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初八,陈爱民就坐不住了。
张昌盛忙着找店面、谈房租、办手续,整天在外面跑。陈爱民也没闲着,天天往中关村跑——不是去那个柜台,他的柜台三月份才交付,他是去找工作的。
电脑城门口贴满了招聘广告,招销售、招装机工、招库管,什么样的人都要。陈爱民一家一家地问,一家一家地聊。
“过没?”
“没有。”
“懂电脑不?”
“不懂。”
“那你会啥?”
“能吃苦,肯学。”
大部分的老板听到这儿就摇头了,摆摆手让他走。也有几个多问两句,但最后都没成。
跑了三天,终于有一家要了他。
老板姓马,四十来岁,胖乎乎的,看着挺和气。他上下打量了陈爱民一番,问了几句,最后说:“行,留下试试。一个月三百,管中午一顿饭,得好再涨。”
陈爱民二话没说,点头答应了。
三百就三百,够活就行。
他图的不是这个钱,是学手艺。
第二天就上班了。
柜台不大,也就三四平米,摆满了各种电子产品。随身听、收音机、计算器、电子表,还有几台大脑袋的显示器摞在角落。柜台上摆着几本厚厚的报价单,翻开来密密麻麻全是数字。
马老板指了指柜台里面的一个小马扎:“坐那儿,先看着。”
陈爱民就坐在那儿,看着。
看马老板怎么招呼客人,怎么报价,怎么讨价还价,怎么成交。
看那些来来往往的人,有来买随身听的年轻人,有来问电脑价格的中年人,有来串货的其他柜台老板。
看了一上午,眼睛都看花了。
中午,马老板去隔壁买了两个盒饭,递给他一个:“吃吧。”
陈爱民接过来,扒拉了两口,问:“老板,咱们这生意咋样?”
马老板笑了笑:“还行吧,能糊口。”
陈爱民没再问,低头吃饭。
下午,有个小伙子来买随身听。马老板报价一百二,小伙子还价一百,最后一百一成交。小伙子走后,马老板得意地跟陈爱民说:“这玩意儿进价六十五,赚了四十五。”
陈爱民心里算了一下,将近一倍的利润。
过了一会儿,又来个中年人,想装台电脑。马老板拿出报价单,一项一项给他算:CPU多少钱,主板多少钱,内存多少钱,硬盘多少钱,显示器多少钱……最后报了个总价,四千八。
中年人皱皱眉:“贵了吧?我在别处问才四千五。”
马老板笑了:“您别光看价钱,得看东西。我这CPU是新的,不是散的;主板是名牌的,不是杂牌;内存是正品,不是打磨的。您要图便宜,用那些二手货、翻新货,三千多也能装,但能用多久我不敢保证。”
中年人犹豫了一会儿,最后还是掏了钱。
人走后,陈爱民问:“这电脑能赚多少?”
马老板看看他,笑了:“刚来就问这个?”
陈爱民也笑了:“好奇。”
马老板压低声音:“告诉你也没事,别往外说就行。这电脑,成本两千八,加上装机费、调试费,拢共不到三千。我报四千八,您算算赚多少?”
陈爱民心里飞快地算了一下——两千。
一台电脑,赚两千。
马老板见他愣神,拍拍他肩膀:“别想了,这钱不是天天有的。今天运气好,碰上个不懂的。碰上个懂的,能赚三五百就不错了。”
陈爱民点点头,但心里还是震了一下。
这行当,水太深了。
了一个星期,陈爱民慢慢摸清了门道。
这电子市场里,名堂多得很。
首先是货。同样一个东西,有全新的,有散装的,有二手的,有翻新的,有打磨的,还有假货。不懂的人本分不清,看外观都一样,用起来就差远了。
其次是价。报价单上写得明明白白,但实际成交价能差出一大截。会砍价的能便宜不少,不会砍价的就被宰一刀。
最厉害的是串货。
各个柜台之间互相调货,今天你家缺个东西,去我家拿;明天我家缺个东西,去你家拿。价钱也是活的,熟人便宜点,生人贵点,全看关系。
有一回,马老板让他去隔壁柜台拿几个内存条。隔壁老板看了看他,问:“马老板的人?”
陈爱民点点头。
那老板从柜子底下摸出一个盒子,递给他:“跟马老板说,这批货有点问题,让他自己看看。”
陈爱民拿回去给马老板,马老板打开看了看,骂了一句:“这孙子,又拿打磨的糊弄我。”
陈爱民问:“打磨的是啥?”
马老板给他解释:就是把旧的芯片磨一磨,印上新字,当新的卖。便宜,但不好用,容易出问题。
“咱们卖这个吗?”陈爱民问。
马老板看了他一眼:“卖,但不卖给懂的人。懂的人来了,拿好货。不懂的……”
他没说下去,但陈爱民懂了。
这行当,良心和赚钱,有时候是两回事。
了一个月,陈爱民学到了不少东西。
怎么认货,怎么报价,怎么跟客人周旋,怎么跟其他柜台打交道。他还学会了装电脑——从零开始,把一堆零件攒成一台能用的机器。
马老板见他学得快,也挺高兴,有时候教他点真东西。
“你这小子,行。”他说,“几个月,能自己了。”
陈爱民笑笑,没说话。
他自己有柜台,三月份就交付了。到时候是继续,还是自己,他还在想。
钱倒是攒了点,但经验还差点。
再学学吧。
这一个月,张昌盛那边也没闲着。
店面找好了,就在那所大学旁边,二十来平米,一个月租金三千。张昌盛签了三年合同,交了押金,开始装修。
陈爱民下班后去看过一次。
店不大,但位置好。门口就是那条街,来来往往的都是学生。附近还有个居民区,住着不少人家。白天晚上都有人,生意应该不错。
张昌盛正带着几个工人在里面忙活。墙面刷白了,地面铺了瓷砖,靠墙摆了几张桌子。厨房在里间,灶台、烤架、冰箱,一样一样往里搬。
“咋样?”张昌盛问。
“挺好。”陈爱民四下看了看,“就是房租贵了点。”
张昌盛苦笑:“可不是嘛。一个月三千,一年三万六。不好好,真成给房东打工了。”
陈爱民拍拍他肩膀:“放心吧,肯定能好。”
张昌盛点点头,又问他:“你那边咋样?”
“还行,学了不少东西。”
“打算啥时候自己?”
陈爱民想了想:“再学两个月吧。我那柜台三月份交付,但我现在还没把握。”
张昌盛点点头:“也对,稳当点好。”
两人又聊了一会儿,陈爱民看看天黑了,就告辞了。
坐公交回去的路上,他靠在窗户上,看着窗外的夜景,心里想着事。
中关村那边,他了一个月,看明白了。
这行当,确实赚钱,但水也深。不懂行的人进去,被人卖了还帮人数钱。他得再学学,学透了再自己。
烧烤店那边,张昌盛盯着,他放心。等开业了,有空就去帮忙,平时还是以这边为主。
还有一个问题——住处。
他现在住的那个小院,离中关村太远了。每天路上来回要两个多小时,早上五点起,晚上九点多才能到家。一天十几个小时在外面,太累。
得换个地方。
找个离中关村近点的,哪怕房租贵点也值。
他想好了,等这个月工资发了,就去附近找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