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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丙午镇风云》 · 彼岸花开成海

第17章

更新时间:2026-06-29 14:18

第十七章 暗夜潜流

桃花峪村的会议一直开到深夜十一点。

村委会那间不大的会议室里挤满了人。长条凳不够坐,后来的村民就蹲在墙角,或靠在门框上。空气里弥漫着劣质烟草、汗水和雨水混合的味道,头顶的白炽灯发出嗡嗡的声响,光线昏黄。

苏梅站在最前面,手里拿着那份承诺书的复印件。她已经讲了四十分钟,从征地补偿的政策依据,到刘丽娟个人承诺的性质,再到镇上提出的解决方案。嗓子已经有些沙哑,但她不能停。

“乡亲们,我理解大家的心情。”苏梅提高了音量,“地是你们的命子,说征就征了,心里肯定不好受。刘丽娟副镇长答应你们的五千块钱,虽然是她个人打的条子,但她当时代表的是镇政府。这个责任,我们认。”

台下一阵动。有人喊:“光认有什么用?钱呢?”

“钱的问题,陈镇长正在想办法。”苏梅继续说,“镇里准备从预备费里先拿出二十万,作为第一笔补偿。剩下的,陈镇长明天就去县里申请。我保证,一个月之内,钱一定到位。”

“一个月?黄花菜都凉了!”

“就是,我们现在就要用钱!”

陈守业站起来,走到苏梅身边。他的脸色在灯光下显得更加疲惫,但声音依然沉稳有力:“乡亲们,听我说两句。我是陈守业,在丙午镇了二十年。我不敢说事事都对得起大家,但我陈守业说出去的话,从来没有不算数过。”

他环视全场,目光扫过每一张脸:“今天在这里,我向大家保证。一个月之内,补偿款一定发到每户手上。如果发不到,我这个镇长不当了,亲自来桃花峪给大家赔罪!”

这话说得重,会议室里安静了下来。

老杨站起来打圆场:“陈镇长都把话说到这份上了,大家还有什么不放心的?苏书记也说了,不光给钱,还要帮咱们村找条出路。这是好事啊!”

“那产业的事怎么说?”有人问。

苏梅接过话头:“我初步了解了一下,桃花峪有山有水,生态环境好。适合发展林下经济,比如养土鸡、种中药材。也可以搞乡村旅游,咱们这的桃花,春天开起来不比外面那些景区差。镇上会请专家来指导,帮大家找销路。如果做得好,以后收入比种地强。”

这话说到了点子上。村民们的情绪渐渐缓和,开始交头接耳议论起来。

“养鸡能行吗?”

“中药材我知道,前山那一片野生天麻不少。”

“要是真能把旅游搞起来,我家的老房子可以改民宿……”

陈守业趁热打铁:“这样,愿意尝试的,明天到村委会报名。镇里统一组织培训,免费提供技术指导。前期需要的种苗、鸡苗,镇上想办法补贴一部分。”

会开到这个时候,气氛已经完全不同了。从最初的剑拔弩张,到现在的热烈讨论,转变只用了两个小时。

十一点半,会议结束。村民们陆续散去,村委会里只剩下苏梅、陈守业和老杨三个人。

“苏书记,陈镇长,今天真是……太感谢了。”老杨搓着手,眼圈有些发红,“你们不知道,这几天我是吃不下睡不着,就怕村民闹出大事。这下好了,这下好了……”

“老杨,你是村支书,村里的稳定你要负责。”陈守业拍拍他的肩膀,“补偿款的事,我们说到做到。但村里的事,你也要上心。特别是那些年轻人,别让他们在外面瞎混,回来搞点正经事做。”

“是是是,我一定做好工作。”

从村委会出来,雨已经停了。山里的夜格外黑,格外静,只有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狗吠。空气湿冷,带着泥土和草木的清香。

“我送你回镇上。”陈守业说。

两人上了车。山路颠簸,车灯在黑暗中划出两道昏黄的光柱。苏梅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感觉全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

“累了就睡会儿,到了我叫你。”陈守业说。

苏梅“嗯”了一声,但没有睡。她脑子里还在转,想补偿款的缺口,想产业发展的方案,想明天要做的工作。

车子在黑暗中前行。不知过了多久,苏梅感觉到车停了。

她睁开眼,发现车停在镇子外的一条小路边。这里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四周是黑黝黝的田野。远处,丙午镇的灯火星星点点,在夜色中朦胧闪烁。

“怎么了?车坏了?”苏梅问。

陈守业没回答。他熄了火,关掉车灯,整个人陷在驾驶座的黑暗里。过了很久,他才低声说:“苏梅,对不起。”

“又怎么了?”

“今天在桃花峪,我让你一个人面对那么多村民。”陈守业的声音在黑暗中格外清晰,“我是镇长,这本该是我的责任。可我……”

“你不是在准备去县里的材料吗?”

“那都是借口。”陈守业苦笑,“实话跟你说,下午县纪委的张书记又给我打电话了。他说,赵启明那边有动作,可能要对我下手。”

苏梅心里一紧:“怎么回事?”

“张书记说,市纪委收到一封举报信,举报我收受贿赂,生活作风有问题。信里说得很具体,说我去年在镇里搞道路硬化工程时,收了承包商的二十万。还说我……和镇政府的一个女部有不正当关系。”

苏梅的手在黑暗中握紧了。

“他们动作真快。”她冷冷地说。

“是很快。”陈守业点燃一支烟,猩红的火点在黑暗中明明灭灭,“张书记让我有心理准备,说市纪委可能会下来调查。虽然举报信的内容是诬告,但调查过程……不会好受。”

“你打算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配合调查,相信组织。”陈守业吐出一口烟,“我只是担心……苏梅,那封信里说的女部,虽然没有点名,但明眼人都知道指的是你。接下来,你可能会承受很大的压力。”

苏梅沉默。

她不怕压力,不怕调查。她在县发改局工作十几年,清清白白,经得起查。但名誉呢?人言可畏,众口铄金。一个女人,特别是女部,一旦被贴上“生活作风有问题”的标签,这辈子都很难撕掉。

“你在想什么?”陈守业问。

“我在想,写这封举报信的人,是谁。”苏梅说,“刘丽娟在纪委手里,不可能。赵启明?他那个级别,应该不会亲自做这种事。那会是谁?他在镇上的同伙?还是想趁机搅浑水的人?”

“都有可能。”陈守业掐灭烟,“苏梅,我想过了。等补偿款的事解决,生态农业园重新启动,我就……申请调走。”

苏梅猛地转过头:“你说什么?”

“我在丙午镇二十年,得罪的人太多了。”陈守业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让人心疼,“刘丽娟是一派,我不是。这些年,我和她明争暗斗,表面上一团和气,实际上早就势同水火。现在她倒了,她那一派的人不会善罢甘休。我继续留在这里,只会让矛盾激化,让工作更难开展。”

“可你走了,他们就得逞了!”

“不得逞又能怎样?”陈守业看着她,“苏梅,政治不是非黑即白。有时候,退一步,是为了进两步。我走了,新来的镇长可以和各方重新建立关系,可以少很多历史包袱。生态农业园可以顺利推进,镇上可以真正发展起来。这比我个人留在这里斗来斗去,有意义得多。”

苏梅不知道该说什么。她理解陈守业的考虑,但心里涌起一股说不出的酸楚。

这个男人,在丙午镇了二十年,把最好的青春都奉献给了这里。可现在,他却要因为小人的诬告,因为派系的斗争,被迫离开。

这不公平。

“如果……”苏梅听见自己的声音,在黑暗中轻轻响起,“如果我说,我不希望你走呢?”

陈守业的身体僵了一下。

车里很暗,看不清彼此的表情。但苏梅能感觉到,他的呼吸变得急促了。

“苏梅,你……”

“我说,我不希望你走。”苏梅重复了一遍,声音更清晰了,“丙午镇需要你,生态农业园需要你,那些信任你的村民需要你。还有我……我也需要你。”

最后这句话,她说得很轻,但很坚定。

黑暗中,她感觉到陈守业的手伸过来,握住了她的手。他的手很大,很暖,掌心有粗糙的茧子。

“苏梅。”他的声音有些颤抖,“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我知道。”苏梅反握住他的手,“陈守业,我们都不是小孩子了。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也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但我……不想再逃避了。”

长久的沉默。

车窗外,夜风吹过田野,发出沙沙的声响。远处传来火车的汽笛声,悠长,孤独,消失在夜色深处。

“苏梅。”陈守业终于开口,声音低沉而压抑,“我不能。我有家庭,有孩子。虽然我和我爱人……早就名存实亡,但法律上,我还是有妇之夫。而你,你这么年轻,这么优秀,你有大好的前途。我们不能……”

“我知道。”苏梅打断他,“我知道你有家庭,知道你有责任。我从来没想过要你离婚,从来没想过要你放弃什么。我只是……只是不想再假装了。”

她的声音哽咽了:“陈守业,这几个月,我每天都在和自己斗争。告诉自己要保持距离,告诉自己这是错的。可感情这种东西,你越压抑,它就越强烈。那天晚上在值班室,你亲我的时候,我就知道,我完了。”

泪水无声地滑落。苏梅没有去擦,任它们流淌。

“我从来没想过会这样。我来丙午镇,是想做点事,是想实现自己的价值。可我不知道,我会遇到你,会……爱上你。我知道这不对,知道这很傻,可我就是控制不住。”

陈守业的手握得更紧了。黑暗中,苏梅能听到他粗重的呼吸。

“苏梅,别说了。”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

“我要说。”苏梅固执地说,“陈守业,我喜欢你。不是同事之间的喜欢,是女人对男人的喜欢。我想和你在一起,想在你累的时候陪着你,想在你难的时候支持你。我知道这很难,知道要承受很多非议,但我不怕。只要你……也喜欢我。”

最后几个字,她说得小心翼翼,像一个等待宣判的囚徒。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终于,陈守业松开了手。

苏梅的心沉了下去。

但他没有离开,而是伸出手,轻轻擦去她脸上的泪。

“傻丫头。”他的声音温柔得让人想哭,“我怎么会不喜欢你?这几个月,你的一颦一笑,你工作的样子,你为村民着急的样子,你坚持原则的样子……早就刻在我心里了。可是我比你大十五岁,我有家庭,有孩子。我不能……不能耽误你。”

“我不在乎年龄。”苏梅抓住他的手,贴在脸上,“我也不要你为我放弃什么。陈守业,我们都不年轻了,都知道自己想要什么。我不要承诺,不要未来,我只要现在,只要此时此刻,你是喜欢我的,这就够了。”

黑暗中,她感觉到陈守业的身体在颤抖。

然后,他俯身过来,吻住了她。

这个吻,和上次在值班室那个克制而温柔的吻完全不同。它激烈,炽热,带着压抑已久的渴望,带着不顾一切的决绝。苏梅闭上眼睛,回应着他,感受着他的温度,他的气息,他的一切。

车窗外的世界消失了,那些烦恼,那些压力,那些是非非,全都消失了。这一刻,只剩下他们两个人,在黑暗里,在孤独中,紧紧相拥,仿佛要把对方揉进自己的身体里。

不知过了多久,陈守业终于放开她。两人额头相抵,呼吸交融。

“苏梅。”他低声说,声音里满是痛苦和挣扎,“我们不能这样。这对你不公平。”

“公不公平,我说了算。”苏梅看着他,虽然黑暗中看不清,但她能想象他此刻的表情,“陈守业,我不是二十岁的小姑娘,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我愿意,这就够了。”

陈守业没有说话,只是紧紧抱着她,抱得很紧,很紧,仿佛一松手,她就会消失。

“答应我,别走。”苏梅在他耳边说,“留下来,我们一起面对。不管发生什么,我们一起扛。”

很久很久,陈守业终于说:“好,我不走。”

苏梅笑了,眼泪却又流了下来。这次,是幸福的泪。

他们在车里坐了很久,什么也没说,只是静静相拥。直到远处传来鸡鸣,天边泛起鱼肚白,新的一天即将开始。

“该回去了。”陈守业松开她,重新发动车子。

回镇上的路上,两人都没说话。但气氛完全不同了,有一种心照不宣的甜蜜,也有一种前路未卜的沉重。

车子停在镇政府大院外。天还没完全亮,院里静悄悄的。

“我走了。”苏梅拉开车门。

“苏梅。”陈守业叫住她。

她回头。

“谢谢你。”他说,眼神温柔而坚定,“谢谢你愿意……和我一起。”

苏梅笑了,笑容在晨光中明媚如花。

“等我消息。”她说,然后转身,走进镇政府大院。

陈守业坐在车里,看着她远去的背影,直到她消失在楼门口。然后,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深深吸了口气。

理智告诉他,这是一条危险的路,一条不该走的路。可感情已经冲破了牢笼,再也回不去了。

那就走下去吧。他想。无论前面是什么,一起走下去。

上午九点,县纪委调查组到了丙午镇。

来了三个人,带队的是市纪委案件监督管理室的副主任,姓孙,四十多岁,板着脸,不苟言笑。另外两个是年轻人,一男一女,都面无表情,一副公事公办的样子。

调查组直接进了陈守业的办公室,门一关就是两个小时。

镇政府大院里,人心惶惶。每个人都在窃窃私语,每个人都在猜测。苏梅坐在自己办公室里,能听到走廊里刻意压低的议论声。

“听说没?陈镇长被调查了。”

“为什么事啊?”

“还能为什么?经济问题呗。听说收了几十万。”

“不止,还有生活作风问题。听说和……”

声音低了下去,但苏梅知道他们在说什么。

她不急,不慌,坐在办公室里,继续修改生态农业园重启的方案。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每一个字都写得工工整整。

十一点,办公室的门被敲响了。

“请进。”

门开了,是调查组那个女部,姓李,看起来三十出头,戴着眼镜,表情严肃。

“苏梅同志吗?我是市纪委的李静。有些情况需要向你了解,请跟我来一下。”

苏梅合上文件夹,站起身:“好。”

她被带到二楼一间空置的办公室。里面很简单,一张桌子,三把椅子。孙主任和那个男部已经坐在里面了。

“苏梅同志,请坐。”孙主任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苏梅坐下,腰背挺直,表情平静。

“苏梅同志,我们是市纪委调查组的,有些情况需要向你核实。”孙主任开门见山,“请你如实回答,不要有隐瞒,也不要紧张。”

“好的,孙主任。”

“第一个问题,你和陈守业同志是什么关系?”

来了。苏梅心里冷笑,面上依然平静:“同事关系。我是镇党委副书记,他是镇长,我们是工作搭档。”

“仅仅是工作搭档吗?”

“是的。”

“有人反映,你和陈守业同志关系暧昧,超出了正常的同事关系。对此,你有什么解释?”

苏梅看着孙主任,一字一句地说:“这是诬告。我和陈镇长,只有工作往来,没有私人交往。如果有人有证据,请拿出来。如果没有,这就是诽谤。”

孙主任盯着她看了几秒,然后翻开面前的笔记本。

“第二个问题,关于生态农业园。陈守业同志在这个中,有没有利用职权为他人谋取利益?”

“没有。”苏梅回答得很脆,“生态农业园从立项到招标,全程公开透明,所有程序都符合规定。我是具体负责人,我可以保证,陈镇长在这个中,只有付出,没有私利。”

“那为什么会有承包商反映,陈守业收受好处?”

“哪个承包商?什么时候?收了多少钱?请孙主任告诉我,我去当面和他对质。”苏梅的声音冷了下来,“如果没有具体的时间、地点、人物,这种莫须有的指控,我建议纪委调查清楚再下结论。”

孙主任的脸色不太好看。他合上笔记本,换了个话题。

“苏梅同志,我们知道你是从县发改局下来挂职的优秀部。年轻,有前途。有些话,本来不该我们说,但作为老同志,还是要提醒你一句——在基层工作,要注意影响,要爱护自己的羽毛。有些事,一旦沾上,就洗不掉了。”

这话说得意味深长。

苏梅笑了,笑容里带着嘲讽:“谢谢孙主任提醒。但我更相信一句话:身正不怕影子斜。我没做过的事,谁也别想往我身上泼脏水。我做过的每一件事,都对得起自己的良心,对得起组织,对得起老百姓。”

谈话持续了半个小时。孙主任问得很细,从工作到生活,从到人际交往,每一个问题都带着陷阱。但苏梅回答得不卑不亢,滴水不漏。

最后,孙主任站起身:“今天就到这里。苏梅同志,感谢你的配合。如果有需要,我们还会再找你。”

“随时欢迎。”苏梅也站起来,“孙主任,我也有一句话想说。”

“请讲。”

“纪委的职责是监督执纪,这是好事。但监督执纪的前提是实事求是,不能听风就是雨,更不能成为某些人打击报复的工具。我相信市纪委会秉公办理,不会冤枉一个好部,也不会放过一个坏人。”

孙主任深深看了她一眼:“这个你放心。纪委办案,讲的是证据。”

苏梅点点头,转身离开。

走出办公室,她才发现,自己的手心全是汗。不是害怕,是愤怒。为陈守业感到愤怒,也为这种乌烟瘴气的环境感到愤怒。

回到自己办公室,关上门,苏梅靠在门上,长长地舒了口气。

手机响了。是陈守业发来的短信:“谈完了?怎么样?”

“没事。你呢?”

“刚结束。让我等通知。”

“晚上老地方见?”

“好。七点。”

苏梅看着这条简单的短信,心里涌起一股暖流。无论外面风浪多大,至少他们还有彼此。

下午,苏梅继续处理工作。桃花峪村的补偿款方案要细化,生态农业园重启的报告要完善,还有一大堆常事务要处理。

忙到五点半,办公室的门又被敲响了。

这次进来的是党政办主任老周,脸色古怪。

“苏书记,有个人找你。”

“谁?”

“刘丽娟的老公,王建军。”

苏梅愣住了。刘丽娟的老公?他来什么?

“人在哪?”

“在接待室,说是要见镇领导,有重要的事。”

苏梅放下笔:“我去见见。”

接待室里,坐着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瘦,黑,穿着洗得发白的工装,手上全是老茧。看到苏梅进来,他局促地站起来,搓着手。

“您就是苏书记?”

“我是。您是王师傅吧?请坐。”

王建军坐下,低着头,不敢看苏梅。

“王师傅,您找我有什么事?”

“苏书记,我……我是来替我老婆道歉的。”王建军的声音很低,带着浓重的口音,“她做了错事,对不起组织,对不起镇上,也对不起您和陈镇长。”

苏梅心里一动:“王师傅,刘镇长的事,组织上会依法依纪处理。您不用道歉。”

“要道的,要道的。”王建军抬起头,眼圈红了,“苏书记,我知道镇上现在有很多关于我老婆的传言,说她这不好那不好。有些是真的,有些是假的。我今天来,是想跟您说几句实话。”

“您说。”

“我老婆这个人,要强,好面子。我们结婚三十年,她从来不服输。在镇上工作,别人有的,她也要有。别人做到的,她要做得更好。可咱们是农村人,没背景,没关系,想往上走,太难了。”

王建军抹了把脸:“二十年前,赵启明来镇上挂职,看上了我老婆。我老婆那时候年轻,漂亮,也想过好子。赵启明答应帮她,她就……就跟了他。这些我都知道,但我没本事,没文化,在建筑工地打工,一个月挣不了几个钱。我拦不住她,也养不起她。”

苏梅静静地听着,心里五味杂陈。

“这二十年,我老婆跟着赵启明,确实得了不少好处。从科员到副镇长,房子盖了,车买了,女儿送到省城读书。可她不快乐,一点都不快乐。每次从赵启明那里回来,她都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哭。我知道她后悔,可她回不了头了。”

“王师傅,您今天来,不只是为了说这些吧?”苏梅轻声问。

王建军从怀里掏出一个用塑料布包得严严实实的东西,放在桌上。

“这是我老婆进去前,交给我的。她说,如果有一天她出事了,就把这个交给信得过的人。我在家想了三天,想来想去,镇上我能信得过的,只有陈镇长。可陈镇长现在……所以我来找您。”

苏梅看着那个塑料包:“这是什么?”

“账本和一个U盘。”王建军说,“我老婆说,这是她保命的东西,也是催命的东西。U盘里的东西……唉,您自己看吧。她说,如果赵启明救她,这东西就永远不见天。如果赵启明不救她,就让人把这东西交上去,要死一起死。”

苏梅的心跳加快了。她伸手想去拿,但王建军按住了。

“苏书记,我有个条件。”

“您说。”

“我老婆犯了法,该坐牢坐牢,该枪毙枪毙,我没话说。但我女儿是无辜的。她才十九岁,还在上大学。如果这东西交上去,赵启明倒了,他那些同伙会不会报复我女儿?我求您,无论如何,保护我女儿。”

王建军说着,扑通一声跪下了。

苏梅赶紧扶他:“王师傅,您快起来!我答应您,只要我还在丙午镇一天,就一定保护您女儿的安全。”

“谢谢,谢谢苏书记。”王建军老泪纵横,“这东西,我交给您了。怎么处理,您决定。我只希望……我老婆能少判几年,我女儿能平平安安。”

他把塑料包推给苏梅,然后站起来,深深鞠了一躬,转身走了。

苏梅坐在那里,看着桌上的塑料包,很久没有动。

她知道这里面是什么。刘丽娟的账本,记录着赵启明和那些人的罪证。但那个U盘……里面会是什么?

犹豫了片刻,苏梅拿起塑料包,回到办公室,关上门,拉上窗帘。

她打开塑料包,里面果然有一个黑色的笔记本,和一个普通的银色U盘。

苏梅先翻开了账本。一页一页,触目惊心。时间和金额,人物和事由,清清楚楚。她的手微微颤抖,不是害怕,是愤怒。赵启明这些人,这些年到底吸了多少民脂民膏。

然后,她上了U盘。

电脑屏幕上弹出一个文件夹,里面有几个视频文件,文件名是期。最近的一个,是三个月前。

苏梅点开了那个视频。

画面很暗,像是在宾馆房间里,光线暧昧。镜头有些晃动,但能清楚地看到两个人——一个是赵启明,穿着睡衣,坐在床边。另一个是个年轻女人,看不清脸,但能看出很年轻,不会超过三十岁。她穿着暴露的吊带裙,坐在赵启明腿上,手臂环着他的脖子。

赵启明的手在她身上游走,动作熟练而轻佻。女人发出娇笑,凑在他耳边说了句什么。赵启明笑了,低头去吻她的脖子。

画面到这里就结束了,只有十几秒。但信息量足够大。

苏梅感到一阵恶心。她关掉视频,又点开了另一个,期是半年前。

这个视频的场景像是在KTV包间里。光线昏暗,音乐嘈杂。赵启明和一个中年男人坐在沙发上,两人中间坐着一个穿着短裙的年轻女孩。女孩在倒酒,赵启明的手很自然地搭在她大腿上。中年男人笑着说了句什么,赵启明哈哈大笑,手在女孩腿上拍了拍。

又一个视频。这次是在一个温泉池里,雾气氤氲。赵启明和另一个男人泡在池子里,旁边有两个穿着泳装的女人。其中一个女人正贴在赵启明身上,喂他吃水果。赵启明的手在水下动作,女人的表情暧昧。

苏梅看不下去了。她关掉视频,拔下U盘,靠在椅背上,感觉全身发冷。

这不是普通的受贿证据,这是赵启明腐化堕落的直接记录。那些女人,那些场景,那些不堪入目的画面……刘丽娟留着这个,确实是最致命的武器。

但这也是一把双刃剑。一旦公开,不仅赵启明完了,视频里涉及的所有人,包括那些女人,都会身败名裂。而且,这种视频的传播本身,就是违法的。

苏梅把U盘紧紧握在手里。金属外壳冰凉,但她觉得烫手。

有了这个,确实能扳倒赵启明。但怎么用,什么时候用,交给谁,都是问题。

墙上的钟指向六点。窗外,天色渐暗。

苏梅把账本和U盘重新包好,放进包里。然后,她给陈守业发了条短信:“有重要东西给你看。老地方,现在。”

几分钟后,回复来了:“好,马上到。”

老地方是镇子西头的一个废弃砖窑,离镇上有三公里,平时没人去。苏梅和陈守业发现这个地方纯属偶然,后来就成了他们私下见面的地方。

苏梅到的时候,陈守业已经在了。他站在砖窑门口,背对着夕阳,身影被拉得很长。

“什么东西这么重要?”他问。

苏梅从包里拿出塑料包,递给他:“刘丽娟的老公刚才来找我,把这个交给我。说是刘丽娟进去前留给他的。”

陈守业接过来,打开塑料布。里面是一个黑色的笔记本和一个U盘。

他先翻开了账本,脸色越来越沉。看到最后,他的手在颤抖。

“这个王八蛋!”他低声骂了一句,“他这些年,从丙午镇吸了多少血!”

苏梅走到他身边,轻声说:“还有U盘,里面的东西……更直接。”

陈守业抬头看她:“是什么?”

“你自己看吧。不过……要有心理准备。”

砖窑里很暗,陈守业拿出手机,用数据线连接U盘。他点开一个视频,只看了一会儿,就关掉了。

“!”他的脸色铁青,“他这种人也配当领导部?”

“有了这个,赵启明跑不了了。”苏梅说。

陈守业收起U盘,脸色凝重:“苏梅,这东西不能留在我这儿。调查组正在查我,万一被发现,说不清楚。而且这种视频……传播本身就是违法的。”

“那怎么办?”

“你保管。”陈守业把东西塞回苏梅手里,“但记住,不要看,更不要复制。这东西太危险,知道的人越少越好。你找机会,直接交给省纪委信得过的人。账本可以留作证据,但U盘……我建议交给纪委后,就让他们处理掉,不要再流传。”

苏梅点点头。这是目前最稳妥的办法了。

“可是王建军求我保护他女儿。如果账本和U盘交上去,赵启明倒了,他那些同伙……”

“这个我想办法。”陈守业说,“我有个战友在省公安厅,我让他帮忙,派人暗中保护刘丽娟的女儿。另外,王建军那边,你告诉他,让他带着女儿暂时离开一段时间,等风头过了再回来。”

“好。”

夕阳完全落山了,砖窑里暗了下来。陈守业打开手机手电筒,昏黄的光照亮两人的脸。

“苏梅,谢谢你。”他忽然说。

“谢我什么?”

“谢谢你在这种时候,还站在我这边。”陈守业的声音很温柔,“你知道吗,这二十年,我在丙午镇见过太多人。顺境的时候,围着你转。逆境的时候,躲得远远的。只有你,明知道前面是火坑,还愿意往里跳。”

“我不是跳火坑,我是相信你。”苏梅说,“陈守业,我相信你是好部,相信你会带着丙午镇走出一条路。所以,我陪你。”

陈守业伸手,轻轻抚上她的脸。他的掌心很粗糙,但很温暖。

“苏梅,如果……我是说如果,这次我能过关,我离婚。”

苏梅愣住了。

“我和我爱人,早就没感情了。这些年,她带着孩子在省城,我在镇上,一年见不了几次面。婚姻早就名存实亡,只是为了孩子勉强维持。”陈守业说,“等这件事了了,我就跟她谈离婚。然后,如果你还愿意……”

他没有说下去,但苏梅懂了。

泪水涌了上来。这次,是喜悦的泪。

“我愿意。”她听见自己说,“陈守业,我愿意等你。等多久都愿意。”

陈守业笑了,笑容里有释然,有幸福,也有深深的疲惫。他低下头,吻住了她。

这个吻,温柔而绵长。在废弃的砖窑里,在昏黄的手机光下,在危机四伏的时刻,他们紧紧相拥,仿佛要把这短暂的温存,刻进骨子里,融进血液里。

许久,陈守业松开她,额头抵着她的额头。

“我得走了。调查组那边,我还要去一趟。”他说。

“我跟你一起。”

“不,你回去。东西收好,等我的消息。”

苏梅点点头,把塑料包小心地收进包里。

两人走出砖窑。天已经完全黑了,星星出来了,一颗一颗,明亮而稀疏。

“路上小心。”陈守业说。

“你也是。”

他们各自上了车,一前一后,驶向不同的方向。但心,已经紧紧连在了一起。

回镇上的路上,苏梅的手机响了。是县发改局的王副局长。

“苏梅,说话方便吗?”

“方便,王局您说。”

“我刚开完会,听到一个消息。”王副局长的声音很严肃,“市里可能要调整丙午镇的班子。陈守业恐怕……要动。”

苏梅的心一沉:“消息可靠吗?”

“八成可靠。赵启明在活动,要把陈守业调走,换他自己的人上去。而且,调查组那边,好像掌握了一些对陈守业不利的材料。”

“什么材料?”

“具体的我不清楚,但听说……有人证。”王副局长叹气,“苏梅,听我一句,别再掺和了。陈守业这次,凶多吉少。你赶紧抽身,还来得及。”

苏梅握着方向盘的手,指节发白。

“王局,谢谢您告诉我这些。但我……不能抽身。”

“你怎么这么倔!”

“不是倔,是原则。”苏梅一字一句地说,“陈守业是清白的,我相信他。如果有人要陷害他,我第一个不答应。”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好吧,我劝不动你。”王副局长最终说,“但你记住,无论发生什么,发改局的门,永远为你开着。”

“谢谢王局。”

挂断电话,苏梅看着前方黑暗的路,眼神坚定。

风暴已经来了,那就让它来得更猛烈些吧。

她踩下油门,车子加速,驶向镇政府,驶向那场看不见硝烟的战争。

而在她不知道的地方,另一场暗流,正在涌动。

镇子东头的一家小茶馆里,赵启明的秘书正在和一个人密谈。

那个人,是镇政府的一个中层部,姓吴,是刘丽娟一手提拔起来的。

“吴主任,赵秘书长的意思,你明白了吧?”秘书慢条斯理地喝着茶。

“明白,明白。”吴主任点头哈腰,“陈守业这次,肯定完蛋。只要调查组那边再加把劲,一定能把他扳倒。”

“扳倒还不够,要让他永无翻身之。”秘书放下茶杯,眼神阴冷,“生活作风问题,经济问题,都要坐实。特别是他和那个苏梅的关系,要多找些‘证据’。”

“证据好办,我找人做几张照片,写几封举报信……”

“不够。”秘书摇头,“要人证。找几个镇上的部,让他们出来作证,就说亲眼见过陈守业和苏梅有不正当关系。重赏之下必有勇夫,这个道理,你懂。”

“懂,懂。可是赵秘书长答应我的事……”

“放心,陈守业一倒,丙午镇镇长的位置,就是你的。”秘书笑了,“赵秘书长说话,从来算数。”

吴主任的眼睛亮了:“谢谢赵秘书长,谢谢您!我一定把事情办得漂漂亮亮!”

“还有一件事。”秘书压低声音,“刘丽娟那个账本,有消息吗?”

“没有。她家里、办公室、常去的地方,我们都找遍了,没找到。会不会……她已经毁了?”

“不可能。那是她的符,她舍不得毁。”秘书眯起眼睛,“继续找。找到账本,赵秘书长重重有赏。如果找不到……你知道后果。”

吴主任打了个寒颤:“是,我一定尽力找!”

“不是尽力,是必须。”秘书站起身,拍了拍他的肩膀,“老吴,这是你最后的机会。办好了,前程似锦。办砸了……刘丽娟的下场,你看到了。”

说完,他转身离开。

吴主任坐在那里,额头冒出了冷汗。他知道,自己已经上了贼船,下不来了。

要么,扳倒陈守业,坐上镇长的位置。要么,跟着刘丽娟一起完蛋。

没有第三条路。

他咬咬牙,拿出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

“喂,小李吗?我,吴主任。有件事,你帮我办一下……”

夜色渐深,丙午镇沉浸在一片诡异的宁静中。但在这宁静之下,暗流汹涌,机四伏。

一场更大的风暴,正在酝酿。

而风暴的中心,是苏梅,是陈守业,是他们那份不容于世的感情,和他们誓死捍卫的正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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