断的瞬间,苏慧再也撑不住了,手里的水杯 “哐当” 一声放在桌上,整个人靠在椅背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往下掉。

“妈!” 陈默赶紧扶住她,急着说,“你怎么答应让他过来了?他就是冲着专利图纸来的!他没安好心!”

“我知道。” 苏慧擦了擦眼泪,眼神里没有了刚才的柔弱,只剩下冰冷的坚定,“我就是要让他过来。他不来,我们怎么抓他的把柄?怎么看看他到底还有多少事瞒着我们?怎么拿到他人的证据?”

陈默愣住了。他看着母亲通红的眼睛,突然明白过来,这个温柔了一辈子的女人,在被到绝境之后,也长出了獠牙。

就在这时,客厅里突然刮起了一阵莫名的风。窗户明明关得严严实实的,可桌上的那本记事本,却突然疯狂地翻了起来,最后 “啪” 的一声,停在了最后一页。

那一页,是陈敬山出事前三天写的,只有短短一行字:赵峰最近总找我要轴承专利的图纸,说帮我找厂家开模,我没给,总觉得不对劲。

苏慧和陈默的呼吸瞬间滞住了。

他们抬起头,环顾着空荡荡的客厅,苏慧颤抖着声音,轻声喊:“敬山?是你吗?是你在提醒我们,对不对?”

长明灯的火苗,突然疯狂地跳动了几下,映得墙上陈敬山的遗像,忽明忽暗。

陈敬山就站在他们对面,浑身的意念都在颤抖。

他刚才拼了命地从城郊的汽修厂往家赶,灵魂像被狂风撕扯着一样,好几次都差点散掉。他太怕了,怕苏慧和陈默被赵峰的花言巧语骗了,怕他们把图纸交出去,怕赵峰对他们下毒手。

他紧赶慢赶,终于在赵峰挂电话的瞬间,赶回了家。他听见了苏慧和陈默的对话,心里既欣慰,又焦急。他想告诉他们,赵峰不仅卷走了钱,还是剪断刹车油管、害死他的凶手!他背后还有人!他们本不是赵峰的对手!

可他说不出来,只能拼尽全身的力气,吹动那本记事本,翻到了他早就觉得不对劲的那一页。

“爸,我知道了。” 陈默看着那行字,眼眶红了,声音很轻,却异常坚定,“你放心,我不会让他得逞的。他欠你的,我会一笔一笔,连本带利地讨回来。”

他拿起手机,立刻给林律师打了电话,把赵峰卷走货款的证据,还有刚才的通话录音,一五一十地跟林律师说了一遍。

林律师听完,语气立刻严肃起来:“陈默,你们做得对,先不要打草惊蛇。他明天上门,你们千万要稳住,不要跟他撕破脸,更不要提你们已经查到流水的事,就装作什么都不知道,走投无路的样子,看看他到底想什么,全程录音录像,保留好所有证据。”

“那卷走的 82 万,我们现在能他吗?” 陈默问。

“可以,但是现在,只会打草惊蛇。” 林律师的逻辑很清晰,“他现在以为你们什么都不知道,还想骗你们的专利图纸,肯定会放松警惕,说不定会自己露出更多马脚,甚至说出和事故相关的话。等我们拿到更多证据,尤其是事故的痕迹鉴定结果出来,一并报警,刑事民事一起告,才能把他彻底钉死。现在贸然,他只会跑路,到时候人找不到,钱也要不回来,更别说查清你父亲死亡的真相了。”

陈默点了点头,把林律师的话,一字一句都记在了心里。

挂了电话,他又给老周打了电话,把赵峰的事说了一遍。老周当场就炸了,在电话里骂了十几分钟,说第二天一早,就带着两个兄弟过来,守在楼下,只要赵峰敢耍什么花样,立刻就把他扣下来。

陈默劝住了老周,说林律师说了,不能打草惊蛇,让他明天正常过来,装作是来帮忙处理后事的,在旁边看着就行,不要露馅。

挂了所有电话,客厅里又恢复了安静。

苏慧坐在桌前,翻着陈敬山和赵峰的合影。那是十年前,工厂开业五周年的时候拍的,陈敬山搂着赵峰的肩膀,两个人都笑得一脸灿烂。那时候的他们,还是无话不谈的兄弟,谁能想到,十年之后,会是这样的结局。

“我真是瞎了眼。” 苏慧的声音沙哑,“我们俩都瞎了眼,养了这么一只白眼狼。当年他十五岁,爹妈离婚,没人管他,是你爸把他带在身边,教他手艺,给他找活,给他娶媳妇,给他开汽修厂。他结婚的时候,彩礼钱都是你爸给的,他儿子出生,是你爸跑前跑后找的医院。我们待他,跟亲弟弟一样,他怎么能这么狠心?”

陈默坐在母亲身边,轻轻拍着她的背,没说话。他心里清楚,人心隔肚皮,父亲不是傻,是太重情义,总觉得自己拿真心待人,别人就会拿真心待他。可他忘了,不是所有人,都懂得知恩图报。

陈敬山飘在他们身边,看着那张合影,心里像被钝刀子一刀一刀割着。

他想起了赵峰十五岁的时候,瘦瘦小小的,站在车间门口,怯生生地喊他 “师傅”。那时候的他,连机床都不敢碰,是他手把手地教,一点一点地带,把自己所有的手艺、所有的人脉,都毫无保留地教给了他。

他以为,他养了一个能陪他一辈子的兄弟,没想到,养了一个索命的恶鬼。

那天晚上,苏慧和陈默几乎一夜没睡。他们把所有的合同、流水、证据,都整理好,锁进了卧室的保险柜里,把那套专利图纸,复印了三份,分别藏在了不同的地方。他们做好了所有的准备,等着第二天赵峰上门,等着这场正面交锋。

陈敬山就守在客厅里,一夜没动。他看着母子俩靠在沙发上,互相依偎着,明明怕得要死,却还是强撑着做好所有准备,心里的愧疚和心疼,几乎要把他的灵魂撕碎。

他在心里一遍遍地发誓,只要他的灵魂还在,就绝对不会让赵峰伤害她们母子分毫。

天快亮的时候,陈默靠在沙发上,迷迷糊糊地睡着了。他做了一个梦,梦里,父亲站在他面前,脸色很焦急,反复跟他说:“小心赵峰,他背后还有人,他要的不止是图纸,还有你们的命。别信他的任何一句话,保护好你妈。”

陈默猛地惊醒,天已经亮了,清晨的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落在桌上的父亲的遗像上。

他的手机震了一下,是赵峰发来的微信:小默,我已经出门了,大概半小时到你家,给你和你妈带了早饭。

陈默看着那条微信,眼神冷了下来。他起身,拍了拍身边的母亲,深吸了一口气。

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

而城郊的汽修厂里,赵峰刚挂了电话,坐在副驾驶上,对着开车的黑衣人笑了笑:“哥,搞定了,那孤儿寡母果然什么都不知道,还对我感恩戴德的。等我今天过去,把图纸骗到手,咱们就跟张总签合同,到时候钱到手,那两个碍事的,随便找个理由打发了就行。”

开车的黑衣人,就是那天晚上坐陈敬山车去青岚口的连帽衫男人。他侧过头,看了赵峰一眼,声音沙哑:“别大意。张总说了,图纸必须拿到手,人也不能出岔子。要是露了马脚,你我都吃不了兜着走。”

“放心吧哥,万无一失。” 赵峰笑得一脸得意,“陈敬山那个老东西,到死都不知道是我的。他老婆孩子都是软柿子,我随便说两句漂亮话,就能把她们哄得团团转。”

他不知道的是,他眼里的软柿子,已经磨好了刀,等着他上门。

而陈敬山,正站在客厅的窗边,看着楼下的路口,等着他这个养了二十五年的白眼狼,自投罗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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