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暗室秘事
一、办公室的对峙
正月二十四,中午十二点。
苏梅站在陈守业办公室门口,手放在门把手上,停留了几秒,才推门进去。
办公室里,窗帘依然拉着,只开着一盏台灯。陈守业坐在办公桌后,正在打电话。看见苏梅进来,他对着电话说了句“就这样”,然后挂了电话,抬头看着她。
“坐。”他说,声音很平静,但苏梅听出了那底下压抑的、紧绷的情绪。
苏梅在办公桌对面的椅子上坐下。两人隔着桌子对视,谁也没先开口。空气中有种微妙的、沉重的张力,像绷紧的弦,轻轻一碰就会断。
最后,是陈守业先开口:“大会怎么样?”
“还行。”苏梅说,声音很平淡,“村民基本支持,地租的事谈妥了,合同样本也发了。但……”
她顿了顿,看着陈守业:“李建国在会上捣乱,说了些不该说的话。”
陈守业的脸色沉了下来:“他说什么了?”
苏梅看着他,一字一句地重复:“他说,我和陈镇长,关系不一般。经常半夜三更,单独相处。我一个女同志,陈镇长一个有妇之夫,这……不太合适。”
她说得很平静,但每个字都像刀子,扎在陈守业心上,也扎在她自己心上。
陈守业的脸在那一瞬间变得惨白。他放在桌上的手,握成了拳,指节发白,微微发抖。他看着苏梅,眼睛里闪过震惊,愤怒,还有一丝……恐慌。
“他怎么敢……”陈守业的声音很哑,带着一种压抑的怒意,“谁指使他的?刘丽娟?”
“应该是。”苏梅点头,“他今天在会上,是冲着搞垮大会、搞垮我来的。而且,他好像知道点什么。不是捕风捉影,是……有备而来。”
陈守业沉默了。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很久没说话。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两人的呼吸声,沉重,交错。
过了很久,陈守业才睁开眼睛,看着苏梅:“你怎么回应的?”
“我否认了。”苏梅说,声音很平静,“我说,我们之间清清白白,坦坦荡荡。我说,谁敢再散布这种谣言,污蔑我,污蔑陈镇长,破坏,破坏镇里的工作,我绝不客气。该报警报警,该处理处理,该追究法律责任追究法律责任。”
她说得不带任何情绪,像在汇报工作。但陈守业听出了那底下的疲惫,无奈,还有一丝……绝望。
“你做得对。”陈守业说,声音很轻,“但苏梅,你知道吗?这种事,否认没有用。谣言一旦传开,就像泼出去的水,收不回来了。人们不会在乎真相,只会在乎他们想相信的。你今天否认了,明天还会有新的谣言,更恶毒,更难听。你防不住的。”
苏梅的眼泪涌上来。但她用力忍住,不让它流下来。
“那怎么办?”她问,声音有些抖,“就任由他们污蔑?任由他们毁了这个?任由他们……毁了我们?”
“我们”两个字,她说得很轻,但陈守业听懂了。他看着她,看着这个坐在他对面、脸色苍白、眼睛红肿、但依然倔强地挺直脊背的女人,心里涌起一股强烈的、近乎暴戾的保护欲。
他想把她搂进怀里,想告诉她别怕,有他在。想告诉她,他会处理一切,会保护她,会让那些伤害她的人付出代价。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因为他说不出口。他知道,他保护不了她。至少现在,他保护不了。他有家庭,有责任,有那么多双眼睛盯着。而他和她之间那点见不得光的感情,一旦曝光,只会让事情更糟,只会让她陷入更深的、无法逃脱的泥潭。
“苏梅,”他终于开口,声音很哑,很沉,“我们……得保持距离。至少在公开场合,在别人面前,得保持距离。不能再让人抓到把柄,不能再给刘丽娟他们攻击你的机会。”
这话说得很理智,也很残忍。苏梅的眼泪终于控制不住,掉了下来。她低下头,不想让他看见。
“我明白。”她说,声音哽咽,“陈镇长放心,我会注意的。以后……我会注意的。”
陈守业的心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了,疼得他喘不过气。他想伸手,想擦掉她的泪,想像昨天那样,把她搂进怀里,吻她,告诉她他有多喜欢她,多想保护她。但他不能。他的手放在桌上,握成了拳,指甲陷进掌心,很疼,但不及心里那万分之一。
“苏梅,”他又叫她的名字,声音很轻,很温柔,带着一种近乎哀求的意味,“给我点时间。等我处理好刘丽娟,处理好这个,等我……等我离了婚,我就……”
“别说了。”苏梅打断他,抬起头,擦掉眼泪,脸上已经恢复了平静,“陈镇长,别说那些。现在,就这样,挺好的。您是我的领导,我是您的下属,我们……就保持这个关系,挺好。”
她说得很冷静,很理智,像在宣读一份判决书。陈守业看着她,看着她瞬间恢复的冷静和自制,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是欣赏,是心疼,也是深深的、无力的悲哀。
他知道,她又把自己武装起来了,又回到了那个苏书记的角色里。而那个在他怀里哭、在他怀里颤抖、在他怀里说“我怕”的苏梅,被她藏起来了,藏得很深,很深,深到他可能再也看不见了。
“好。”他点头,声音很哑,“那就……这样。”
办公室里又安静下来。两人都没说话,只是坐着,隔着桌子对视。台灯的光晕在两人之间流淌,温暖,暧昧,但也冰冷,沉重,像一道看不见的、无法跨越的鸿沟。
过了很久,苏梅站起来:“陈镇长,如果没别的事,我先回去了。下午还要整理大会的材料,还要准备合同的事。”
陈守业也站起来:“我送你。”
“不用。”苏梅摇头,“我自己回去就行。您……也休息一下吧,眼圈都黑了。”
她说得很自然,像普通同事之间的关心。但陈守业听出了那底下压抑的、说不出的东西。他点点头,没再坚持。
苏梅转身,走向门口。手放在门把手上,她停了一下,没回头,说:“陈镇长,谢谢您。谢谢您……这段时间的照顾。我会记住的。”
说完,她拉开门,走了出去。没回头。
陈守业站在原地,看着关上的门,很久没动。然后他走到窗边,拉开窗帘一角,看着楼下。苏梅从办公楼里走出来,撑着伞,走向宿舍楼。她的背影很直,很稳,但也很孤单,像一棵在风雨里挺立的、倔强的树。
他看着她消失在楼道里,才放下窗帘,坐回椅子上,闭上眼睛,长长地、沉重地叹了口气。
桌上,还放着苏梅刚才坐过的椅子。椅子背上,搭着她忘记拿走的围巾——一条米色的羊绒围巾,很柔软,上面还残留着她的体温和……淡淡的香水味。
陈守业伸手,拿起那条围巾,握在手里。围巾很软,很暖,像她的皮肤。他把围巾贴在脸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能闻到她身上那种熟悉的、淡淡的、类似栀子花的香气。
然后他放下围巾,从抽屉里拿出烟,点了一支,深深吸了一口,缓缓吐出来。烟雾在昏黄的灯光下盘旋,像某种不祥的、挥之不去的预兆。
他知道,从今天起,他和苏梅之间,彻底不一样了。那些若有若无的暧昧,那些偷偷摸摸的温存,那些见不得光的感情,都被李建国那些话,撕开了,暴露在了阳光下。而他,必须做出选择。
要么,彻底了断,保持距离,回到正常的上下级关系。要么,不顾一切,把她留在身边,哪怕会身败名裂,哪怕会万劫不复。
他该选哪个?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放不下。放不下她,放不下那个在他怀里哭、在他怀里颤抖、在他怀里说“我怕”的苏梅。放不下那个明明很脆弱,但还要强装坚强的苏梅。放不下那个在大会上,面对几百村民,面对李建国的污蔑,依然能挺直脊背、冷静回击的苏梅。
他放不下。
但放不下,又能怎样?
他有家庭,有妻子,有女儿。他虽然和妻子早就分居,早就名存实亡,但那张结婚证还在,那个家还在。而苏梅,也有婚姻,有丈夫,虽然那个丈夫对她不好,虽然那个婚姻早就名存实亡,但那张结婚证也还在,那个名义上的家也还在。
他们之间,隔着的,不只是刘丽娟,不只是李建国,不只是那些肮脏的算计和恶意的谣言。隔着的,是道德,是责任,是法律,是无数双盯着他们的眼睛,是无数张等着看他们笑话的嘴。
他们,没有出路。
陈守业又吸了一口烟,闭上眼睛。烟雾在肺里盘旋,很辣,很呛,但也让他清醒了些。
他知道,他必须做出选择。而且,必须快。在刘丽娟下一次出手之前,在李建国下一次捣乱之前,在谣言彻底传开之前,他必须做出选择。
而那个选择,可能会毁了他,也可能会……毁了她。
他该选哪个?
他不知道。
窗外,雨还在下。淅淅沥沥,无休无止,像这个春天永远也不会停的、绝望的哭泣。
二、午后的暗流
下午两点,苏梅在办公室整理大会的材料。
头很痛,像要裂开。她吃了两片止痛药,但没什么用。从上午大会结束到现在,她一直处在一种麻木的、失重的状态里。身体在做事,但灵魂好像飘在头顶,冷眼旁观着这个狼狈的、可笑的自己。
她想起李建国在会上那些话,想起陈守业在办公室里说的“我们得保持距离”,想起自己说的“我会注意的”。也想起早上在村委会小办公室,看见的那摊血迹,想起赵寡妇苍白憔悴的脸,想起她脖子上那些暗红的吻痕和牙印。
胃里一阵翻腾。她捂住嘴,冲到卫生间,对着马桶呕了几声,但什么也没吐出来。抬起头,看着镜子里那个脸色苍白、眼睛红肿、嘴唇裂的女人,她忽然觉得很陌生,很不真实。
这真的是她吗?那个三年前从县发改局下来,满怀理想、想一番事业的苏梅?那个在班子会上紧张但还要强装镇定的苏梅?那个在田间地头、在村民家里、在现场奔波的苏梅?
不,不是了。从昨晚在车里,从今天在大会上,从刚才在陈守业办公室里,她已经不是那个苏梅了。那个苏梅死了,被这个肮脏的、残酷的地方,死了。活下来的,是一个满身污秽、满心疲惫、满眼绝望的、陌生的女人。
她拧开水龙头,用冷水冲了把脸。冰冷的水着皮肤,让她稍微清醒了些。然后她回到办公室,继续整理材料。
但材料上的字,在她眼前模糊成一片。她看不进去,脑子里全是乱七八糟的东西。李建国的脸,刘丽娟的笑,陈守业的眼睛,赵寡妇的泪,还有……桌上那摊血迹。
手机震动。是小张。
“苏书记,您在哪?”小张的声音有些急。
“在办公室,怎么了?”
“李建国来了,在楼下,说要见您。”小张压低声音,“他脸色很难看,说有要紧事跟您说。我问他什么事,他不说,非要见您。苏书记,您看……见不见?”
苏梅的心沉了下去。李建国?他来什么?上午在会上捣乱,中午在车边威胁,现在又找上门来?他想什么?
“让他上来。”苏梅说,声音很平静。
“苏书记,您……您小心点。我觉得他……不对劲。”小张的声音里满是担忧。
“我知道。让他上来吧。”
挂了电话,苏梅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然后她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楼下。李建国站在院子里,没打伞,淋着雨,低着头,来回踱步,像热锅上的蚂蚁。
两分钟后,敲门声响起。很重,很急。
“进。”苏梅说。
门开了,李建国走进来。他浑身湿透,头发贴在额头上,脸色惨白,眼睛布满血丝,嘴唇发紫,不知道是冷的,还是怕的。他反手关上门,靠在门板上,喘着粗气,盯着苏梅,眼神很复杂——有恐惧,有哀求,也有一种破罐子破摔的凶狠。
“苏……苏书记,”他开口,声音发抖,“我……我有事跟您说。”
“说。”苏梅站在窗边,没动,也没让他坐。
李建国往前走了一步,又停住,像是怕她,又像是怕什么别的东西。他咽了口唾沫,声音更抖了:“苏书记,上午……上午在大会上,我说的那些话,是……是刘主任让我说的。不是我本意,我……我也是被的。您……您别怪我。”
苏梅看着他,没说话。
李建国见她没反应,更慌了。他往前又走了几步,走到办公桌前,双手撑在桌面上,身体前倾,盯着苏梅,眼睛里那种恐惧更明显了。
“苏书记,我……我知道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您……您能不能……能不能放我一马?上午您说的那些话,您……您是不是真的知道……知道那件事?”
他说得语无伦次,但苏梅听懂了。他在试探,在确认,在害怕。怕她真的知道他和赵寡妇的事,怕她把这事捅出去,怕他身败名裂。
苏梅看着他,看着这张近在咫尺的、写满恐惧和哀求的脸,心里涌起一股强烈的、冰冷的厌恶。她想起早上在办公室,看见的那摊血迹,想起赵寡妇苍白憔悴的脸,想起她脖子上那些暗红的吻痕和牙印。也想起李建国在大会上,那种挑衅的、得意的笑。
“李支书,”她开口,声音很冷,“你在说什么?我听不懂。”
李建国愣了一下,然后急了:“苏书记,您……您别装糊涂。上午在车边,您说的那些话,您……您是不是真的看见了?看见了……看见了我和赵寡妇……”
他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他在问,她是不是看见了,看见了他在办公室对赵寡妇做的事。
苏梅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笑了。那笑容很冷,很淡,带着一种说不出的讽刺。
“李支书,你多虑了。”她说,语气很平静,“我上午在车边说的那些话,只是提醒你,做人做事,要留有余地。至于你说的什么看见不看见,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你和赵寡妇有什么事,是你们之间的事,与我无关。”
她说得很清楚,也很含糊。既没承认看见,也没否认看见。她在玩心理战,在李建国自己崩溃。
果然,李建国更慌了。他盯着苏梅,想从她脸上看出点什么,但苏梅的表情很平静,很自然,看不出任何破绽。
“苏书记,您……您别这样。”李建国的声音里带上了哭腔,“我……我真的知道错了。您……您要我做什么都行,只要您……您别说出去。我……我不能让人知道,我……我还有老婆孩子,我……我不能……”
他说着,腿一软,跪在了地上。这个四十多岁的、在村里横行霸道十几年的男人,此刻像条丧家之犬,跪在苏梅面前,涕泪横流,狼狈不堪。
苏梅看着他,心里没有任何同情,只有更深的厌恶和恶心。但她知道,她不能表现得太强硬,不能把他急了。狗急会跳墙,人急会拼命。李建国这种人,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李支书,你这是什么?”她说着,走到他面前,伸手想扶他起来,“快起来,地上凉。”
但李建国不肯起,反而抓住她的手腕,抓得很紧,很用力,指甲陷进她的皮肤里,疼得她皱起眉。
“苏书记,您……您答应我,别说出去。”他抬头看着她,眼睛里充满了恐惧和哀求,“您答应我,我就起来。您不答应,我就……我就跪在这儿,不起来了。”
这是在威胁,也是在哀求。苏梅看着他那张涕泪横流的脸,心里涌起一股强烈的冲动,想一脚把他踢开,想让他滚。但她忍住了。
“李支书,你先起来。”她说,声音很平静,“我答应你,我不会说出去。但你也得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您说,什么事我都答应!”李建国像抓住了救命稻草,连连点头。
“从今天起,别再跟着刘丽娟捣乱,别再打这个的主意,别再……做那些上不得台面的事。”苏梅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如果你能做到,今天的事,我就当没看见。如果你做不到,或者让我知道,你还在背后搞小动作,那就别怪我不客气。到时候,别说你和赵寡妇的事,你这些年做的那些破事,我都会一件一件,给你捅出来。到时候,你就不只是身败名裂了,是要进去的。你懂吗?”
她说得很慢,每个字都说得很重。李建国听着,脸色越来越白,但眼睛里,也闪过一丝希望的光。
“懂,懂,我懂!”他连连点头,“苏书记,我答应您,我什么都答应您!从今天起,我再也不跟刘丽娟来往了,我再也不捣乱了,我……我什么都听您的!您让我往东,我绝不往西!您……”
“行了。”苏梅打断他,抽回手,“记住你今天说的话。起来吧,回去换身衣服,别感冒了。”
李建国这才爬起来,擦了擦脸上的泪和鼻涕,对着苏梅深深鞠了一躬:“谢谢苏书记,谢谢苏书记!您的大恩大德,我……我记一辈子!”
说完,他转身,拉开门,逃也似的跑了。脚步声在走廊里回荡,由近及远,渐渐消失。
苏梅站在原地,看着关上的门,很久没动。然后她走到洗手池边,打开水龙头,狠狠地搓洗刚才被李建国抓过的手腕。皮肤都搓红了,但她觉得,还不够,怎么洗都洗不净那股恶心的、黏腻的感觉。
她抬起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脸色苍白,眼睛红肿,但眼神很冷,很硬,像结了一层冰。
她知道,从今天起,她和李建国之间,达成了一个肮脏的、见不得光的交易。她用他的把柄,他站队,他收手。而她,也从此,和这个肮脏的地方,这个肮脏的游戏,绑得更紧了。
她成了她曾经最厌恶的那种人——用把柄威胁别人,用交易换取利益,用肮脏的手段,达到肮脏的目的。
但她没有选择。在这个地方,你要活下去,要做事,就得先学会弄脏自己的手,就得先学会收集别人的把柄,保护自己,也威胁别人。
这就是基层的生存法则。没有绝对的净,只有相对的肮脏。
她擦手,走回办公桌后,坐下。材料还在桌上,字还在眼前模糊。但她看不进去,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手机又震动。这次是陈守业。
“晚上有空吗?”他发来微信,很简单的四个字。
苏梅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然后回:“有事?”
“想请你吃个饭,聊聊。”陈守业很快回过来,“就我们两个。有些话,想跟你说。”
苏梅的心跳加快了。她看着那行字,脑子里闪过无数个念头——他想说什么?是想彻底了断?是想继续?还是……别的什么?
她不知道。但她知道,她应该拒绝,应该保持距离,应该记得自己说的“我会注意的”。但她打出来的字,却是:“在哪儿?”
“老地方,888包厢。七点。”陈守业回。
“好。”苏梅回了一个字,然后放下手机,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她知道,她不该去。去了,就是又给了他希望,也给了自己希望。去了,就是又踏进了那个危险的、无法逃脱的漩涡。
但她控制不住。就像飞蛾扑火,明知道会死,还是忍不住要扑上去。
因为那点火,是她在这个冰冷、黑暗、肮脏的地方,唯一能看见的、唯一能感受到的温暖。哪怕那温暖是假的,是虚幻的,是会烧死她的,她也想扑上去,也想抓住,哪怕只是一瞬间。
荒唐。她在心里对自己说。然后笑了,笑声在空荡荡的办公室里回荡,很刺耳,很难听。
窗外,雨还在下。淅淅沥沥,无休无止,像这个春天永远也不会停的、绝望的哭泣。
而今晚,在“老地方”,在888包厢,又会发生什么?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无论发生什么,她都必须去。
因为,她想见他。
哪怕,是最后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