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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丙午镇风云》 · 彼岸花开成海

第6章

更新时间:2026-06-29 14:18

第六章 暗流与漩涡

一、清晨的印记

正月二十三,清晨六点半。

苏梅在宿舍的床上醒来。额头的伤还在隐隐作痛,但比昨晚好些了。她坐起身,丝绸睡衣的肩带滑落,晨光从窗帘缝隙透进来,落在她的肩头和锁骨上——那里有几处暗红的印记,是昨夜在车里留下的。

她走到穿衣镜前,侧过身。镜子里的女人脸色苍白,眼下是浓重的青黑,额头上贴着纱布,但肩膀和锁骨上那些暗红的印记,在晨光下格外显眼。她伸手触碰,指尖在皮肤上轻轻划过,昨夜在车里的画面不受控制地浮现——陈守业滚烫的手掌抚过她的背,他沉重的呼吸喷在她颈间,他一遍遍在她耳边喊她的名字。

也想起黎明前,他说“我喜欢你”,他说“就到此为止了”。

心里一阵刺痛,但更多的是一种奇异的平静。像暴风雨过后的大海,表面平静,底下暗流汹涌,但至少,表面是平静的。

她开始洗漱,化妆。在那些印记上多扑了些粉,但依然隐约可见。最后选了件高领的米色羊绒衫,遮住了所有痕迹。

七点,她准时出现在食堂。端着餐盘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一碗白粥,一个馒头,一碟咸菜。

刘胖子端着堆成山的餐盘,在她对面坐下:“苏书记早啊,脸色不太好啊,昨晚没休息好?”

“还行。”苏梅说,低头喝粥。高领毛衣让她觉得有些闷热,但她没有解开。

“听说你车撞了?严重吗?”

“没事,小刮蹭。”

正说着,刘丽娟进来了。

她今天穿了件米白色的羊绒大衣,里面是酒红色的低领连衣裙,黑色丝袜,高跟鞋,头发烫成浪,妆容精致。她一进来,食堂里瞬间安静了。

刘丽娟昂着头,端着餐盘,径直走到了苏梅这桌,在苏梅对面坐下。

“苏书记,早啊。”她笑吟吟地说,目光在苏梅的高领毛衣上停留了片刻,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刘主任早。”苏梅点头。

刘丽娟开始慢条斯理地吃早餐,但苏梅能感觉到,她的目光一直在自己身上扫,尤其在脖颈处。

“苏书记今天穿得挺严实啊。”刘丽娟忽然开口,语气随意,“这天气,穿高领不热吗?”

“有点感冒,怕着凉。”苏梅平静地说。

“哦?”刘丽娟挑眉,身体前倾,压低声音,“我还以为,是有什么……不方便让人看见的东西呢。”

这话说得暧昧,带着明显的试探。苏梅心里一紧,但脸上不动声色:“刘主任说笑了,我能有什么不方便让人看见的。”

“那可说不准。”刘丽娟笑了,那笑容里有种说不出的恶意,“咱们女人啊,有时候就是得注意点。尤其是像苏书记这样年轻漂亮的,更容易……惹人注意。你说是不是?”

这话已经说得很露骨了。苏梅放下勺子,抬起头,直视刘丽娟:“刘主任到底想说什么?”

“没什么,就是关心你。”刘丽娟靠回椅背,端起豆浆杯,慢悠悠地喝着,“苏书记,有句话我得多嘴提醒你。在咱们这儿,有些事,能做不能说。有些人,能近不能远。你刚来不久,可能还不懂这里的规矩。我是为你好,别到时候吃了亏,哭都来不及。”

苏梅听懂了。刘丽娟这是在暗示她和陈守业的事,在警告她,也在威胁她。

“谢谢刘主任关心。”苏梅说,语气依然平静,“不过我这个人,做事有分寸。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心里有数。至于规矩……我觉得,做人做事的规矩,比什么规矩都重要。您说呢?”

刘丽娟脸上的笑容淡了。她盯着苏梅看了几秒,然后放下杯子:“行,苏书记有主意就好。不过我还是那句话,在丙午镇,光有主意不够,还得有眼色。明天村民大会,希望苏书记能……好好表现。”

说完,她站起身,端着餐盘走了。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在安静的食堂里格外清脆。

苏梅看着她离开的背影,端起碗,把剩下的粥喝完。粥已经凉了,但她一口一口,喝得很慢,很稳。

二、办公室里的温度

上午九点,苏梅接到陈守业的电话,让她去办公室。

陈守业的办公室里,窗帘拉着,只开了一盏台灯。他坐在办公桌后,正在看文件。听见敲门声,头也没抬:“进。”

苏梅推门进去,反手关上门。房间里很安静,只有陈守业翻动文件的沙沙声。

她在办公桌对面的椅子上坐下。陈守业终于抬起头,看着她。他的脸色很疲惫,眼下的青黑比她还重,眼睛里布满血丝,但看见她时,眼神柔和了一瞬,又很快恢复平静。

“额头怎么样?”他问,声音有些沙哑。

“没事,皮外伤。”苏梅说。

陈守业点点头,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文件袋,推到她面前。

“看看。”

苏梅打开文件袋,里面是厚厚一沓资料。最上面是周文斌的照片,然后是他在省城公司的注册信息、过往列表,再往后,是一些事故报告、法院判决书。

“这是周文斌的底。”陈守业说,声音很冷,“他在省城,有六个公司,做过的,二十七个,其中十五个出过事。死人,三个。重伤,十一个。但都被他压下来了。”

他顿了顿,指着其中一份判决书:“这是三年前,他在邻市做的一个地产。工地塌方,死了两个工人,重伤五个。家属闹,他找人打断了一个家属的腿,威胁另一个家属闭嘴。最后赔了点钱,私了了。”

苏梅看着那些触目惊心的资料,手开始发抖。

“这些……你从哪里弄来的?”她问。

“我有我的渠道。”陈守业说,没有细说,“苏梅,现在你手里有周文斌的把柄了。酒店的事,照片的事,他不敢再拿出来说。如果他敢,你就把这些交上去。这些证据,够他在里面待十年。”

苏梅心里一松,但随即又提起来:“那刘丽娟呢?她不会善罢甘休的。”

“刘丽娟,”陈守业冷笑,从抽屉里又拿出一个文件袋,扔在桌上,“这是她的。”

苏梅打开,里面是刘丽娟的照片,各种场合的,有在酒桌上和人勾肩搭背的,有在KTV里和人搂搂抱抱的,有在酒店门口进出的。还有几张,是她的银行流水,有几笔大额进账,来源不明。

“刘丽娟这些年,手脚不净。”陈守业说,声音很平静,但那种平静底下,是冰冷的、残酷的真实,“她如果敢动你,我就把这些交上去。到时候,身败名裂的,是她,还有她背后那个人。”

苏梅觉得后背发冷。

“陈镇长,”她声音有些发涩,“你……你收集这些,多久了?”

陈守业看着她,沉默了几秒,才说:“从我来丙午镇的第一天,就开始收集了。在这个地方,手里没点东西,活不下去。刘丽娟,周文斌,还有镇上的那些人,谁手里没点别人的把柄?大家互相制衡,互相牵制,才能维持表面上的和平。”

他说得很平静,但苏梅听出了那底下的悲哀和无奈。

“那……那你现在把这些给我,是……”苏梅问。

“是让你有保护自己的能力。”陈守业说,看着她,目光很深,很沉,“苏梅,昨晚我说了,我喜欢你。但我知道,我们不可能。你有你的路,我有我的责任。但至少,在我还能保护你的时候,我想让你安全。这些资料,你收好。关键时刻,能保命。”

苏梅的眼泪涌上来。她看着他,看着这个坐在昏黄灯光下、脸色疲惫但眼神坚定的男人,心里那片冰冷的废墟,忽然有了一团火。

“陈镇长,”她哽咽着,“谢谢您。但这些东西,我不能要。这是您的底牌,您……”

“拿着。”陈守业打断她,语气不容置疑,“在丙午镇,你有这些东西,就没人敢动你。刘丽娟不敢,周文斌不敢,其他人也不敢。你要做的事,才能做下去。这个,才能做成。”

苏梅擦掉眼泪,用力点头。她收起那两个文件袋,抱在怀里。

“对了,”陈守业又说,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小盒子,推过来,“这个,你也拿着。”

苏梅打开盒子,里面是一个黑色的、像U盘一样的东西,但比U盘小,做工很精致。

“这是什么?”

“微型录音笔,带定位。”陈守业说,“你随身带着。以后见任何人,谈任何事,都开着。万一出事,我有记录,有证据。还有,如果遇到危险,按这个红色按钮,我的手机就会收到警报,能定位你的位置。”

苏梅拿起那个小小的设备,觉得有千斤重。

“陈镇长,”她看着他,眼泪又掉下来,“您对我……太好了。我……我不知道该怎么报答您。”

“不用报答。”陈守业摇头,声音很轻,“苏梅,我对你好,不是想要你报答。是因为……你值得。你是个好部,是个好人。我不想看到你,被这个脏地方,毁了。”

这话说得诚恳,也说得沉重。苏梅的眼泪流得更凶了。她低下头,不敢再看他。

陈守业站起来,走到她身边。犹豫了一下,还是伸手,很轻地拍了拍她的肩。但这次,他的手没有立刻拿开,而是停在那里,掌心温热,透过薄薄的羊绒衫,传到她皮肤上。

“别哭了。”他的声音很低,很温柔,带着一种苏梅从未听过的、近乎宠溺的意味,“妆要花了。”

苏梅的身体微微一僵。她能感觉到他掌心的温度,能闻到他身上那种熟悉的、类似消毒水的气息,混合着淡淡的烟草味。这个距离太近了,近到能听见彼此的呼吸,能感觉到彼此的心跳。

她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他。陈守业也在看着她,目光很深,很沉,像藏着很多说不出的东西。他的手还停在她肩上,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羊绒衫的布料,动作很轻,但每一寸移动,都让苏梅的心跳加快一分。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两人交错的呼吸声。台灯的光晕在两人之间流淌,温暖,暧昧,像一层看不见的、柔软的纱,把两人包裹在里面。

苏梅能看见陈守业眼睛里自己的倒影,能看见他瞳孔深处那种压抑的、滚烫的东西。她的呼吸开始变重,脸颊开始发烫。她知道应该退开,应该保持距离,应该记得他说“就到此为止了”。但她的身体像被钉在了椅子上,动不了,也不想动。

陈守业的手从她的肩上,慢慢移到她的脸颊。他的手指很粗糙,刮过她细腻的皮肤,带来一阵战栗。他用拇指擦去她脸上的泪,动作很轻,很柔,像在擦拭一件易碎的珍宝。

“苏梅……”他低声唤她,声音沙哑,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情绪。

苏梅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发不出声音。她只是看着他,看着这张近在咫尺的、疲惫但依然英俊的脸,看着他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

然后,很自然地,陈守业低下头,吻住了她。

不是昨晚在车里那种狂风暴雨般的掠夺,是一个很轻、很温柔、带着试探和怜惜的吻。他的嘴唇有些,有些凉,但很软。他吻得很小心,像怕碰碎她,又像在确认什么。

苏梅闭上眼睛,任由他吻着。眼泪又从眼角滑落,但这次,不是因为委屈,不是因为恐惧,是一种更复杂的、说不清的情绪。

这个吻持续了很久,又像只有一瞬。当陈守业终于松开她时,两人的呼吸都有些乱。他依然捧着她的脸,额头抵着她的额头,眼睛闭着,像在平复情绪。

“对不起……”他低声说,但声音里没有多少歉意,“我没忍住。”

苏梅没说话,只是伸手,抓住了他捧着她脸的手。她的手很小,很软,完全被他宽大的手掌包裹。她能感觉到他手心的温度,能感觉到他脉搏的跳动。

“陈镇长,”她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很哑,“您说过,就到此为止了。”

陈守业睁开眼睛,看着她。他的眼睛里有一种近乎痛苦的挣扎。

“我知道。”他说,每个字都说得很艰难,“但我……控制不住。苏梅,我试过了,但我做不到。看着你哭,看着你受伤,看着你一个人去面对那些肮脏的事,我做不到无动于衷。我……”

他顿了顿,似乎在积攒勇气:“我活了四十七年,从来没像现在这样,觉得自己这么没用,这么……窝囊。明明喜欢你,却不敢说。明明想保护你,却总是让你受伤。明明……”

“别说了。”苏梅打断他,伸手捂住了他的嘴。她的手在抖,但很坚定,“陈镇长,别说了。我们都清楚,这是错的。您有家庭,我有婚姻。您是镇长,我是书记。我们……没有可能。”

陈守业抓住她的手,握在手里,握得很紧,像怕她跑掉。

“我知道是错的。”他看着她的眼睛,目光很深,很沉,像要把她吸进去,“但我管不了那么多了。苏梅,从昨晚在车里,从你在我怀里哭,从你说你怕,从那一刻起,我就管不了那么多了。我喜欢你,我想要你,我想保护你。哪怕这是错的,哪怕会下,我也认了。”

这话说得决绝,说得疯狂,也说得让苏梅心里那堵墙,彻底崩塌。她看着他,看着这个鬓角已白、眼睛里布满血丝、但此刻却像个少年一样对她表白的男人,眼泪又汹涌而出。

“陈守业……”她第一次叫他的名字,不是“陈镇长”,是“陈守业”,带着哭腔,带着一种破碎的、滚烫的情绪。

陈守业的身体猛地一震。他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重新吻住她。这次,不再是温柔的试探,是狂风暴雨,是压抑已久的爆发。他把她从椅子上拉起来,搂进怀里,紧紧地抱着,像要把她揉进骨血里。

苏梅也回应他,伸手搂住他的脖子,踮起脚,加深这个吻。她的吻很生涩,但很用力,像在发泄,也像在索取。两人在昏暗的办公室里,在台灯的光晕里,吻得忘我,吻得疯狂,像两个在沙漠里走了太久的人,终于找到了绿洲,不顾一切地扑上去,哪怕那绿洲是海市蜃楼,是饮鸩止渴。

直到苏梅喘不过气,轻轻推了推陈守业的口,他才松开她,但没放开,依然把她搂在怀里,下巴抵着她的头顶,呼吸粗重。

“苏梅,”他在她耳边低声说,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给我点时间。等我处理完刘丽娟,处理完这个,等我……等我离了婚,我就……”

“别说。”苏梅打断他,脸埋在他口,声音闷闷的,“别说那些。现在,就这样,就够了。”

陈守业抱紧她,没再说话。两人就这样抱着,在安静的办公室里,在昏黄的灯光下,像两个偷来片刻温存的、见不得光的恋人。

过了很久,苏梅才轻轻推开他,退后一步,拉开距离。她的脸很红,眼睛很肿,嘴唇被吻得有些肿,但眼神很清醒。

“陈镇长,”她又恢复了那个称呼,声音很平静,“我们该说正事了。下午的会,明天的村民大会,还有……这些资料,这个录音笔,我都收下了。谢谢您。”

陈守业看着她,看着她瞬间恢复的冷静和自制,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是欣赏,是心疼,也是无奈。他知道,她又把自己武装起来了,又回到了那个苏书记的角色里。

“好。”他点头,也恢复了平时的语气,“回去准备村民大会吧。下午两点,我们最后碰一次。记住,无论发生什么,保持冷静,保持镇定。你是苏书记,是这个的负责人。你要让村民相信你,相信这个。”

“我记住了。”苏梅点头,转身,准备离开。

“苏梅。”陈守业又叫住她。

苏梅回头,看着他。

陈守业走过来,从口袋里掏出一管药膏,递给她:“额头上的伤,记得抹药。这两天别碰水,小心感染。”

是很普通的红霉素软膏,几块钱一支。但苏梅接过来,觉得沉甸甸的。

“谢谢。”她说。

“还有,”陈守业看着她,目光很深,很沉,“那个录音笔,随时带着。刘丽娟那边,我来应付。你……保护好自己。”

苏梅点头,眼眶又热了。但她忍住,没让眼泪流下来。

“您也是。”她说,“保护好自己。”

说完,她拉开门,走了出去。没回头。

陈守业站在原地,看着关上的门,很久没动。然后他走到窗边,拉开窗帘一角,看着楼下。苏梅从办公楼里走出来,走向自己的宿舍楼。她的背影很直,很稳,但也很孤单。

他看着她消失在楼道里,才放下窗帘,坐回椅子上,闭上眼睛,长长地、沉重地叹了口气。

桌上,还放着苏梅没喝完的茶,已经凉了。杯沿上,有一个很淡的、口红的印子,是她刚才留下的。

陈守业看着那个印子,看了很久,然后伸手,端起杯子,把凉茶一饮而尽。很苦,很涩,但也很真实。

就像这见不得光的感情,就像这不堪的现实,就像这没有出路的人生。

苦,涩,但还得往下咽。

因为路,还得走。

三、午后的试探

下午一点,苏梅接到小张的电话。

“苏书记,您现在方便吗?”小张的声音有些急。

“怎么了?”

“我在镇上,看见刘主任的车,往西村方向去了。”小张压低声音,“车上好像还有人,但我没看清是谁。我觉得……不对劲。西村是赵站长在的地方,刘主任这个时候去,会不会……”

苏梅心里一紧。刘丽娟去西村?找赵长河?她想什么?

“你继续跟着,小心点,别被发现。”苏梅说,“我马上过来。”

挂了电话,苏梅抓起包和车钥匙就往外走。陈守业给她的录音笔,她别在内衣里,红色按钮贴着皮肤。

她的车还在修理厂,她只能开镇政府的那辆旧桑塔纳。但她顾不上了,一路往西村赶。

西村在镇子西边,比东村还远,路更难走。开了半个多小时,才看见村口的牌坊。苏梅把车停在村外,步行进村。她不想打草惊蛇。

西村比东村更穷,房子大多是土坯房,路是土路,下雨后泥波不堪。苏梅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高跟鞋陷进泥里,很费力。她脆脱了鞋,拎在手里,赤脚走。冰凉的泥浆从脚趾缝里挤出来,黏腻,恶心,但她顾不上。

赵长河家在村尾,一个小院子,很净。苏梅走到门口,听见里面有说话声。是刘丽娟的声音,很清脆,带着一种刻意的热情。

“赵站长,您看您说的,我这不是关心您嘛。您这么大年纪了,一个人住,多不方便。我给您带了点补品,您收着。”

然后是赵长河的声音,很冷淡:“刘主任客气了,我身体好得很,用不着这些。您拿回去吧。”

“哎呀,赵站长,您就别跟我客气了。”刘丽娟笑着说,“我知道,您对苏书记那个,有意见。我也觉得,那个问题很多。苏书记年轻,没经验,想一出是一出。但我们不能看着出问题啊,那是对老百姓不负责任。您说是不是?”

苏梅的心提了起来。

“有没有问题,我说了不算,专家说了算。”赵长河的声音依然冷淡,“苏书记给了我那些图纸,我看了,确实有问题。我已经告诉她了,她也答应改。这就行了。至于别的,我老头子不懂,也不管。”

“赵站长,您太实在了。”刘丽娟的声音冷了下来,“苏书记答应改,那是敷衍您。是县里定的,时间紧,任务重,她敢改吗?改了,耽误了进度,县里怪罪下来,她担得起吗?最后还不是糊弄糊弄,就过去了。到时候吃亏的,是咱们老百姓。”

这话说得很有煽动性。苏梅屏住呼吸,等着赵长河的回答。

沉默了几秒,赵长河才开口:“刘主任,您到底想说什么?”

“我想说,这个,不能这么搞。”刘丽娟的声音压低了,但苏梅还是能听清,“得换个搞法。我认识一个老板,周总,有实力,有经验。他来搞,肯定能搞好。但苏书记那边,卡着不让进。赵站长,您是村里的老人,德高望重,您要是能站出来,说句话,支持周总,那这事就成了。到时候,搞好了,您是大功臣。周总不会亏待您的。”

这是裸的收买了。苏梅气得浑身发抖。

“刘主任,”赵长河的声音很平静,但那种平静底下,是冰冷的怒意,“我赵长河活了六十三年,没做过对不起良心的事。苏书记是年轻,但她是个实在人,真想做事。您那个周总,我听说过,不是什么好东西。您让我帮他说话,对不起,我做不到。”

刘丽娟不说话了。院子里安静下来,气氛变得紧张。

过了很久,刘丽娟才开口,声音很冷,带着一种威胁的意味:“赵站长,您可想清楚了。苏书记在丙午镇,待不长。她走了,这个还得搞。到时候,是谁说了算?是我,还是您?您今天不帮我,以后,可别后悔。”

“我赵长河做事,从不后悔。”赵长河说,声音很硬,“刘主任,请回吧。东西拿走,我不需要。”

“行,您有骨气。”刘丽娟冷笑,“那咱们就走着瞧。看看是您的骨气硬,还是我的手段硬。”

说完,脚步声响起,往门口来。苏梅赶紧躲到旁边的柴火堆后面。

门开了,刘丽娟走出来,脸色铁青,手里拎着那些补品,狠狠摔在地上。然后她头也不回地走了。

苏梅等她走远了,才从柴火堆后面出来,走到门口,敲了敲门。

“谁?”赵长河的声音传来,带着警惕。

“赵站长,是我,苏梅。”

门开了,赵长河站在门口,看见苏梅,愣了一下:“苏书记?您怎么来了?快进来。”

苏梅走进院子,看见地上那些被摔烂的补品,心里涌起一股暖流,也涌起一股歉疚。

“赵站长,对不起,给您添麻烦了。”她说,很真诚。

“苏书记这是说的什么话。”赵长河摆摆手,请她进屋,“刘丽娟来找我,不是您的错。是我老头子脾气倔,得罪她了。”

两人在堂屋坐下。赵长河给苏梅倒了杯茶。

“苏书记,刚才的话,您都听见了?”赵长河问。

苏梅点头:“听见了。赵站长,谢谢您。谢谢您相信我,支持我。”

“我不是相信您,我是相信事实。”赵长河说,很严肃,“您给我那些图纸,是真东西。您答应改规划,是真话。刘丽娟那个周总,我打听过,不是好东西。我不能昧着良心,帮坏人,害好人。”

这话说得朴实,但也说得掷地有声。苏梅的眼眶又热了。

“赵站长,您放心,这个,我一定把它做好,做实。”苏梅说,很坚定,“规划一定会改,村民的利益一定会保障。我向您保证。”

“我信您。”赵长河点头,顿了顿,又说,“不过苏书记,刘丽娟这个人,您得小心。她今天在我这儿没得逞,不会罢休的。明天的村民大会,她肯定会捣乱。您得有个准备。”

“我知道。”苏梅说,“我已经有准备了。赵站长,明天的会,您能来吗?您来了,我心里踏实。”

赵长河笑了:“来,我一定来。我倒要看看,刘丽娟能耍出什么花样。”

从赵长河家出来,已经是下午三点。苏梅开着那辆破桑塔纳回镇上,心情很复杂。有感动,有压力,也有一种沉甸甸的责任。

刘丽娟的威胁,赵长河的信任,陈守业的保护,还有明天那个至关重要的村民大会——所有这些,像一块块石头,压在她心上,让她喘不过气,但也让她必须往前走。

因为,她没有退路。

四、夜色下的对峙

晚上七点,苏梅在办公室修改明天的发言稿。手机震动,是个陌生号码。

她接起来:“喂,你好。”

“苏书记吗?我是周文斌。”电话那头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带着笑意,很从容,很自信。

苏梅的心猛地一沉。周文斌?他居然还敢给她打电话?

“周总,有事吗?”她问,声音很冷。

“听说苏书记明天要开村民大会?这么大的事,怎么不通知我一声?”周文斌笑着说,“我可是的潜在方,有权利参加吧?”

“村民大会是内部会议,不对外。”苏梅说。

“内部会议?”周文斌笑了,“苏书记,您这话就见外了。我和刘主任,和镇上的很多领导,都是老朋友了。您开大会,讨论,我这个‘老朋友’想参加,学习学习,不过分吧?”

这话是在告诉她,他在镇上有关系,有人脉,她拦不住他。

苏梅沉默了几秒,然后说:“周总想参加,可以。但请遵守会场纪律,不要扰会议正常进行。”

“放心,我最守规矩了。”周文斌说,顿了顿,声音低了下来,“苏书记,另外有件事,我想跟您私下聊聊。关于昨晚……酒店的事。”

来了。苏梅握紧了手机。

“周总想聊什么?”她问,声音很平静。

“电话里说不方便。”周文斌说,“我在‘老地方’定了包厢,888。苏书记如果有空,现在过来一趟,咱们当面聊。我保证,就聊事,不谈别的。昨晚的事,是个误会,我向您道歉。”

道歉?苏梅心里冷笑。

“如果我不去呢?”她问。

“那明天的大会,可能会有点……热闹。”周文斌的声音冷了下来,“苏书记,我手里有些东西,您可能不想让太多人看见。比如,您和陈镇长的照片,比如,您昨晚在酒店……的样子。如果这些东西,明天出现在会场上,您说,村民们会怎么想?还会相信您这个‘年轻有为’的女书记吗?”

裸的威胁。苏梅气得浑身发抖,但强迫自己冷静。

“周总,您这是在威胁我?”她问。

“不敢,只是提醒。”周文斌又笑了,“苏书记,我这个人,喜欢交朋友,不喜欢结仇。昨晚的事,是我喝多了,糊涂了。我向您道歉,诚心诚意地道歉。咱们见一面,把话说开,把事了了。对大家都好。您说呢?”

苏梅沉默。她在权衡。

“在哪儿?”她终于问。

“‘老地方’,888包厢。我等你。”周文斌说完,挂了电话。

苏梅放下手机,坐在椅子上,很久没动。然后她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窗外漆黑的夜。

她想起陈守业给她的录音笔,想起他说的“无论见任何人,谈任何事,都开着”。她从内衣里取出那个小小的设备,检查了一下,红灯亮着,表示正在工作。然后她把它重新别好。

她又想起陈守业给她的那些资料,周文斌的把柄,刘丽娟的秘密。有了这些,她有了谈判的筹码。

但最重要的是,她有陈守业。他说过,他会保护她,会在后面看着她,护着她。

虽然他说,他们就到此为止了。虽然他说,以后就是同事,是上下级。但苏梅知道,有些东西,一旦开始,就停不下来了。

她深吸一口气,拿起包,走出办公室。走廊里很安静,声控灯还是坏的,她摸黑下楼,脚步很稳,很坚定。

既然躲不掉,那就面对。

既然逃不开,那就战斗。

“老地方”饭店,888包厢。

苏梅推门进去时,周文斌已经等在里面了。他今天穿了件深灰色的西装,没打领带,衬衫最上面的两颗扣子解开着。他坐在主位,面前摆着一瓶红酒,两个高脚杯。看见苏梅,他站起来,笑着迎上来。

“苏书记,您来了。请坐请坐。”

苏梅在离门最近的位置坐下,没动那杯酒。

“周总,有什么话,请直说。”她说,声音很冷。

“苏书记别这么着急。”周文斌在她对面坐下,给自己倒了杯酒,慢悠悠地晃着,“先喝一杯,压压惊。昨晚的事,是我不好,我向您赔罪。”

他说着,举起酒杯。苏梅没动。

周文斌也不在意,自己喝了一口,然后放下酒杯,身体前倾,看着她。

“苏书记,我这个人,喜欢开门见山。”他说,声音很平静,但那种平静底下,是冰冷的算计,“昨晚的事,是个误会。我喝多了,糊涂了,对您做了不该做的事。我道歉,真诚地道歉。但事情已经发生了,咱们得想办法解决,您说是不是?”

“周总想怎么解决?”苏梅问。

“简单。”周文斌说,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推到她面前,“这里面,是昨晚那些照片的底片,还有我手机里的所有备份。我保证,没有副本了。您拿走,这件事,就当没发生过。”

苏梅看着那个信封,没动。

“条件呢?”她问。

周文斌笑了:“苏书记果然聪明。条件就是,明天的村民大会,您得帮我说话。在方的问题上,您得支持我。另外,刘主任那边,您得给个面子,以后井水不犯河水。大家和气生财,您说好不好?”

苏梅也笑了,那笑容很冷,很淡。

“周总,您觉得,我会答应吗?”她问。

“您会。”周文斌很自信,“因为您没得选。您不答应,明天那些照片就会出现在会场上。到时候,您这个书记还当不当得成,都难说。而且,我手里还有别的。您和陈镇长,昨晚在车里……需要我说得更清楚吗?”

苏梅的心脏猛地一跳。他知道?他知道昨晚车里的事?

“您不用猜了。”周文斌笑着说,“在丙午镇,我想知道的事,没有不知道的。您和陈镇长那点事,瞒不过我。所以,苏书记,别挣扎了。答应我的条件,大家都好。不答应,您,陈镇长,还有这个,都得完。”

他说得很笃定,像已经胜券在握。苏梅看着他,心里涌起一股强烈的冲动。

但她忍住了。她想起陈守业的话,想起那些资料,想起她内衣里那个正在工作的录音笔。

“周总,”她开口,声音很平静,“您说得对,在丙午镇,您消息很灵通。但您知道,我手里有什么吗?”

周文斌挑眉:“您有什么?”

苏梅从包里拿出陈守业给她的那个文件袋,抽出一份资料,扔在桌上。

“这是您三年前在邻市那个地产的法院判决书,死亡两人,重伤五人。这是您公司偷工减料、以次充好的证据。这是您用钱、用关系、用威胁,压下去的那些事故的记录。周总,您觉得,如果我把这些交上去,您会在里面待几年?”

周文斌的脸色变了。他抓起那份资料,飞快地翻看着,越看脸色越白,手开始发抖。

“您……您从哪里弄来的?”他问,声音在抖。

“这您就别管了。”苏梅说,又抽出另一份资料,“还有这个,刘丽娟的。她这些年,手脚不净,捞了多少好处,您应该清楚。如果这些曝光,您说,她背后那个人,还会保她吗?还会保您吗?”

周文斌的脸色彻底白了。他瘫在椅子上,像被抽了骨头,手里的资料掉在地上,散了一地。

“苏……苏书记,”他结巴着,“这……这都是误会……我……”

“是不是误会,您心里清楚。”苏梅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周总,我现在给您两个选择。第一,拿着这些照片的底片,滚出丙午镇,永远别再回来。的事,您想都别想。第二,您不滚,我就把这些资料交上去,让您在里面待个十年八年。您选哪个?”

周文斌看着她,第一次感到了恐惧。真正的恐惧。

“我……我选第一个。”他颤声说,手忙脚乱地把那个信封推过来,“照片都在这里,底片,备份,都在。我……我马上走,再也不回来了。苏书记,您……您高抬贵手,放我一马。”

苏梅拿起那个信封,检查了一下,里面确实是一叠照片的底片,还有一个U盘。她收起来,放进包里。

“周总,记住您说的话。”她看着周文斌,目光很冷,“如果让我再在丙午镇看见您,或者听说您还在打这个的主意,这些资料,我会第一时间交上去。到时候,您就别怪我心狠。”

“记住,记住,我一定记住。”周文斌连连点头。

苏梅不再看他,转身,拉开门,走了出去。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在安静的走廊里回荡。

走出“老地方”,夜风很冷,吹在脸上,像刀子。但苏梅不觉得冷,只觉得畅快,只觉得解气。

她赢了。至少这一局,她赢了。

但她也知道,战争才刚刚开始。刘丽娟还在,村民大会还在,这个还在,那些肮脏的、复杂的、逃不掉的人和事,还在。

但至少今晚,她可以喘口气。

她走到车边,坐进去,发动车子。然后从内衣里取出那个录音笔,按下了停止键。红灯熄灭,录音结束。

她握着那个小小的设备,觉得有千斤重。这里面,录下了今晚的一切。

她拿起手机,想给陈守业打电话,想告诉他,她赢了,她把周文斌赶走了。但手指在屏幕上悬停很久,最终,还是放下了。

他说了,就到此为止了。他说了,以后就是同事,是上下级。

那就不打了。不说了。

她发动车子,驶向镇政府的方向。夜很黑,路很长,但她得自己走。

因为从今天起,从她拿到那些资料、拿到那个录音笔、赶走周文斌开始,她就不再是那个需要人保护的、脆弱的苏梅了。

她是苏书记。是丙午镇生态农业园的负责人。是即将面对数百村民、面对刘丽娟、面对所有挑战和威胁的,战士。

而战士,不需要依靠,只需要战斗。

窗外的夜色,浓得像化不开的墨。但天边,已经隐隐有了一丝微光。

明天,太阳会照常升起。

而明天的村民大会,她必须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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