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个月,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陈爱民在这三个月里,把配菜这摊子事儿摸了个七七八八。
最开始切得歪歪扭扭的青椒丝,现在已经能切得匀匀净净,虽然比不上老孙那手跟机器似的刀工,但至少摆在盘里不丢人。老孙夸过他几回:“你小子还行,手不笨。”
周师傅也偶尔会让他递个东西,或者在他切完菜之后瞄一眼,虽然嘴上不说什么,但陈爱民看得出来,老头儿对他还算满意。
老板娘就更不用说了,上个月发工资的时候多给了他二十:“得不错,下个月争取涨到三百。”
陈爱民接过钱,心里挺高兴。不是为这二十块钱,是为自己这条路走对了。
上一世在小饭馆了半年,什么都没摸着。这一世三个月,已经摸到配菜的门道了。照这个速度下去,用不了一年,他就能站到灶前。
小院里的子也渐渐安稳下来。
住了三个月,跟左邻右舍都混了个脸熟。对面住的是个在工地扛大包的老哥,四十来岁,黑瘦黑瘦的,每天早出晚归,回来就是一身的灰。东边那间住着两个小姑娘,在一家服装店卖衣服,晚上回来晚,有时候能在院子里碰见她们就着水龙头洗脸。
最熟的还是隔壁那对年轻夫妻。
男的叫张昌盛,女的叫陈小花,两口子都在烧烤店打工。张昌盛烤串,陈小花当服务员。他们来北京比陈爱民早,有四五年了。
熟悉起来是因为同在一个行业。
有天晚上陈爱民下班回来,在院子里碰见张昌盛,俩人随口聊了几句,发现都在餐饮行当里混,话就多了。后来碰见的次数多了,有时候就蹲在院子里聊会儿,吐槽吐槽各自店里的破事儿。
“你们店生意咋样?”陈爱民问。
“还行,天天晚上排队。”张昌盛掏出烟,递给陈爱民一,陈爱民摆摆手说不抽,他就自己点上,“我们那老板,挣钱挣得都飘了,上个月又开了一家分店。”
“那你跟着,有前途啊。”
张昌盛吐出一口烟,摇摇头:“有前途也是老板的前途,跟咱们有什么关系?我烤了三年串了,工资从三百涨到五百,也就这样了。”
陈爱民没接话。
他懂这种感觉。
给别人,得再好,也是给别人挣。
那天晚上聊完,陈爱民躺床上想了很久。上一世他给工地了二十多年,从小工到大工,从大工到班组长,最后又回大工。到头来,腰也坏了,肺也坏了,手里却没落下几个钱。
这一世,他还想重复这样的路吗?
九月中的一天,陈爱民下班回来,刚进院子就看见张昌盛蹲在门口,像是在等他。
“回来了?”张昌盛站起来。
“嗯,今天下班早。”陈爱民掏出钥匙准备开门,“咋了?”
张昌盛犹豫了一下:“跟你商量个事。”
“啥事?”
“进屋说?”
陈爱民愣了愣,把门打开,让张昌盛进来。
屋里就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张昌盛在椅子上坐下,陈爱民坐在床边,等着他开口。
张昌盛又掏出烟,点上,吸了两口,才说:“我打算辞职了。”
陈爱民没说话,等他继续说。
“我想自己。”张昌盛看着他,“烧烤这行我了四五年了,烤了也有几十万串了,该学的都学会了。我媳妇当服务员也当了这么多年,点菜上菜招呼客人都熟。我们俩琢磨着,与其给别人,不如自己。”
陈爱民点点头:“想好了?”
“想好了。”张昌盛把烟掐灭在鞋底上,“就是……”
“就是啥?”
“就是有点担心。”张昌盛挠挠头,“怕不起来,怕赔钱。我在北京这几年,攒了点钱,但也经不起折腾。所以我想……”
他看着陈爱民,有点不好意思:“我想找个人一起。”
陈爱民愣住了。
“咱俩合伙。”张昌盛说,“你负责配菜穿串,我负责烤,我媳妇当服务员。咱们三个人,把摊子支起来。我在的那家烧烤店,生意你也知道,天天排队。咱们,肯定也能行。”
陈爱民沉默了一会儿。
张昌盛见他不说话,赶紧又说:“你要是担心钱,我这儿能多出点。一人出一千,你要是钱不够,我借你点,等挣了钱再还我就行。”
一千块。
陈爱民在心里算了算自己手里的钱。从家里带来的三百,加上三个月工资,刨去吃穿用度和房租,现在手里有六百出头。
还差四百。
“你让我想想。”他说。
“行,你想想。”张昌盛站起来,“我也不催你,你自己琢磨琢磨。反正我想好了,这一个星期就辞职,然后去找摆摊的地方。你要是愿意,咱就合伙;要是不愿意,我自己也。”
他走到门口,又回头说:“咱们餐饮的都知道,给别人,一辈子也是个打工的。自己,就算苦点累点,挣的是自己的。”
门关上,屋里安静下来。
陈爱民坐在床边,看着墙上那蜡烛发呆。
自己。
这三个字在他脑子里转来转去。
上一世他不是没想过自己。工地上的活儿久了,他也想过包点小活儿自己,但一直没那个胆子。怕赔,怕亏,怕把攒的那点钱折腾没了。
后来年纪大了,就更不敢想了。
可现在不一样。
他才十八岁。
就算赔了,就算亏了,他还有大把的时间可以重来。
而且张昌盛说得对,他烧烤了四五年,手艺肯定是有的。那家烧烤店生意那么好,就说明这行当有市场。自己支个摊子,只要位置不太偏,味道不差,应该能挣到钱。
再怎么自己打工,都不如当老板。
这个道理,他上一世就懂,只是一直没敢试。
陈爱民站起来,在屋里转了两圈。
他又想起孙鹏。上一世那个从服务员变成大厨的人,不也是抓住机会往上爬吗?自己上一世没抓住,这一世抓住了,怎么能因为害怕就缩回去?
他推开门,张昌盛正在院子里抽烟,看见他出来,愣了一下:“想好了?”
“想好了。”陈爱民说,“咱俩合伙。”
张昌盛脸上露出笑来:“真的?”
“真的。不过我现在手里只有六百,还差四百。你要是能借我,我就;要是借不了,我再想想别的办法。”
“借你!”张昌盛一拍大腿,“就冲你这痛快劲儿,这四百我借了!等挣了钱,你慢慢还我就行。”
他伸出手,陈爱民也伸出手,两只手握在一起。
“那咱们就这么定了。”张昌盛说,“这两天我就去辞职,你那边也辞了。咱们找一个星期后开始,这星期我去找地方,找好了就支摊子。”
“行。”
“对了,你烤串的手艺咋样?”张昌盛忽然想起来。
“不会。”陈爱民老老实实地说,“但我会切,会穿串,打下手没问题。”
“那就够了。”张昌盛笑了,“烤的活儿我来,你就管穿串配菜,咱们分工明确。”
俩人又聊了一会儿,商量了一些细节,张昌盛才回自己屋。
陈爱民回到屋里,点上蜡烛,把自己那卷钱拿出来,又数了一遍。
六百二十三块。
他想了想,下个月房租可以先拖几天,反正房东大爷也不着急要。实在不行,再跟张昌盛多借点。
把钱收好,他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发呆。
三个月前,他刚从工地死过来,揣着三百块钱,睡公园长椅,一家一家饭店地问工作。
三个月后,他要跟人合伙当老板了。
虽然只是个烧烤摊,虽然还得借钱凑本钱,但这是自己的买卖。
陈爱民忽然觉得有点恍惚。
上一世活了四十五年,他从来没想过自己当老板。不是不想,是不敢。不敢冒险,不敢折腾,不敢把攒的那点钱拿出来搏一把。
这一世,他好像变了个人。
是因为死过一回吗?还是因为这年轻的身体里,装着一颗不甘心的心?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这条路他想走。
窗外传来收音机的声音,还是那个评书,还是那个单田芳:“……话说这一回,叫做‘英雄聚会,各显其能’……”
陈爱民听着听着,笑了。
英雄聚会,各显其能。
他不是英雄,他只是个从工地死过来的农民工。但这一回,他也想显显自己的能。
蜡烛灭了。
屋里黑下来。
他闭上眼睛,很快就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