炭笔落在纸上。
沙，沙，沙。
线条在白色的纸面上生长，交织，成形。先是轮廓，然后是细节，最后是光影。他没有思考，没有计划，只是让手跟着心走。
窗外的天色完全暗下来。月亮升起，清冷的月光透过窗户照进来，落在画纸上。
画里的人渐渐清晰。
是林微雨。
但不是他见过的任何一个她。不是班长，不是组长，不是那个一丝不苟的林微雨。
是她坐在点心铺二楼，咬着笔杆思考数学题的样子。眉头微微蹙起，眼镜滑到鼻梁中段，碎发垂在颊边。阳光从侧面窗户照进来，在她脸上投出深深浅浅的阴影。她手里的铅笔停在草稿纸上，纸上是没解完的函数题，旁边用很小的字写着解题步骤。
而她的目光，没有看题，没有看书，而是望向窗外。眼神很远，很软，像在看着某个只有她能看见的风景。
周晨放下炭笔，后退一步，看着画。
画里的人，是林微雨，但又不完全是。是他眼中的她，是他心里的她，是他希望的她——偶尔放松，偶尔出神，偶尔不用假装坚强的她。
他拿起铅笔，在画的右下角，用很小的字写下创作说明。
“她让我相信，计划之外，也有星星。”
写完，他看了很久。然后小心地把画从画板上取下，卷好，用皮筋捆住。
楼下，爷爷又在喊了。
“小晨！饭要凉了！”
“来了！”
他把画卷放进画夹，锁进柜子。然后下楼，洗手，坐到饭桌前。
“画得怎么样？”爷爷问，给他夹了一筷子青菜。
“还行。”周晨扒了口饭。
“画的是谁？”
周晨筷子顿了一下。
“一个……同学。”
爷爷看着他，眼睛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很亮。
“是林同学？”
周晨没说话，只是埋头吃饭。
爷爷笑了，眼角的皱纹舒展开来。
“那孩子，是个好孩子。”他慢慢说，又给周晨夹了块肉，“认真，负责，心里有数。你跟她学，能学到东西。”
“嗯。”
“但你得对人好。”爷爷放下筷子，看着他，表情认真，“不能欺负人家，不能辜负人家。知道吗？”
周晨抬起头，看着爷爷。爷爷的眼睛里有担忧，有关切，有他看不懂的复杂情绪。
“我知道，爷爷。”
“那就好。”爷爷点点头，重新拿起筷子，“吃饭吧，菜要凉了。”
窗外，夜色深了。老街的路灯次第亮起，在青石板上投下昏黄的光晕。远处传来狗叫声，还有隐约的电视声。
周晨低头吃饭，但食不知味。
他想起柜子里那幅画，想起画里的人，想起创作说明里的那句话。
计划之外，也有星星。
而他希望，她能成为他计划里，最亮的那一颗。
第二天，数学课。
周晨破天荒地没有画画。他认真听讲，做笔记，偶尔抬头看黑板，但目光总会不自觉地飘向第三排。
林微雨坐得笔直，笔记工整，回答问题清晰。一切如常。
但周晨注意到，她的笔袋旁边，放着那个浅蓝色的纸包。里面的点心已经吃完了，但纸包还留着，被她仔细地抚平，夹在课本里。
下课铃响，他走到她桌前。
“班长。”
林微雨抬起头，扶了扶眼镜。
“昨天的题，我又有几道不会。”周晨把练习册推过去，翻开的那页画满了红叉，“能再教我吗？”
林微雨看了一眼题目，是昨天补习内容的进阶版。
“放学后，老地方。”她说，语气平静。
“好。”周晨点头，转身要走。
“周晨。”林微雨叫住他。
“嗯？”
“比赛作品，”她看着他，目光很平静，“准备得怎么样了？”
周晨的心脏轻轻缩了一下。
“还在构思。”他说，选择了一个安全的答案。
“需要模特吗？”林微雨问，声音很轻，但清晰，“我认识美术社的同学，可以帮你联系。”
“不用了。”周晨摇头，“我……有想画的人了。”
“哦。”林微雨低下头，继续整理笔记，“那挺好的。”
周晨看着她，看着她低垂的睫毛，看着她抿紧的嘴唇，看着她握着笔的、微微用力到指节发白的手指。
他想说什么，但上课铃响了。
他回到座位，摊开课本，但一个字也看不进去。脑海里全是昨晚那幅画，画里的她，画外的她，还有那句“计划之外，也有星星”。
放学后，补习照常。
点心铺二楼，折叠桌，台灯，数学题。一切和昨天一样，但又好像不一样。林微雨教得更认真，周晨学得更专注。两人之间的空气里，有种微妙的、紧绷的张力。
“这里，用换元法。”林微雨在草稿纸上写步骤，笔尖很用力，几乎要划破纸张。
“嗯。”
“算出来是多少？”
“x=3。”
“对。”
短暂的沉默。只有笔尖在纸上的沙沙声，和窗外隐约的车流声。
“班长。”周晨忽然开口。
“嗯？”
“如果……”他顿了顿，声音很轻，“如果我说，我决赛想画你，你会生气吗？”
笔尖停住了。
林微雨抬起头，看着他。台灯的光从侧面照过来，在她眼镜片上反射出小小的光点，看不清眼神。
“为什么？”她问，声音平静，但手指在微微颤抖。
“因为……”周晨看着她，看着她的眼睛，看着她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清晰的轮廓，“因为你是我现在生命里，最重要的人之一。”
林微雨的心脏停跳了一拍。
然后，很慢很慢地，她低下头，继续在草稿纸上写字。但写的不是数学公式，是乱糟糟的线条，一圈一圈，像纠结的毛线。
“班长？”
“我需要考虑。”林微雨说，声音有点哑。
“考虑什么？”
“考虑……”她深吸一口气，“考虑要不要当你的模特，考虑这会不会影响学习，考虑这合不合适，考虑……”
“考虑所有你需要考虑的事。”周晨接过她的话，语气很轻，很温柔，“我等你考虑。不急，决赛还有三周。”
林微雨抬起头，看着他。这一次，周晨能看清她的眼睛了。那里面有很多情绪，困惑，犹豫，不安，但还有一种他读不懂的东西，像是……期待？
“我……”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但楼下传来爷爷的喊声：“小晨！有你的快递！”
“来了！”周晨站起来，对林微雨说，“我下去一下，马上回来。”
他跑下楼。林微雨坐在原地，看着草稿纸上那些乱糟糟的线条，看了很久。
然后她放下笔，站起来，走到窗边。
夜色已经深了，老街的路灯昏黄。她看见周晨在楼下签收快递，是一个细长的纸筒，像是装画的。他签完字，抬头往上看，正好看见她站在窗边。
两人隔着夜色，隔着玻璃，对望。
周晨朝她挥了挥手，然后抱着纸筒跑上楼。
脚步声在楼梯上响起，越来越近。林微雨回到座位，重新拿起笔，假装在批改作业。
门开了，周晨走进来，把纸筒放在墙角。
“是画材。”他解释，“爷爷给我买的，比赛用的。”
“哦。”林微雨点头，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那个纸筒。
“班长。”周晨坐下，看着她，“刚才的话，你就当我没说过。别为难，真的。你要是觉得不合适，我画别人也行。爷爷，或者老街的邻居，都行。”
林微雨看着他。他表情认真，眼神诚恳，没有勉强，没有期待，只是平静地陈述。
“我需要时间。”她最终说。
“好。”周晨点头，然后翻开练习册，“那我们继续讲题？”
“嗯。”
补习继续。数学题，公式，画图，计算。一切又回到了熟悉的节奏。
但有什么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补习结束，林微雨收拾东西准备离开。周晨照例送她到公交站。
夜晚的老街很安静，只有两人的脚步声在青石板上回响。
“班长。”在站台上等车时，周晨忽然开口。
“嗯？”
“不管你怎么决定，”他看着远处驶来的公交车，声音在夜色里显得很轻，“我都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谢你在。”周晨说，然后转头看着她，眼睛在路灯下亮得像星星，“谢谢你在我转学过来的时候，没有用异样的眼光看我。谢谢你在文化节的时候相信我。谢谢你来给我补习。谢谢你……让我觉得，这个新学校，也挺好的。”
公交车进站，车门打开。
林微雨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她转身上车，但在车门关闭的前一秒，她回头，说：
“明天给我答案。”
车门关闭，车子启动。
周晨站在站台上，看着公交车消失在夜色里。然后他笑了，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
“好。”他轻声说，对着空荡荡的街道，“我等你。”
公交车上，林微雨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
她从书包里拿出手机，点开相册。里面有一张照片，是她前几天在图书馆官网上存下来的，那幅获奖的少女肖像。
她放大照片，仔细地看着画里的每一个细节。线条，光影，表情，还有那种温柔得几乎要溢出来的感情。
然后她关掉照片，点开和周晨的聊天界面。
手指在键盘上停留，打字，删除，又打字。
最终，她只发了一句话：
“我需要先看看你的画。”
发送。
几秒后，手机震动。
“好。明天放学后，点心铺见。”
林微雨放下手机，靠在车窗上。
窗外，城市的灯火明明灭灭，像散落一地的星星。
而她忽然觉得，当一颗星星，好像也没那么可怕。
（第十二章完）