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什么好说的。”
贺临渊站在原地,看着她。
看着她满脸的泪,看着她倔强地咬着唇,看着她明明在发抖却还要强装冷静的样子。
他深吸一口气。
“阮清宴,”他的声音很低,低得像是在压抑着什么,“我问你,你想要我娶她?”
阮清宴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
那双眼睛红得厉害,睫毛上还挂着泪珠,但里面的倔强一点没少。
“我说了,”她一字一顿,声音发颤,却清清楚楚,“跟我没有关系,你爱娶谁娶谁。”
她抬手,指向门口。
“现在,滚出我的房间。”
贺临渊看着她。
看着她指向门口的手,看着她颤抖的指尖,看着她明明在赶他走却止不住眼泪的样子。
他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开口。
“好。”
就一个字。
他转身,往门口走去。
脚步声一下一下,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他拉开门,走出去。
门在他身后关上,发出轻轻的一声响。
阮清宴站在原地,看着那扇关上的门。
房间里忽然安静得可怕。
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能听见眼泪砸在地板上的声音。
他真的走了。
她让他滚,他就真的滚了。
阮清宴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眼泪还在流,流得比刚才更凶。
她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
也许是几秒,也许是几分钟。
然后她慢慢蹲下来,把脸埋进膝盖里。
肩膀一耸一耸的,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一直说违心的话。
她明明想说的是“不想,我不想你娶她”。
她明明想说的是“我等了你五年,你怎么能娶别人”。
她明明想说的是“贺临渊,我错了,你别走”。
可她说的却是——
“跟你没有关系。”
“你爱娶谁娶谁。”
“滚出我的房间。”
她把这些话一句一句说出来,把他一点一点推远。
推到他真的走了。
阮清宴把脸埋得更深了。
她想起很久以前,她跟他吵架,也是这样,什么难听说什么,什么伤人说什么。
那时候他会哄她。
会把她拉进怀里,揉着她的头发说“好了好了,不气了”。
会低头亲她的额头,说“清宴说什么都对,是我不好”。
会等她闹完了,再慢慢跟她讲道理。
可现在呢?
他走了。
没有哄她,没有回头,没有再说一句话。
他真的不会像以前一样哄她了。
阮清宴蹲在那里,哭了很久。
房间里没有开灯,只有月光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落在她蜷缩的身影上。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慢慢站起来。
腿蹲麻了,踉跄了一下才站稳。
她走到床边,拿起床头柜上那半杯残酒,一口喝完。
酒液滑过喉咙,带着辛辣的灼烧感。
她又拿起烟盒,抽出一,点燃。
烟雾升腾起来,模糊了她的脸。
她靠在床头,看着那扇关上的门。
看着看着,又笑了。
那笑容很淡,带着眼泪的咸味。
阮清宴,你真行。
把人赶走了,又在这儿哭。
****
第二天再去剧组,阮清宴发现自己的名字出现在了一间独立化妆间的门上。
她站在门口,愣了两秒。
橙子已经兴奋得不行了:“清宴姐!独立化妆间!还是最大的那间!我刚才进去看了,里面有暖气,有沙发,有单独的洗手间,还有咖啡机!”
阮清宴没说话,推门进去。
确实很大。
比她昨晚待的那间公用化妆间大了两倍不止。
暖气开得足足的,一进门就有一股暖意扑面而来。
靠墙是一排宽大的化妆台,镜子明亮,灯光柔和。
旁边是柔软的沙发,茶几上摆着新鲜的果盘和几瓶矿泉水。
角落里还有一台全自动咖啡机,旁边放着各种口味的咖啡豆。
阮清宴站在房间中央,看着这一切。
脑子里忽然冒出昨晚那句话——
“就在这种地方化妆?这么多人挤在一间化妆间,剧组穷成这样?”
她垂下眼,没再往下想。
橙子已经在化妆台前忙开了,把她的东西一件件摆好。
“清宴姐,这待遇也太好了吧!我跟你说,我刚才在外面听见有人说,这是方特意交代的。
方诶!是不是觉得你演技好,特意给你安排的?”
阮清宴走到化妆台前坐下,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镜子里的人脸色不太好,眼底有淡淡的青黑。
昨晚没睡。
“可能吧。”她说。
橙子也没多想,开始给她化妆。
外面,片场里已经热闹起来了。
工作人员来来往往,演员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小声议论着什么。
“你听说了吗?阮清宴有独立化妆间了。”
“真的假的?哪间?”
“就最里面那间,以前空着的那个。”
“我去,那间不是一直没对外开放吗?听说原本是留给方专用的。”
“那现在怎么给阮清宴了?”
“谁知道呢,反正就是给了。”
“啧啧,这待遇,真好……”
林雨桐、宋晚宁、赵清浅三个人凑在一起,压低声音交流情报。
“我听说是方特意交代的。”林雨桐神秘兮兮地说。
“方?陆总?”宋晚宁眨眨眼。
“不知道,反正肯定是大人物。”赵清浅说,“不过阮老师值得!她那演技,给个独立化妆间怎么了?”
“就是就是。”林雨桐点点头,忽然往旁边瞟了一眼,压低声音,“你们看施澜的脸。”
几个人悄悄看过去。
施澜站在不远处,脸上带着得体的笑容,正在和副导演说话。
但那笑容明显僵着,嘴角的弧度都是硬挤出来的。
她的目光时不时往化妆间的方向瞟一眼,然后飞快地收回来。
那张脸,冷得能结冰。
“臭了臭了。”宋晚宁小声说。
“活该。”赵清浅嗤了一声,“谁让她昨天那么嘚瑟。”
施澜确实快气炸了。
她今天一来剧组,就听说阮清宴有了独立化妆间。
还是最大最好的那间。
凭什么?
她才是贺临渊的未婚妻,她才是施家的大小姐,她才是那个应该享受特殊待遇的人!
阮清宴算什么东西?
一个过气的、出走了五年才灰溜溜回来的女演员,凭什么压她一头?
她深吸一口气,转身往陈砚那边走去。
陈砚正在和摄影师看监视器,讨论今天的拍摄计划。
施澜走到他身边,脸上挂着得体的笑容。
“陈导。”
陈砚抬头看了她一眼,点点头:“有事?”
施澜的笑容顿了顿,然后说:“陈导,我想问一下,那个独立化妆间的事……”
陈砚收回目光,继续看监视器。
“怎么?”
施澜咬了咬唇,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我就是觉得,剧组这样安排,是不是有点不太公平?”
“大家都是演员,都在一个组里拍戏,为什么有人可以有独立化妆间,有人就要挤在一起?”
陈砚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那眼神淡淡的,没什么温度。
“怎么?”他问,“这些东西就影响你拍戏的状态了?”
施澜一愣:“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陈砚打断她,“觉得不公平?觉得委屈?觉得剧组亏待你了?”
施澜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陈砚看着她,语气平静得有些冷酷。
“施澜,我问你,你昨天那几条,过了吗?”
施澜的脸白了一瞬。
“阮清宴昨天那几条,过了吗?”
施澜没说话。
陈砚收回目光,继续看监视器。
“剧组给演员什么待遇,看的是演技,是状态,是对这部戏的价值。”他说,
“你要是觉得不服,就好好演。”
“演好了,什么待遇都有。”
“演不好,就别怪剧组区别对待。”
施澜站在原地,脸上一阵红一阵白。
周围有人在偷偷看,窃窃私语的声音隐隐约约传过来。
她咬了咬牙,什么都没说,转身走了。
陈砚头也没回。
旁边的工作人员对视一眼,都不敢说话。
化妆间里,阮清宴已经化好了妆。
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深吸一口气。
今天还有戏。
还要和施澜对戏。
还要面对那个人——也许他今天不会来,也许他会来。
不管怎样,戏要演好。
她站起身,理了理旗袍,往外走去。
橙子在后面喊:“清宴姐,加油!”
阮清宴没回头,只是摆了摆手。
今天的对戏,出乎意料地顺利。
陈砚坐在监视器后面,难得没有发火。
偶尔指出几个问题,语气也比昨天平和了不少。
编剧也在旁边,时不时提点几句,帮演员更好地理解角色。
施澜也没挑事。
她规规矩矩地对戏,规规矩矩地念台词,规规矩矩地走位。
虽然眼神偶尔会往阮清宴那边瞟,但至少表面上,看不出什么问题。
阮清宴始终淡淡的。
该接的戏接住,该给的情绪给足,该说的台词一句不落。
一条过,两条过,三条过。
陈砚看着监视器,难得露出一点满意的神色。
“休息一下,准备下一场。”
工作人员松了口气,开始忙活着调整机位和灯光。
演员们散开,各自往休息区走去。
阮清宴正要往化妆间走,身后忽然传来一道声音。
“阮老师。”
阮清宴脚步顿了顿,转过身。
施澜站在她身后几步远的地方,脸上带着得体的笑容。
那笑容和昨天一样,温婉大方,挑不出任何毛病。
但阮清宴看得出,那笑容底下藏着别的东西。
“施老师有事?”
施澜走近两步,目光在她脸上转了一圈,然后笑了笑。
“没什么大事,就是有点好奇,”她顿了顿,声音压得低了些,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阮老师跟资方是什么关系?”
阮清宴看着她。
那张脸在片场的灯光下显得格外精致,笑容恰到好处,眼神却带着刺。
阮清宴没说话。
就那么看着她。
施澜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但脸上的笑容没变。
“我就是随便问问,”她说,“毕竟阮老师昨天还在公用化妆间,今天就有了独立化妆间。”
“这么大的变化,总要有个原因吧?”
阮清宴弯了弯唇角。
那笑容很淡,淡得几乎看不出。
“施老师认为呢?”
施澜愣了一下。
她以为阮清宴会被问住,会解释,会慌张,或者至少会露出一点破绽。
但什么都没有。
阮清宴就那么淡淡地看着她,把问题原封不动地抛了回来。
施澜的笑容微微僵了一瞬。
“我怎么会知道?”她很快调整过来,“所以来问阮老师啊。”
阮清宴看着她,目光从她脸上慢慢滑过,最后落在她那双画得精致的眼睛上。
那目光很淡,但就是让人觉得,自己在她眼里什么都不是。
“既然不知道,”阮清宴说,“那就不知道吧。”
她收回目光,转身往化妆间走去。
施澜站在原地,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她看着阮清宴的背影,看着那件月白色的旗袍消失在化妆间的门后,手指慢慢攥紧。
方芷若小跑着过来,小心翼翼地问:“澜姐,你没事吧?”
施澜深吸一口气,把那股气压下去。
“没事。”她说,声音冷得像冰,“去给我倒杯水。”
方芷若连忙点头,一溜烟跑了。
施澜站在原地,看着那扇关上的化妆间的门。
不屑与她过多纠缠?
好。
很好。
她倒要看看,阮清宴能装到什么时候。
化妆间里,阮清宴坐在镜子前,闭上眼睛。
橙子在一旁小心翼翼地观察她的表情,不敢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阮清宴睁开眼,看向镜子里的自己。
那张脸还是很平静。
她拿起梳子,慢慢梳理着头发。
“妆发准备好了吗?”她问。
橙子连忙点头:“准备好了准备好了,化妆师马上来。”
阮清宴点点头,继续梳头。
镜子里的女人眉眼精致,表情平静,看不出任何情绪。
只是那双眼睛里,有一点淡淡的疲惫。
她放下梳子,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橙子悄悄退到一边,不敢打扰。
化妆间里很安静,只有暖气轻轻运转的声音。
共用化妆间里的气氛,压抑得快要凝固了。
施澜坐在最里面那张化妆台前,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那股“生人勿近”的气场,隔着一丈远都能感觉到。
方芷若站在她身后,小心翼翼地给她扇着扇子。
明明天气冷得要死,但施澜说热,那就得扇。
其他几个女演员挤在另一边,大气都不敢出。
林雨桐、宋晚宁、赵清浅三个人缩在角落里,用眼神交流。
【她怎么了?】
【谁知道,从外面回来就这样。】
【是不是在阮老师那儿碰钉子了?】
【有可能……】
赵清浅偷偷往施澜那边瞟了一眼,正好对上施澜从镜子里看过来的目光。
那目光冷得像刀子。
赵清浅连忙低下头,假装在研究剧本。
施澜收回目光,冷哼一声。
她开口,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让整个化妆间都听见:
“不知道天高地厚。”
“什么人都敢往跟前凑,也不看看自己什么身份。”
化妆间里安静了一瞬。
没人敢接话。
施澜继续说,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说给谁听。
“我跟你们可不一样,施家在京北什么地位,你们应该也听说过。”
“贺家那边,更不用我说了吧?”
她顿了顿,从镜子里扫了一眼那几个缩在角落里的女演员。
“我那个未婚夫啊,就是太忙了。”
“昨天来探班,今天就赶回去了。
“没办法,家大业大,事情多。”
林雨桐低着头,指甲死死掐进掌心里。
宋晚宁咬着嘴唇,脸都憋红了。
赵清浅攥着剧本,指节泛白。
她们都知道施澜在说什么。
在炫耀。
在显摆。
在告诉她们,她施澜是什么人,她们是什么人。
林雨桐终于忍不住了,抬起头,开口:
“施老师,我们知道您身份高贵,但您能不能别在这儿说这些?我们还要对戏呢。”
施澜转过头,看向她。
那目光冷得吓人。
“你是在跟我说话?”
林雨桐被她看得有点发怵,但还是硬着头皮说:“我只是觉得,大家都是一个剧组的,没必要……”
“没必要什么?”施澜打断她,站起身,往她这边走了两步,
“没必要告诉你,什么叫尊卑有别?”
林雨桐的脸涨得通红。
宋晚宁和赵清浅连忙拉住她,小声劝:“算了算了,别说了……”
施澜站在她们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们。
“你们以为自己是谁?能和阮清宴说几句话,就觉得自己有靠山了?”她冷笑一声,
“她算什么东西?一个出国五年灰溜溜回来的,在京北圈子里,她阮家算什么?也配跟我比?”
林雨桐猛地站起来。
“施澜!你别太过分!”
宋晚宁和赵清浅吓了一跳,连忙去拉她。
施澜看着她,脸上的笑容更冷了。
“我过分?我说错了吗?”她往前走了一步,声音压得更低,只有几个人能听见,
“阮清宴她算什么东西?也配跟我抢?”
化妆间的门忽然被推开了。
所有人都愣住了,往门口看去。
阮清宴站在门口。
她还是那身月白色的旗袍,头发已经做好了妆发,整个人温婉又疏离。
她的目光在化妆间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施澜身上。
那目光淡淡的,看不出任何情绪。
化妆间里安静得可怕。
施澜的脸色变了一瞬,但很快恢复过来。
“阮老师,”她弯了弯唇角,“有事?”
阮清宴看着她,没有说话。
就那么看了两秒。
然后她收回目光,看向林雨桐她们三个。
“对戏。”她说,“出来一下。”
林雨桐愣了一下,然后连忙点头,拉着宋晚宁和赵清浅往外走。
路过施澜身边的时候,三个人谁也没看她。
门关上了。
化妆间里重新安静下来。
施澜站在原地,脸上的笑容一点一点消失。
方芷若小心翼翼地问:“澜姐,您没事吧?”
施澜没理她,转身走回自己的化妆台前,重重地坐下。
镜子里,她的脸冷得像结了冰。
外面,走廊里。
林雨桐跟着阮清宴走出一段距离,终于忍不住开口:
“阮老师,你刚才都听见了?”
阮清宴脚步没停。
“听见了。”
林雨桐愣了一下,然后急了:“那你怎么……你怎么不生气啊?她说你算什么东西!还说什么你配跟她抢!”
阮清宴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她。
那目光还是淡淡的。
“她说的是事实。”
林雨桐愣住了。
阮清宴看着她,弯了弯唇角。
那笑容很淡,带着一点说不清的东西。
“至少在她眼里,是事实。”
她转身,继续往前走。
林雨桐站在原地,看着她那身月白色的旗袍消失在走廊尽头,忽然觉得眼眶有点酸。
宋晚宁走过来,小声说:“阮老师是不是……心里有事?”
赵清浅叹了口气。
“能没事吗?那种人,谁碰上谁烦。”
三个人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追着阮清宴的方向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